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沒的愛

● 金 虹

沉沒的愛

● 金 虹

玫、敏和歷本他們三個從小一塊長大。玫長得楚楚動人，猶如一朵鮮花盛開在他們中間，敏相貌平平，歷本自然是喜歡玫更多一些。然而長大后的歷本聽從了家人的勸告，陰錯陽差地和敏結了婚。

敏是過日子的女人。

玫如月亮一樣太過炫目，盯著的人太多，不容易守得住，男人娶老婆要有絕對駕馭她的能力，否則不如放棄的好。

玫自然嫁了各方面比歷本強的人家。

由于兒時親密的慣性，加上玫的丈夫和歷本又都在政府機關，所以兩家來往頻繁，表面上女人和女人是朋友，男人和男人也是朋友。暗地里敏對玫處處提防，她明白丈夫依然喜歡玫，這一點她確信無疑，但是她從不點破，日子如流水般靜靜地流淌。事實是，歷本對自己的婚姻比較滿意，聰明可愛的女兒，賢惠能干的妻子。敏純樸善良，里里外外一把好手，把他們的小家布置得井井有條，除了相貌上差強人意，作為一名家庭主婦，敏無可挑剔。但是，仍然會有那么一些時刻，歷本暗暗地責備自己，當初為什么沒娶玫呢？尤其是當兩個家庭聚會的時候，玫來回穿梭的苗條身影，蓮花般嬌羞美麗的容顏，與敏的面包體型，平常簡單的大眾化臉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歷本的遺憾就會在那一刻不知不覺地加深。

玫的婚姻并不幸福，首先是她和丈夫一直沒有生育，他們走南闖北作了種種努力都以失敗告終。其次是自從公公退居二線以后，丈夫的職位老是原地踏步。倒是歷本鴻運高照，在仕途上一路飆升，竟然坐上了交通局局長的交椅。敏夫貴妻榮，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擁，來來去去車接車送。敏的榮耀增強了玫的失意，兩家慢慢少了走動。后來玫的丈夫在一次飲酒過度之后突發腦溢血死亡，玫成了寡婦。

敏說，玫的命不好，沒有子女又死了丈夫，哪像我天生就是旺夫的命！歷本抽著紅中華，在縹緲的煙霧里第一次對敏皺起了眉頭。

歷本的職位油水很足，逢年過節總有人送各種各樣的小卡，商場、超市、專賣店的都有，本來歷本都是如數上繳的，可是自從玫失去了丈夫，歷本就覺得自己的肩頭變得沉甸甸的，他從心里舍不得玫。他暗暗藏了兩張超市的卡放在辦公室里，打電話叫玫來拿。玫穿了一條全黑的真絲連衣裙，長長的頸項上帶了一根頂細頂細的白金項鏈，小巧的瓜子臉很白很白，幾乎沒一點血色，一雙曾經嫵媚的大眼睛里如今布滿憂郁，但這不僅沒有妨礙她的美，反倒給她的氣質平添了幾分高貴與莊嚴。歷本把兩張卡塞在玫的手里，玫的臉色頓時通紅，仿佛受了侮辱般轉身就逃。歷本握著玫摔下的卡，心情一下子變得很糟很糟！他駭然地發現自己對玫的愛原來一直潛伏在心靈的某個角落里，很深很深。

“我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他對自己說。于是歷本決定忘記玫。

忘記一個人需要很長時間，那是一個痛苦漫長的過程。

可是有一天，當在另一個城市里開會的歷本，突然接到玫的一個電話，就將他所有的努力化為烏有。

“你在南灣嗎？”玫問。

“是的，我在這里開會，要開三天呢，你怎么知道？你在哪？”歷本急速的語氣里充滿了意外和關懷。

玫“咯咯”的笑聲讓歷本仿佛又回到了從前。

“我也在南灣，在我姨媽家里！”

歷本頓時心跳加快，玫的電話所帶給他的驚喜簡直難以言表，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央求她說：“今晚我們去跳舞好嗎？”

“好的！”玫居然答應得如此爽快，歷本在掛了電話之后高興得一蹦老高。原本和客商約會改成明天，答應了同學的宴請也打電話推掉。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同玫的約會重要！

