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 坤
紅條箱(外一篇)
● 阿 坤

解放前,我父親沒有正當的職業,只是在“樂局”里當個挑條箱的角兒,靠掙些微薄的錢養家糊口。
如今的許多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樂局”。“樂局”是舊社會一種低等的服務行業,遇到有人家操辦紅白喜事時,送禮辦酒席什么的,“樂局”都提供全套服務。有時,有錢人家想吃某某菜館的菜肴,但又不愿去店里坐堂,“樂局”也會有人去辦。總之,“樂局”里有許多雜七雜八的行當。因我父親沒有什么特長,局子里只給父親派些打雜、跑腿的事兒。比如,遇到操辦婚宴時,就讓父親去燒灶;碰到唱堂會時,父親就忙著去掛帳幔、搬道具。只有一件事,算是固定給父親的,那就是局子里有了為人家送禮、送菜肴的事,就讓父親去做。父親拿了單子,挑起紅紅的條箱,裝了東西,走街穿巷送到指定人家。
父親挑的紅條箱,確切地說,應該像小方桌那樣大小的方箱,擔子的兩頭各有五、六層箱格,可以根據所裝東西多少任意增減。因為條箱被漆上了一層紅油漆,所以稱之為紅條箱。因為在紅條箱的提把和箱層上,還雕刻著描金的龍鳳和金錢的圖案,看上去非常氣派和富麗堂皇。我發現,這紅條箱在我父親的心目中,遠遠超過了他對我們子女的關愛。平日里,父親是絕不允許我們去碰他的紅條箱的,因為這是父親的吃飯家什呀!父親干的這營生,說白了就是個挑夫。在我幼小的記憶中,父親在每天一清早,吃過一碗稀粥之后,就挑上紅條箱出門去局子里等候聽差了。而我,總是在一個個晨曦中,目送著父親,只見紅紅的條箱如一團鮮艷的火焰在小巷里飄忽,然后漸漸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挑紅條箱光憑力氣不行,還得靠肩膀和腰里使“軟勁”,不然的話,紅條箱在行走時就不穩當。
有一年的寒冬,父親挑著紅條箱去送酒水,不小心被冰雪滑了一跤。父親不僅受到東家的呵斥,還被扣去了幾天的工錢。還有一次,客家拿著單子清點彩禮時,發現少了一件綢緞料子,幸虧東家拿了漏放的綢緞料子及時趕到,不然我父親不僅會蒙上不白之冤,而且還會因此丟掉飯碗。
父親在“樂局”里挑紅條箱大約挑了六七年的光景,到解放時“樂局”解散了,我父親失業了一段時間后,經居委會介紹進了一家工廠,當上了一名勤雜工。這以后紅條箱就一直閑置在家里。大約有一種情結在,父親并沒有將它丟棄,有時還會去摸一摸、擦一擦。在我讀初中時,我見紅條箱空放著,就用它裝一些書籍,紅條箱就成了我的書柜。后來我參軍去了,當我退伍回到家里時,已不見了紅條箱,也不知它去了哪里,我也沒有去問父親。
有一件事,是我父親和我心中永遠的痛。在解放前夕,不知怎的我父親竟然沾上了鴉片。有一次,我從門縫里窺視到,父親獨自躲在房間里,把紅條箱當作桌子,放了一盞小油燈,拿一片錫紙放在油燈的火苗上,然后對著錫紙吸著什么。當時我只是一個6歲的小孩,哪知道父親吸的就是鴉片。窮得連吃飯都難以為繼的一個窮人家,哪有錢去吸鴉片。在煙癮的驅使下,父親偷走了母親一只陪嫁的金戒指。母親發現后,父親硬說是我拿去玩丟了。盡管我連說沒有,但竹尺還是一次次打落下來,痛得我哇哇直叫。從此,在我幼小的心靈中,埋下了對父親的怨恨。以至許多年之后,還清楚地記得當時小手心上泛起的一道道紅杠。其實,我母親當時是知道這金戒指是怎么丟失的。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十幾年之后,父親在臨終前,終于當著全家人的面,承認那只金戒指是他拿走的。他含著渾濁的眼淚,非常愧疚地對我說:“我不是一個好父親,真對不起你了。”其實,我父親除了短暫吸過鴉片之外,為了我們這個家含辛茹苦,櫛風沐雨,耗盡了他畢生的心血。如今他已作古,我也沒有理由再去記恨父親那件做錯的事了。
