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記者 丁筱凈
一個地方劇團的困境與堅守
□ 本刊記者 丁筱凈
福建省梨園戲實驗劇團(以下簡稱“實驗劇團”),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傳承和發展梨園戲的劇團。
作為世界上僅存的一家梨園戲傳承劇團,實驗劇團一面要搶救、保護、傳承傳統劇目,一面要創新、發展這個劇種。從1953年成立到現在,劇團還組織了一只“下鄉演出隊”活躍在農村,為村民們獻上熱鬧、精彩的梨園大戲。
但是,培養難、經費少一直都是困擾梨園人的難題。今年,梨園人又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新煎熬:改制之后能不能改轉為公益性保護傳承機構?這是他們現在每天在等待的結果。
在中國的戲曲界,一直有著“南閩北晉”的說法。在上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僅福建一省發掘的傳統劇目就有15600多種,曲牌100多種。而福建省泉州市更有“戲窩子”之稱,擁有梨園戲、打城戲、提線木偶、掌中木偶、高甲戲等多種獨具地方特色的劇種。
梨園戲形成于宋代時期的泉州,由于在它的戲曲劇目和演出形態中可尋找到宋元南戲的痕跡,因而被戲曲研究專家譽為“宋元南戲活化石”。梨園戲的音樂唱腔保留了許多唐宋大曲,伴奏樂器洞簫、橫彈琵琶、打擊樂、壓腳鼓都非常古老獨特,這些都為后人研究宋元南戲提供了重要的線索,也奠定了梨園戲在中國戲曲史上的重要地位。
據實驗劇團辦公室主任李端生介紹,近六七年,在沒有大型公演活動的年份,下鄉演出隊平均每年都能演上150場左右的戲;即使有大型演出任務,每年至少也能演上120場。
“邀請我們演出的90%以上都是鄉村廟會的董事會,另外10%為婚喪嫁娶的私人。”
在泉州,幾乎每個村子都有廟會,廟會里面供著“村神”。每年“村神”過生日的時候,下鄉演出隊就會來到廟會上,給神唱上一臺戲。說是給神唱戲,可戲臺子邊上圍得滿滿都是人,有的觀眾年年看戲,到后來都能跟著演員唱上一小段;演員演得到不到位,他們也能一眼看穿。
每年7-9月是廟會旺季,下鄉演出隊每月的演出幾乎都能超過20場。全隊將近50人,坐著一輛大巴車天天東奔西跑,演出時間都在晚上,時長三小時,唱完之后已是深夜,隊員們匆匆休息,第二天一大早又要奔赴別的村落。
“業務很忙,回頭客很多,必須提前一年預訂,才能訂到來年的演出。現在明年的演出已經預訂將近一半了。”李端生說。
“因為全世界就我們一個梨園戲班子,要看梨園戲肯定得找我們。”謝子丑是實驗劇團的編劇,他曾經跟著演出隊下鄉演出長達三年半的時間,負責后勤工作,對演出隊的情況了如指掌。據他介紹,目前下鄉演出隊的人數在45人左右,劇團另留十名資歷豐富的演員駐團進行藝術創作、劇場演出和教學工作。
目前,在演出隊擔當主力的演員主要是由實驗劇團和泉州藝校聯合培養的梨園班學生, “07級的孩子也馬上要畢業了,他們也將加入下鄉演出的隊伍之中。”
因為回頭客多,實驗劇團必須每年拿出新劇目來滿足老觀眾。“有的村子是每年都去,一次廟會連演5天,可能就只有2場新戲,其他3場都是老戲。”實驗劇團每年的劇目創作分為兩部分:梨園戲的新劇創作和移植劇目。前者是傳承梨園戲精粹的純正創作,后者則是為了豐富下鄉演出隊的演出劇目、提高演出質量的創作。

