李雅妮
上世紀九十年代末至今十余年間,小說界出現了大量的反映社會教育問題的現實題材小說,這已然成為一種小說寫作浪潮,且愈來愈洶涌,小說數量愈來愈多。創作主體標舉“為人生”的文學旗幟,把關注的焦點投射向教育界,暴露教育界陰暗面,反思現行教育體制內存在的一些實際問題,我們不妨把此類型小說稱之為“教育反思小說”。
關于“教育反思小說”的概念,一直以來還沒有被文學史給予清晰的厘定。筆者認為,“教育反思小說”是指以教育界的人物、事件為話語介質,揭示教育界黑幕,暴露教育界某些病象以及知識分子的異化,并引起讀者與社會大眾關注與思考的小說。
這一小說脈系可追溯至新文學第一個十年取得較高知名度的“問題小說”的代表作家葉紹鈞。葉紹鈞幾乎三分之二的小說的主題是暴露舊中國教育界黑暗的內幕,并把批判的矛頭直指整個中國舊社會。《校長》《潘先生在難中》等作品的出現,使得他成為在新文學初期全方位、深刻描寫教育界生態的第一人。
1930年代,京派最富代表性的作家沈從文承繼了“五四”時期“為人生”的文學觀念和魯迅“揭出病苦,以引起療救的注意”的改造國民靈魂的文學傳統,秉持現代意義上的人性立場與文學化精神,他寫了一組展現病態世界的都市題材作品,《八駿圖》可以被視為這類作品的代表。文本以犀利辛辣的諷刺之筆畫出了八位教授的靈魂。沈從文從人性異化與殘缺的角度剖析了高等教育界部分人的精神的空虛和道德的淪陷,并對照病象、探索病因,鞭笞了這些“營養不足、睡眠不足,生殖力不足”①的文化人的生存與精神狀態。
《圍城》可被視為新文學時期“教育反思小說“的扛鼎之作。《圍城》以舊中國知識分子的代表、于“圍城”中找不到任何出路的困兵方鴻漸的生命歷程結構全書,幽默而辛辣地諷刺了舊中國高等教育界知識分子病態、畸形的生活。于荒誕中探索人性隱秘,在黑暗中燭照人性卑微,錢鐘書借《圍城》對人類存在進行了一次形象性的哲學剖析,表達了對處于“圍城”狀態的知識分子生存與精神狀態的憂思,揭示出在現代文明重壓下的知識分子無所出入的人生困境。作者通過方鴻漸這個看似可笑的“多余人”的生命歷程,剝開了學院派知識分子的神秘面紗,解構了現代思想啟蒙精英的固有形象。
由于中國文學在1949年以后的近三十年里受意識形態影響較為明顯,因而,人生寫實派作家在這一時期更多關注的是農村、歷史、工業等其它現實題材,教育、知識分子題材是較為敏感的一個領域,大多沒有好下場,因而創作主體很少涉及。
新時期,伴隨著各種文學創作潮流的出現,作家們關注現實,摹寫現實,于是反映各類社會問題的小說出現了強勁的發展態勢,作為社會問題小說的一種,“教育反思小說”的主題、題材和領域在新的歷史時期被無限地放大和落實。
眾多“教育反思小說”中較具代表性的有邱華棟的《教授》,老悟(廖四平)的反映教育問題“三部曲”:《招生辦主任》、《教授變形記》、《大學校長》,李劼的《麗娃河》,史生榮的《所謂教授》、《所謂大學》與《教授不教書》,張者的《桃花》、《桃李》,葉開的《三人行》,閻連柯的《風雅頌》,岳東西的《教育局長》,丁一的《海之角》,紀華文(傅瑛)的《角力》,簡孫的《一個大學女教師的手記》,格非的《欲望的旗幟》,南翔的《博士點》、《博士后》、《大學軼事》,葛紅兵的《沙床》,閻真的《滄浪之水》,梁曉聲的《貴人》,曹征路的《南方麻雀》、《大學詩》,孫浩的《冬暖夏寒》、《重點高中》,石盛豐的《教授橫飛》等,在這些作品中,長篇小說數量多,以高等學校為視角的作品多。
這些小說對教育界真實現狀進行了細致入微的描摹,對知識者的生存與精神狀態進行了入木三分的刻繪,具備深刻的精神向度和沉重的批判現實的力量。
當下“教育反思小說”在主題、人性等方面有所掘進,顯示出這類題材小說已經成熟且具備一定的深度。
主題的深度是丈量小說深度的主要向度,當下“教育反思小說”的核心主題話語是“暴露”。揭露內幕,暴露丑行是當下“教育反思小說”的主要構成方式。“貪圖物質,試圖即刻滿足世俗的貪欲,是現代人的特性。”②“教育反思小說”強有力的暴露了現代文明背景下學院派知識分子的生存困境與人性的異化,鞭撻了知識分子道德觀的虛偽性,反思了當下部分知識分子畸形人格形成的原因,具有強烈的文化批判意味。
