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記者 熊 帥
山西農家戲調查:如何重生
□ 本刊記者 熊 帥

演出開始前,演員正在化妝。
在中國傳統文化的保存和傳承中,山西因其獨特的地理位置、豐富的人文歷史內涵,保留了很多極具地域特色的地方傳統文化。其中,山西農家戲曲演出文化因其貼近生活、貼近歷史,曾深入山西家家戶戶?!吧洁l廟會流水板整日不息,村鎮戲場梆子腔至晚猶敲”,是山西農家傳統文化繁榮的如實寫照。
近年來,根據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的調查顯示:從1984年至今,山西省平均四五年就有一個農村小劇種消亡,三分之二的劇種和曲種在農村演出舞臺上逐漸消失。
作為中國擁有最廣大群眾基礎的農村戲曲演出文化,如今面臨什么樣的新情況?如何在新背景下獲得重生?已成為中國農村基層文化建設的重要探究內容。
在山西,晉城的上黨梆子與蒲州的蒲劇、祁縣的晉劇、大同的北路梆子并稱山西的“四大梆子”,遠近馳名。
老衛在晉城市陽城縣人民劇團唱戲30年了,回憶起年輕時的唱戲情景,仍唏噓不已。
過去,每年正月初十到十月十五這段時間里,老衛就要帶領陽城縣人民劇團跑滿晉城內上千個村莊。每到一個地方,4個晚上3個下午的一場戲,經常要演上半個多月,碰上農村廟會喜事,包場演上一兩個月的事常有。天不亮,從各村趕來的老百姓就早早地端著小板凳等待開場。
每一場,一個能容納三四千觀眾的露天劇場常常水泄不通,往往是城樓、圍墻、山頭都站滿了老百姓。戲演到悲傷處,全場觀眾跟著演員唏噓嘆惜、痛哭流涕;演到滑稽處,男女老少也會拍手稱贊、開懷大笑。
“山西有句老話:寧賣二畝地,也要鬧‘家戲’”。老衛告訴記者,過去每個城鎮有戲館,每個寺廟前會有戲樓,村村都會挪出一片地來建戲臺。
如今,走進晉城農村,村里的戲臺形同虛設,早已成為當地農民曬玉米的場子;一些城鎮,過去能容納幾千人的戲曲大禮堂,如今空空蕩蕩,飛來飛去的麻雀成為了舞臺的“主角”;鄉鎮電影院十幾年沒有放過電影,過去坐滿觀眾的長椅變得瘸腿斷腳,墻上的石灰也模糊不見了原來的顏色。
老衛告訴記者,年輕人都選擇了外出打工,現在來看戲的大部分都是留守的老人和兒童,一場戲出現上千人的場面不復存在。
“戲曲曾是我國城鎮居民主要的娛樂方式,但是20世紀80年代之后各地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衰落景象。”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的劉文峰,曾深入我國的山西、福建、陜西、青海、安徽等地做過調查,發現農村戲曲演出文化的消逝,已成為一種普遍現象。
老衛幾年前就從縣劇團離開了,現在陽城開了一家小型的超市。在問到離開劇團的原因時,老衛無可奈何地說:“唱戲沒錢賺,養不活家人”。
老衛在陽城縣人民劇團擔任團長時,全團上下工作人員大概有70多人。即使每年大部分的時間奔走在晉城市下的各個村落唱戲,但劇團人員的生活都很拮據。團里的服裝、道具、演奏器材,幾年都難得換一次。
“全國推行文化改制,從很早開始,我們劇團就實行自給自足的運營方式了?!崩闲l給記者算一筆賬,“下鄉唱一場戲,每場能收到3000塊錢就很不錯了,平均下來,月工資每人不到1500元?!?/p>
縣劇團的主要經費來源是演出收入,因為在城市劇場賣不出票,縣劇團主要在農村進行演出。農村經濟比較好的地方,如晉城市所屬農村,一個臺口(4個晚上、3個下午的演出為一個臺口)的價碼為21000元,而在一些經濟較差的農村地區,一個臺口的演出價格僅為6000—7000元??鄢莩鲑M用,很多農村演出劇團都面臨很大的經濟困難。
