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開平
錫劇折子戲《打面缸》是江蘇省演藝集團錫劇團最具代表性的一出諷刺喜劇。該劇通篇以白描的藝術創作手法,直接了當地、無情地揭露和批判了舊封建制度的虛偽和丑惡。該劇的文學語言通俗易懂,人物關系清晰明了,體現了該劇的創作者就是為了面向大眾的明顯意圖。
《打》劇以敘說故事的方式開始,情節的延續和展開完全按照時間的順序自然地向前發展。這使得該劇的故事淺顯易懂,特別容易被普通觀眾所接受。《打》劇在人物安排上頗具匠心,劇中主人公周臘梅是故事產生的發端。縣太爺、李都頭、王師爺這三個人物的安排則體現創作者的巧妙之處。縣太爺代表著封建制度的核心,他是封建制度以及最高權力的象征。李都頭代表著封建制度下社會的黑惡勢力,同時也是那個制度下國家機器中用于鎮壓、迫害百姓的爪牙的象征。王師爺代表著用于維護封建制度控制百姓思想的理論工具。作者以這樣巧妙的人物安排,就把一整套的封建官僚體制納入了諷刺和批判的范疇。
下面筆者就《打》劇是如何對封建制度及其官僚體制進行揭露和深刻批判的,結合個人理解和劇中具體人物及其具體情節做如下讀解。
《打》劇一開場就以兩個衙役的開場白道出:“黑漆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劇作者開宗明義地向觀眾傳遞出這樣的信息:在舊的封建社會制度下,別到官衙論理去,這樣的制度下無理可講。這就是作者最直白的批判的開始。這樣直白的、一針見血的批判和諷刺始終貫穿全劇。我在此簡單舉上一兩個例子。
當縣太爺一聽說來告狀的周臘梅是個妓女,是要求官府判她從良的。這時的縣太爺馬上就道出了一段內心獨白:“聽說是妓女,我心里暗好笑,平時想去玩,太太看得牢,既怕花元寶,又怕丟面子,今日送上門,我的機會到。”作者以獨具匠心的筆墨對縣太爺這一人物的心理剖析,正是對封建官場的批判以及對封建官場中丑陋及陰暗心理的揭露。如果說縣太爺的獨白只是陰暗心理的剖析和揭露,那么下面我們看李都頭的丑陋表現。當李都頭同樣知道周臘梅的情況后,他當即向縣太爺懇請將周臘梅嫁給自己。縣太爺道:“你已經有老婆了,還要周臘梅?”李都頭立時急不可耐、不知廉恥地吼道:“為官者三妻四妾又有何妨?”這就是封建制度下的政府官僚。試想在這樣的封建官僚的統治下,百姓有何理可講、有何法可依?!在封建制度統治下的百姓怎么能不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作者在這里旗幟鮮明地對封建制度中滋生的專以欺壓百姓的官僚政府給予了無情地揭露和批判。
再例:已有了骯臟心理的縣太爺聽了周臘梅的申訴之后,勃然大怒道:“大膽的老鴇,對人如此毒辣,氣的老爺我三昧上冒火,七竅中生煙,命你們前去把妓院封門,把床帳被鋪,臺凳家什,統統充公。將老鴇發配黑龍江充軍。”縣太爺看似大義凜然的話音未落,王師爺立刻遞上了個眼神,此時縣太爺的虛偽的真實面目暴露無遺。特別是當李都頭說:“這家妓院每年都要孝敬我們,要是封了我們就沒有油水了呀。”縣太爺當場就將已發捕令收回,堂票撕碎。轉而為妓院當起了保護傘。作者在這里大膽地揭示了官官相護,官惡勾結、欺壓百姓的封建制度的罪惡本質,《打》劇的社會批判性始終貫穿在全劇人物的言行之中。
作為錫劇團的一名丑行演員,我專演丑角已有近30年的時間。在《打面缸》一劇中我飾演縣太爺一角。戲曲人物的塑造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在這里僅就縣太爺這一角色的刻畫和塑造談一些體會和認識。
《打》劇中的縣太爺是該劇中最高行政權力的代表,同時也是封建制度中地方權力的代表。如何通過我的戲劇藝術化的處理來演活縣太爺這一角色,是我演出前最費精力的思考。通讀《打》劇劇本,我了解在該劇中我的唱段不多,作為一名丑行演員,形體動作、肢體語言、面部表情的表現力、眼神和肢體的協調配合運用,這些都是我的強項。通過30余年從事藝術人物創作的積累,我深刻認識到,肢體語言不僅是人物角色語言的補充,更是人物塑造、演活人物的必不可少的手段。在舞臺上人物塑造的完美與否,更多的時候取決于演員在細節表演上的完美與否。演員在細節上的表演越是完美,則所飾演的人物角色就越顯豐滿和靈動,就越加逼真,越加有生命力。否則,則相反。演員也就空賣了一把子力氣而已。
在《打》劇中我做過一系列的嘗試和探索。現仍以我飾演的縣太爺的第一段獨白為例。當聽到周臘梅自訴是妓女。我立刻做了一個從座位上急速站起的動作,同時抬手臂、折水袖、半遮臉頰、結合著用近似偷窺的眼神朝向周臘梅,用萎瑣的語調,并用暗帶竊喜的面部神態念完了這段內心獨白。這樣連貫性的表演和與之同步的肢體語言、面部表情以及眼神的運用,不僅把縣太爺當時的心理狀態表現得一覽無遺,而且一下子就讓觀眾看出了縣太爺這個道貌岸然的封建官員的丑惡本質。
又例:在有意坐到周臘梅近前聽其訴訟之時,貌似假惺惺的關心,數次貼近周臘梅,實則是心懷鬼胎,不安好心。這一段的演繹,我運用了極豐富的面部表情來進行,此時主要表現出縣太爺的開心。因為“平時想去玩又怕花元寶……”的縣太爺,今天能和妓女靠得如此之近,那么人物角色的開心就是一個必然,如果表現不出人物角色此時的開心,那么人物的細節塑造就是失敗的。同時我又幾次用了一個挪椅子的表演動作,表現出縣太爺意欲更貼近一點周臘梅的心理過程。被周臘梅避開后,我用面部表情表演出一副尷尬的笑,目的是表現出縣太爺在公堂之上心虛局促的內心活動。
貫穿于《打》劇始終的,是我的無數個形體、肢體、面部、眼神的綜合表演。準確到位、逼真傳神的表演更加豐富了我所飾演的縣太爺這一人物形象,把人物的內心活動、行為特征以及人物在該劇中行為、語言的必然性演繹得明明白白,入木三分。
綜合三十余年的演藝經歷,我認為藝術的成熟來自于藝術實踐的積累,藝術成熟的標志取決于絕大多數專家和觀眾的認同。藝術的道路是無止境的,三十余年我飾演過的任何角色,都是我認真分析、細心揣摩的過程,都是我藝術提高的過程。從藝術角度而言,我等同于我所飾演過的角色,從人物塑造的角度而言,我又是一名超越人物角色、能夠駕馭人物角色的優秀演員,我會一如既往地在藝術的道路上努力追求和不倦地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