葉開的《三人行》以某高校的背景,通過大學教師梅子川與兩個女研究生之間的錯綜復雜的感情糾葛,寫出當代部分知識分子的真實生存與精神實況,暴露了教育界存在的腐敗與墮落。《教授變形記》是“教育反思小說”暴露教育問題的杰構。在卡夫卡那里,人變形為甲殼蟲,在廖四平筆下,人變形為“獸”。小說起始援引徐志摩《人變獸》里的一句:“抹下西山黃昏的一天紫,也涂不沒這人變獸的恥!”可謂意旨深遠。小說的封面赫然八個大字:“揭示大學教授真相”,作家身兼作家與大學教授的雙重身份,以一個“場”內人的角色描述了某大學人文社科部主任皇甫鐘賢丑惡的靈魂,他不學無術,拉幫結派,一味地追求女色,上自教師,下至學生都是他的獵物,女主人公楊麗芬屢次強烈反抗他的威逼利誘。強暴不成,皇甫鐘賢則對其進行打擊報復,最終在一次被強行施暴過程中,楊麗芬奮然咬掉了他的舌頭。作品寫高等教育界人和事,讓讀者讀來有些發怵,驚心于所看到的教育界的原生態真實。
人性的深度,也是小說深度的衡量標準。沈從文先生曾多次宣稱自己創作的希臘小廟里供奉的是“人性”。他有言:“一部偉大的作品,總是表現人性最真切的欲望”③。當下“教育反思小說”的創作主體大都從倫理道德的角度去剖析和審視人性,抨擊被物的沖擊而異化了的人性,大膽地揭示現行教育體制內教育者人性的卑微:自私、貪婪、偽善、心機、傾軋、狡詐與無恥。
《所謂教授》被評為2004年中國十大文學圖書,小說以西北地區某農業大學獸醫系副教授劉安定為主人公,在面對金錢、地位、名譽、愛情等問題時,劉安定艱難地選擇,最終人性淪陷,精神家園坍塌,道德底線一步步滑落,陷入了追求權力、物質、女色的欲望怪圈,從一個曾經認真敬業的大學教師蛻變為一個欲望膨脹,人格消弭的墮落者。作家對劉安定這個典型形象人性挖掘的深度體現在不僅書寫其人性向惡的一面,更表現了人性向善的一面。向善是人類美好人性的體現,這是由人的本質決定的,但由于受客觀外物的影響,以及人自身發展過程中存在的理想與現實之間產生的齟齬,人在滿足自身各種需要的過程中經常會表現出向惡的一面。小說寫劉安定原本正直敬業,但慢慢地被低級欲望所纏繞,加入到了腐敗與墮落的濁流之中。但在作品第三十六章,劉安定準備與善良的妻子,自己恩師的女兒宋小雅離婚,與情婦何秋思結婚。宋小雅倍受打擊后離家出走,流浪中遭惡人強暴后精神錯亂,他良心發現,決定再不和妻子分開。文本末局這樣寫道:“他明白,一切都像這場夢,夢醒了,也就夢碎了,一切都是虛無。”主人公在墮落淪陷之后不能擺脫精神上的折磨和壓迫,向善的焦燥與貪惡的苦悶之間始終進行著緊張而持久的博弈。《風雅頌》在剖析人性方面也相當有力度,主人公楊科身為高級知識分子,卻在生存困境面前喪失了勇氣,無力反抗種種現實的不平。楊科被強制送入精神病院充分說明在一個人性扭曲的環境里,正常被視為反常,最終被反常化,小說通過楊科的悲涼人生揭示了在生存危機中人性的扭曲與異化。
當然,創作主體對于生活的感受,在作品中所表現出的生活的深度也是小說深度的評估標準。當下的“教育反思小說”以高等學校為視角的作品數量眾多,幾乎占到九成,描寫初、中等學校的作品鳳毛麟角。在探究創作主體的身份時,我們會發現作家們大多是身處高校的教師,身兼教師與作家的雙重身份,如格非、葛紅兵、李劼、史生榮、老悟、石盛豐、南翔等作家,他們寫作的對象是自己諳熟的生活場,滲入作品的是自身作為親歷教育者的獨特感知。正因為是如此,讀者才有理由相信他們寫的是教育的原生態。
“教育反思小說”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末至新世紀十余年間大量出現的原因有以下幾方面:
首先,創作主體堅定的現實立場。說到現實主義,新文學第一代作家有著篳路藍縷之功,我國文學自“五四”時代魯迅們就已經形成了關注現實、關注人生,與時代主潮共生共榮的現實主義傳統,新時期,作家們再一次自覺地逼近現實,用文本指涉現實生活,關注描寫對象(教育界)生存態勢,揭示群體的精神疾患。