梨園戲實驗劇團的老藝術家在向青年演員及藝校學員傳授藝術。
“劇目移植是將京劇、昆曲、越劇、黃梅戲等其他劇種的劇目改編成梨園戲,相對于創作新劇目更簡單,用時更少,從編劇到編曲、排演、最終上臺只需要3個月左右就能完成。而且移植的劇目大多通俗易懂,情節豐富、場面熱鬧,更適合下鄉演出隊的演出需要。”相比之下,編劇們如果要創作一個全新純正的梨園劇,加上構思至少需要一年時間。
“靈感和劇情在腦海里慢慢醞釀,等到時機成熟了才開始著筆創作。這類劇目都是很傳統的梨園戲,有著梨園戲的高雅、細膩、溫婉、嚴謹,更適合大型演出和劇場演出。”謝子丑說道,如果下鄉演出隊將這樣正宗的梨園戲帶到廟會上,村民就會覺得不夠熱鬧,也不太會欣賞。所以現在下鄉演出的劇目中,70%左右的都是移植劇目。
在繁忙的演出表象下,整個劇團的資金困境卻鮮為人知。說起資金,謝子丑用了一句話形容劇團狀況:“勒緊腰帶過日子。”很難想象,一個平均三天有一場演出,每場演出收費一萬二,并且明年的行程已被訂走一半的劇團說自己養不活自己。
“劇團屬于差額補貼的事業單位,政府財政撥款只負責劇團開支的80%。”李端生向記者介紹。記者就劇團的財務狀況采訪了劇團黨支部書記陳錦洲和團長曾靜萍。
陳錦洲介紹,2010年的全部收支狀況如下:實驗劇團共收到市政府撥款與省政府文化廳補助共446萬元,全年演出收入約155萬左右,收入共601萬元。而去年實驗劇團的支出為620萬左右。
錢都花在哪里了?“員工的基本工資和保障性支出516萬,其中基本工資支出為246萬;藝術創作與生產、梨園班的人才培養、辦公、業務等日常支出三部分共計104萬左右。”
據團長曾靜萍介紹,大部分的在職員工雖然屬于事業編制,但是工資只是事業單位標準的75%。”像謝子丑這樣編制內的編劇,每月的薪水只有一千多元。246萬要養活110人,算下來平均每人基本月工資才一千多元,“工資只有一千多的員工數占總數的一半以上。”陳錦洲說道。
2011年,泉州市政府增加了對職工的保障性支出和績效工資兩項經費,撥款由406萬一下增加到520萬。“原來職工的社保公積金都是劇團負責的,即使住房公積金只能交到5%,去年一年的保障性支出也達到了273萬。”陳錦洲說。
“剛來劇團的時候,工資只有900元”,謝子丑的父母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因為覺得兒子“在梨園劇團賺不了錢”而不贊成他在劇團工作。“我從高中就迷上了梨園戲,后來成為鐵桿票友。現在我做的是一件自己很喜歡的事情,所以不是很在乎這些。”
曾靜萍認為,從事藝術應該是由衷、自覺的一件事,并且梨園戲演員的前期培養資金、時間成本很高,人員的素質并非一般戲曲能比,更應該讓他們的生活無憂,以專心傳承和發展戲曲藝術。
“梨園班”是實驗劇團開設的培訓班,和一般的速成培訓班不同,這個班的學生需要6年左右的時間才能擔任梨園戲配角、10年以上才能擔任主角。
劇團每十年左右面向泉州市區和各個縣鄉村招一次生,每屆30人左右。這三十個剛剛從小學畢業的孩子將面對長達10年的藝術培訓:在校培養6年,在團培養4年以上。在校培養的第6年,所有的學生都會來到劇團進行實習,他們跟隨下鄉演出隊下到鄉村進行演出,擔任配角。
“梨園戲的培養機制決定了它不適合完全放手投入市場,培養演員的成本太高了。在高甲戲領域,很多民間劇團都在培養一個月甚至半個月之后就讓新人上臺了,但是梨園戲劇種高雅、內斂、細膩、嚴謹,沒有10年功夫沒辦法成為主角。”謝子丑告訴記者,這也是目前全世界只有這一個梨園劇團的最主要原因。