舞廳并不豪華，卻是異常的熱鬧，忽明忽暗的燈光，輕綿舒緩的音樂，歷本緊緊攥著玫的手，心情異常激動，他幾次試圖把玫拉向自己的懷抱，都被她調皮地避讓了。時間的車輪飛速倒退，十年前的場景再次出現。也是這樣的舞廳，類似的夜晚，年輕的歷本和玫在舞池里如魚得水，自由穿梭，一種莫名的朦朧的東西在歷本的心里忽然變得清晰了。他多么希望把一切都對玫挑明了啊，可是傻小子除了帶著女伴跳舞，一圈又一圈，始終不知道怎樣開口，玫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乖巧地圍著他轉甚至聽任他擺布了，相反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已經淪落到了以玫為中心的那個圈子里了。玫像個驕傲的公主把圍繞著她轉的男孩子們呼來喝去的，從玫越來越飄忽不定的眼神里，他感到玫已經逐漸脫離了他的掌控，他的心變得異常苦惱，苦惱交織著甜蜜。當年，玫也像今天這樣微笑著拒絕了歷本的懷抱。歷本的心忍不住一陣傷感，他對著玫的耳朵輕問：“為什么呀？”玫無語，美麗的大眼睛在曖昧的燈光下變得撲朔迷離。

“藍色的多瑙河”，又一個知名的舞曲把人們的心推向歡樂的海洋，更多的人滑向舞池，音樂像是沸騰的水煮著一鍋快樂的餃子，燈光忽然變得更加昏暗、昏暗，直至完全滅了。舞曲繼續，歡樂繼續。黑暗，在這里成為最受歡迎的使者，它孕育罪惡的同時孕育出的是更多更多的甜蜜和愛！歷本懷著必死的決心摟緊了玫，在黑暗中他們緊緊地擁吻在了一起，玫溫柔的回應使歷本的心剎那間開出甜蜜的花朵！

那天晚上玫乖巧得像只貓，在賓館豪華的套間里歷本終于如愿以償，十幾年來的相思在這一刻得以宣泄。“你好美，好美啊！你知道我有多么愛你嗎？親愛的玫。”歷本一邊撫摩著玫光滑細膩的肌膚一邊喃喃低語，“可是十年前的那天晚上你為什么拒絕我呢？”

玫沒有回答，眼淚忽然流了一臉。

“你怎么了？親愛的。”歷本再次摟住她，內心充滿了憐愛。

“你為什么就不能對我多一點耐心呢？你知道我當時是一個被男孩子寵壞的女孩啊！”玫哽咽著伏在歷本的懷里，無限的懊悔使她流下了更多的眼淚。歷本一翻身吻住她，一點一點吻干她的淚水：“親愛的，我要把我們過去沒能在一起的時光補回來，把我們將來無法在一起的時光預支了！”于是，愛，再度燃燒！

愛的烈焰一旦在女人的心頭冒出，就再也沒有什么力量能將它輕易撲滅了。隨著時間的推移，玫覺得自己越來越離不開歷本了，她厭倦了和他偷偷摸摸的日子，她多么希望歷本能夠舍棄一切與自己重新來過啊！每次看見歷本和敏在公開場合露面并做出夫妻恩愛的樣子來，她的心就會倍受折磨。曾經她是驕傲的公主，敏呢，只是她和歷本的跟班而已。可是命運如今把這一切都改寫得面目全非了！敏，才是歷本名正言順的愛人。她發覺愛情并沒有帶給她過多的快樂，有時候甚至后悔愛上他，一想到歷本每天晚上照樣要和敏睡在一個被窩里，她的心就好像有許多的毛毛蟲在爬。一想到這些她就不能不感受到痛苦。為什么戀愛在別人是一件極快樂的事情，而在她卻這樣痛苦呢？

“親愛的，我和敏，你到底更在乎誰？”有一次玫撒嬌地吊著歷本的脖子問。

“這個還用問嗎？你這個傻瓜！”歷本點了一下玫的鼻子，玫開心地笑了。可是事后想想，始終不那么踏實，她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和敏，在歷本的心目中誰更重要？她要歷本親口回答。于是她又試著給歷本發了一條信息：“如果我和敏同時掉到水里你先救誰？”那條信息歷本一直沒回。玫很生氣，兩天沒理睬歷本。等到他們再度相會的時候，玫背過身子“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淚。歷本很無辜地問：“怎么了，親愛的？”

“為什么我的問題你不回答？”

“什么問題呀？”歷本莫名其妙。

“就是那個，我和敏同時掉到水里你先救誰？”玫的大眼睛里滿含哀怨。

“這叫什么問題啊！你真孩子氣！”歷本攬過玫的頭說，“首先，那天我正在開會，其次這種事情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玫猛地從他懷抱中掙脫出來。