其次,轉型期知識分子的異化引起了全社會包括作家群體的廣泛關注并訴諸于自身的創作實踐。物的發達勢必會帶來人的貶值,90年代社會轉型期,隨著社會經濟的大發展,伴隨出現的就是物欲高揚,人心浮躁,精神被物化,人被異化的現象,作為立在思想文化最前沿的啟蒙精英,部分教育界知識分子被異化。“知識分子的異化讓人觸目驚心,知識分子被政治、商業、金錢、意識形態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慘烈現象會將知識分子的精神危機推向了一個從未有過的黑暗情境。”④面對物質、金錢、名譽和地位時亂了方寸,喪失了人格操守,主體精神在現實欲望面前變得不堪一擊,不再保有獨立人格和落拓不羈的個性和肩負時代使命的積極向上、自主樂觀的精神品格。
再者,現代高等教育的終極目的是培養人和塑造人,大眾心目中的教育界應該是一方凈土,教育的本質是塑造人的品質和靈魂。但現行教育體制內還存在一些缺失,尤其是號稱象牙之塔的高等學府官文化盛行。教育界若官場化就會引發潛隱在其背后的教育腐敗問題。如今這被稱為是“最后一片沒有被曝光的領土”⑤象牙之塔上的神秘面紗因為如此眾多的“教育反思小說”的出現而被緩緩的揭開。這類文本中作者向受眾傳遞的關于教育界的信息是不再神圣與光潔,而是充斥著欲望和腐敗。相對于“歌頌”,“暴露”更能引起人們的關注,較多的教育反思題材小說一經出版便一石激起千層浪,引發轟動效應,讀者趨之若鶩,爭相購買閱讀,受眾的需求使得創作主體也趨之若鶩,絡繹不絕地選擇創作此類題材小說,這恐怕也是“教育反思小說”大量出現的原因。
論及“教育反思小說”的功能與意義,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教育“教育者”,呼喚教育者重新找回一種源于清潔的精神。知識分子是一個時代站在最前沿的啟蒙精英。“知識分子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專司思考的部分,……他們往往能起到引領整個民族走向自覺的先鋒和橋梁作用,因此,由他們扮演世紀文學反思的主角是必然的。”⑥“教育反思小說”解構了啟蒙精英知識分子的神圣形象,如手術刀一般直接深入到知識分子群體的病灶,它們存在的意義非凡,定會引起教育界和社會各界對教育界出現的問題的重視,喚起知識分子對自身人文精神的尋回與道德體系的再建,阻遏知識分子流于世俗和庸懦。
第二,讓大眾更多地了解教育界“孔雀之屏”背后的實況,提起各方的關注與反思,懲治教育腐敗,促進教育改革。《教授變形記》這部小說的最后,惡人被查處,楊麗芬默默地為錦海大學祈禱:“錦海大學,你也該改改了。但愿這個世界不再如此丑陋。只要在大學播下真理的種子,它們自然就能生長。”的確,現行教育體制內是存在一些痼疾,只要我們能夠及時發現并治療,還是可以剔除的。“暴露”貴在可以挽救風氣,“反思”雖是反顧和回望過去,審視現在,但其指歸,卻在將來,因而反思是必要的。大量“教育反思小說”引發了社會對教育界問題的普遍關注,引起象牙塔內外人們的思考,讓我們見證了批判與反思的力量。
當下“教育反思小說”雖功能與意義重大,但在創作上也著實存在著一些誤區。首先,創作主體酣暢淋漓地暴露教育界的陰暗面時,也顯得有點矯枉過正。其次,有些作品在人物塑造方面出現妖魔化傾向,攻其一點,不及其余。我們應該看到這個群體中大多數人是值得我們肯定和歌頌的,如若過分地暴露這個群體存在的小人、小問題而忽視其中真正的精神脊梁,啟蒙精英和這個群體的社會貢獻,難免會流于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悲哀,必竟小說家的視角往往是個人化的,體驗也是個人化的。
注釋:
①沈從文:《八駿圖》,文化生活出版社1946年版,第137頁。
②弗洛姆:《健全的社會》,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70頁。
③沈從文:《沈從文文集》第11卷,三聯香港書店,1982年版,第42頁,第110頁。
④弗洛姆:《為自己的人》,三聯書店1988年版,第56頁。
⑤孔慶東:《北大師生話〈桃李〉》,新浪網文化頻道,2007年6月30日。
⑥何西來:《三十年中國文藝批評之一瞥》,《中國藝術報》,2008年1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