至今在我想起父親時,眼前便會飄忽著那紅紅的條箱。
長在屋子上的南瓜
我小時候居住在城里的平民區,一進門有個四、五米的狹長天井。說是天井,其實是個進屋的通道。那時,我家生活拮據清苦,我父親在離屋子不遠的一塊空地上,開出幾畦地種上青菜、雞毛菜、茄子、毛豆、絲瓜、扁豆等菜蔬,為家里省下了許多買菜錢。除此以外,我父親還在天井里種上了南瓜,我父親絕對是個熱愛生活又極其勤勞的人。他自己動手,在天井的靠墻處,用碎磚瓦片砌了一個不太高的花壇。當然,我父親砌花壇的目的不是用來種花種草的,是為了種南瓜的。接著,父親把一把白白的南瓜籽,均勻地點在花壇的泥土里,又澆上薄薄的一層水,并對我說,南瓜種好了。隔了幾天,我發現有幾株嫩苗鉆出了泥土,細細的莖干上,張開著兩片還沒有指甲大的葉片,挺可愛的。我真不知道,小小的天井能種南瓜,還能把南瓜種到屋子上去。
在陽光、輕風、細雨的江南春天里,這些小生命一股勁地瘋長,一周之后,細細的莖干上竟然抽出了藤蔓,像一只只小手想要抓住些什么。這時,我父親在花壇上插上幾根竹簽,系上繩子,另一端安放到屋子上,用磚塊壓住。就是這些繩子,竟然成了南瓜秧苗一步步登高的綠色通道和云梯。
它們開始一路攀登,整個繩子被綠葉密密匝匝地纏繞著,成了一條碧玉般的長帶。沒有多久,它們就爬到了屋面上,恣意地拓展著它們的綠色肢體。
其間,我父親隔三差五地給它們的根部澆水施肥,那些莖葉長勁十足,不多久便覆蓋了大半張屋面。在茂密的綠葉間,開出了一朵朵嫩黃色的形如喇叭的南瓜花,有些花蒂上還長著個水滴狀的小南瓜。它們不動聲色地豐滿著自己,把充足的陽光和泥土深處的養料,都釀成了內心的甜蜜。這些小南瓜日長夜大,不待秋臨,便長足了。長足的南瓜,飽滿光潔,形如彎月,紅橙橙的皮色上還落了一層薄薄的粉霜,樣子很可愛。這時,我父親就搬了梯子爬到屋面上,把一只只南瓜以及有點枯萎的莖葉一并收摘下來。望著收獲的十幾只大大小小的南瓜,小山一樣堆在天井里,我父親臉上充滿了收獲的喜悅。
收下來的南瓜,全憑我母親大顯身手了。我母親在廚房里將南瓜去瓤削皮,然后她在切瓜時發出“噌噌噌”很有質感的聲音,讓我記憶深刻。我母親最拿手的糯米南瓜粥,是我最喜歡吃的。先將幾把糯米在清水中浸泡少許時間后,與切成薄片的南瓜,外加蔥姜和幾塊切小了的豬油糕,一起放入鍋中燒煮就行。不到半個小時,煮熟的南瓜便彌散出陣陣香甜的氣味。不等黃橙橙的亦稀亦稠的糯米南瓜粥端上桌,我早就咽口水了。有時我母親還會變著法兒,在飯鍋上蒸上幾片南瓜,讓全家人在吃飯時享用,又是我放學后可口的點心。有時母親用南瓜和了米粉,做出又香又松軟的南瓜餅、南瓜蒸糕什么的。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南瓜陪伴我們度過了“糧供”緊張的歲月,成了餐桌上一道“額外”的美味。
讓我父親始料不到的是,由于南瓜在屋面上生長,有的瓦片被移位和壓碎了。一到雨天,屋子就漏得不行,搞得屋內到處都放了碗盆杯桶的積水家什。毫無“捉漏”經驗的父親,大雨剛歇,便迫不及待地爬上屋頂。哪知,經雨的瓦片經不起人踩,便“啪,啪”的又碎了許多,雨天漏得更慘了。后來經人指點,我父親才知道,須放晴幾日后才能“捉漏”,這應該是我父親種南瓜的小插曲了。
我早已搬出了老屋,我的雙親已不在世了。到了南瓜上市的時候,我便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父親種在屋子上的南瓜。有時為了思念南瓜之味,我會從菜市場上買一個回來解饞,但總覺得沒有那時我父親種的南瓜和我母親做的糯米南瓜粥南瓜餅美味香甜,這也許是因為摻入了我對父母的感情的緣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