因為經濟原因離開劇團的人不少,“每一屆都有好幾個,畢業時面對其他的薪水更豐厚的機會,就放棄了。”謝子丑告訴記者,每屆的30名學員,到最后一般就剩20個左右。 “不過留下來的人,據我所知沒有一個因為經濟原因離開的。”陳錦洲向記者表示。
人才的流失也是劇團不能接更多演出的原因之一。“我們曾經打算辦兩個劇團,這樣就可以同時進行演出,增加劇團收入,改善資金緊缺的狀況,但是人手不夠。”李端生告訴記者。每年,劇團都至少要推掉幾十個演出邀請,因為應付不過來。

梨園戲國家級精品劇目《董生與李氏》。
“要改制了!”謝子丑說。這是他最近最煩心的事情。
“現在整個劇團都人心惶惶,擔心劇團保不住。”謝子丑口中的“改制”,即今年5月由中宣部、文化部聯合下發的《關于加快國有文藝院團體制改革的通知》,其中明確了各省份得以作為國有文藝院團繼續保留的名單。在這份名單中,福建省只保留實驗閩劇院一家國有院團,這意味著,按照規定福建省原有的其他文藝院團必須轉為企業。
但梨園戲實驗劇團也并非毫無希望。《通知》同時指出:“地方戲曲、曲藝等國有文藝院團中,演出劇(曲)種屬瀕危稀有且具有重要文化遺產價值的,經批準可不再保留文藝院團建制,允許其轉為公益性的保護傳承機構,或將相關保護傳承職能連同相關人員、編制和經費轉入當地文化館、群藝館、藝術院校、藝術研究院所等機構,專門從事研究、傳承和展演。”
目前福建省的改制名單還沒有確定,實驗劇團的所有人都在等待這個結果。轉為公益性的保護傳承機構,這是實驗劇團現在最好的希望。傳承性保護機構能夠保留編制,保留劇團場所,最重要的是這些人還能繼續為搶救、傳承梨園戲做出努力。團長曾靜萍對記者說:“我也不知道結果,這個結果我每天都在等待,每天都在想,但是我相信父母官總會有辦法的。”
記者就此事致電泉州市文化廣播新聞出版局李培德副局長,得到的回應是“省里的改企名單是一份討論稿,最終方案今年之內會定下來。”所以,實驗劇團能否轉為公益性的保護傳承機構,到現在還是一個問號。
“即使窮一點、苦一點,梨園人還是很執著的,一方面他們真心實意喜歡梨園戲,另一方面梨園戲就剩這一個劇團了,大家舍不得放棄,都想傳承下去。”
萬一不能保留,劇團將面臨全員改企的境況。按照劇團去年掙155萬、花620萬的財務情況,改企之后該如何走下去?面對這個問題,團長曾靜萍告訴記者:“我已經想好底線了,在等待最后的結果。”
作為一名國有劇團團長、國家一級演員、“梅花獎”得主,曾靜萍坦言:“酒店的部門經理工資都比我高,但我已經不想這個了,我想的是下面的人的吃飯問題。”
因為窮,劇團劇場的燈光設備只能達到標準的60%,“很多大型演出只能去外面租燈光設備回來應急。”陳錦洲說道,2002年新劇場建成以后,“音響、樂器等很多設備都是從舊劇場拉過來繼續用的。”
陳錦洲說:“即使窮一點、苦一點,梨園人還是很執著的,一方面他們真心實意喜歡梨園戲,另一方面梨園戲就剩這一個劇團了,大家舍不得放棄,都想傳承下去。”著名電影導演馮小寧最近正在實驗劇團駐扎拍電影,他對陳錦洲表示,實驗劇團是他接觸過最好的一個團隊。“聽到這樣的話,感覺很欣慰。”
再窮不能窮傳承,這是實驗劇團的規矩。“對于藝術傳承、遺產搶救工作,團長有明文規定,再怎么窮,都要撥出一定款項用于藝術傳承、遺產搶救和劇目創作。”謝子丑說。
□ 編輯 張 寧 □ 美編 王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