工資低,又沒有完善的福利保障,年輕的演員越來越不愿意駐守農村,紛紛投奔省級或國家級戲曲劇團;像老衛這樣要承擔家庭重責的老演員,很多也選擇了轉行做其他的工作。因此,曾經扎根于農村,專心戲曲演出的鄉村戲劇演員越來越少。
“每次出演之前,老百姓都會問有沒有新劇,要是沒有,就不請了?!崩闲l認為演出內容缺乏創新也是現在縣劇團難以生存下去的重要原因之一。
陽城縣人民劇團每年會排演一兩部新劇,每個新劇光編劇一項就要花上十幾萬甚至上百萬元,更不用說其他的道具、服裝、演員支出了。這些資金都來自于劇團每年的演出收入或地方集團的贊助。
“老百姓和演員都期待新戲,但我們一年要創作一部新戲太難了?!毙聭蚋簧闲枨?,舊戲產生審美疲勞,長此以往,農民朋友們不喜歡看傳統戲,一些低級趣味甚至淫穢的私人演出劇團表演開始占據農村文化舞臺。
山西河曲縣劇團的“二人臺”過去一直是“政府出錢辦、群眾圍著看”,結果是越包辦套路越單調,路子越來越窄。前縣委宣傳部長李挨恒說,“二人臺”是原汁原味的地方民間劇,政府把培養演員和演出都包辦起來,缺乏民間基礎,結果創作源泉枯竭,失去競爭力。后來,河曲縣把“二人臺”當作產業來開發,由縣政府規劃,宣傳部門出點子,群眾出資唱主角。
目前,這個縣以家庭為單位組成的“二人臺”劇團發展到了20多個,從業人員達500多人,在短時間內就激活了創作和演出。由于這些家庭劇團演出費用實惠,所以在河曲縣以及周邊省區的普通家庭婚禮、商場開業典禮上,都充滿了“二人臺”悠長高亢的山曲和風趣幽默的對白。這些家庭劇團農忙時種地,農閑時唱戲,每年演出5000多場次,人均收入3000多元,成為當地農民一項致富產業。
盡管如此,老衛仍然認為,政府不應該讓劇團完全地走入市場。因為,文化事業的發展有別于其他的實體產業,需要考慮的因素非常多。比如欣賞人群的接受程度、主流社會價值觀的傳遞等等多種因素,往往前期投入大,收益成效慢,一般性的農村劇團都不能承擔這么大的壓力。
老衛說,民間文藝的潛在性對農村傳統文化的保留、農民文化素質的培養、社會主流價值的傳播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但是從實際情況來看,農村文化是非常脆弱的,需要政府的大力扶持。
中國擁有8億多農村人口,農村戲曲演出市場很大。演出市場開放以后,農村出現了很多的私人職業劇團。這些劇團人員少、負擔輕、資金足、高價挖角、低價演出或給村干部回扣的情況屢見不鮮。而像陽城縣人民劇團這樣的集體所有制劇團,在競爭中往往處于不利的地位。
私人演出劇團占據市場后,演出內容低俗,常常以淫穢、暴力內容取悅老百姓,造成不良的思想傳播。而農村集體所有制劇團,要么迎合,也走低級趣味演藝之路;要么唱舊戲,漸漸被老百姓遺忘。
山西省文化廳藝術處副處長謝玉輝,多年行走在山西農村,擁有非常豐富的農村傳統戲曲文化的研究經驗。他說:“國家有關部門已經意識到了農村演出文化中的問題了,國家出臺《非物質遺產保護法》,各級政府設立文化市場綜合執法局,都是為了多方面管理農村基層文化建設。”
謝玉輝說,為了更好的滿足農民朋友們對新戲區劇目的需求,山西省成立了專門的文學藝術創作小組,每年文化部也會推出3大冊最新的演出劇目,供全國基層演出劇團使用。盡量做到讓老百姓看到新戲,演員演到新戲。
另外,我國很多優秀的傳統文化面臨瀕危處境的重要原因是沒有年輕一輩的繼承和傳播。像山西晉北的“賽戲”、晉南的“鑼鼓雜戲”、晉東南的“對子戲”,現在慢慢地都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所以,政府、社會一方面應該有專人將一些傳統文化采錄下來,存檔保存;另一方面,應由政府出資,在社會普及民間藝術教育課堂,打破一些傳統藝術傳承的舊習慣。
□ 編輯 張 寧 □ 美編 王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