“這是根本就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你為什么非要糾纏不休呢？你這不是典型的自尋煩惱嗎？”歷本也有些生氣了，他默默地點燃一支煙抽著。

玫很任性地說：“既然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你為什么要顯出如此慎重的樣子避而不答呢？我就是要你親口告訴我，我和敏同時掉進水里你到底先救誰？”

“你何必要為這樣一個無聊的問題而傷害彼此的感情呢？”歷本生氣地走了。

倆人較量三天之后，歷本低聲下氣地請求道：“親愛的，命運已經讓我們共同失去了許多，現在我們好不容易又能走到一起，請別再為這些無稽之談浪費時間了好嗎？我愛你百分之百，真的！”

“那你為什么就是不肯回答我的那個問題呢？”玫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歷本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唉，漂亮女子果然難纏一些！”表面上還是很溫存地摟住她，替她輕輕擦去淚水：“我的林妹妹，別哭了啊！好，好，好，我回答你的問題吧，也許你不滿意，但絕對是真話，如果你們倆真的同時掉到河里，”歷本停頓了一下說，“誰離我最近我就先救誰！”

老實說，玫對于這樣的回答的確很不滿意，但是當她看到歷本臉上露出的那種使她心動的俯首聽命的奴隸般的忠誠，她嘆息了一聲也就算了，想想人家畢竟還是夫妻而且共同還有個孩子，拿這樣的傻問題為難他實在是沒什么意思。

然而，世事難料，他們倆誰也沒有想到，這樣的事情竟然真的發生了。

大年初二，歷本一家接受了大連朋友的邀請，要去海濱城市逍遙幾天，這對于玫來說是難以忍受的，歷本也不忍心在過節的時候離開她這么遠這么久，于是在他的精心安排之下，玫悄悄隨行了，他們上了同一條船，兩人發信息尋找一切機會在敏的眼皮底下幽會。玫感到格外的刺激和滿足，對歷本的愛戀和依賴像這渤海灣的水一樣深不可測！

黎明，突然起了風暴，天空與大海被可怕地操縱了，烏云黑沉沉地壓降下來，大海掀起滔天巨浪，客輪像一葉扁舟一會兒被拋向天空一會兒被摔入谷底。玫獨自蜷縮在二等客艙里嚇得膽戰心驚，好容易捱到天亮，風暴漸漸平息了些，廣播里突然傳來緊急通知，要求旅客穿好救生衣趕緊到甲板上集合。原來，輪船在風暴的顛簸中嚴重偏離方向一頭撞在一個廢棄的燈塔上了。船的底部被撞了個大洞，海水正急速地涌入，可能在一個小時之內沉沒，呼救的信號已經發出，但救援的船隊最快也要在一個半小時才能趕到。驚慌失措的玫沒有來得及穿救生衣就跑到了甲板上，生死存亡關頭，歷本是她唯一的依靠！泰坦尼克號的悲劇正在上演，甲板上擠滿了人，焦慮、愁苦、憤怒、哭泣伴隨著叫喊，老人和孩子跌跌撞撞，互相尋找。船員們忙著從大船上卸下救生艇，來回奔跑。船長吹著尖利的口哨，試圖維持秩序，然而一切只是徒勞！求生的欲望和恐懼使人群發了瘋！玫在人群里大聲呼喊著歷本的名字擠來擠去，終于，在風起云涌、滔天巨浪的背景襯托之下，她看見了一個幸福家庭的圖景，歷本正左手緊緊地擁抱住孩子右手安慰著妻子，她的出現并沒有使歷本的懷抱有任何松動，他們三個是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那里沒有一絲縫隙可供她躲藏！沒有！

剎那間，風暴消失了，恐懼消失了！宇宙間一切的聲響似乎只是這個幸福家庭的布景而已！此時的歷本根本無視玫的存在，盡管幾個小時以前他們還繾綣纏綿，極盡溫柔，盡管手機上還保留著他甜蜜深情的述說以及海枯石爛的誓言！盡管！然而！她突然渾身發抖，連嘴唇都跟著一起顫栗起來，淚水沖出了眼眶，在大船沉沒之前她的心急速下沉，在這緊緊相擁的一家人面前她簡直就像個小丑或者乞丐一樣。她看見敏在最初的震驚之后嘴角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勝利者的微笑，于是更緊地依偎在丈夫的胸前。在那一刻，敏一定是不怕死的，因為和心愛的人在一起。

而玫呢？也無所畏懼了。轉身之前，她對著他們說了一句語無倫次的話，好像是祝愿你們幸福什么的，其實她內心正充滿著詛咒，可沖口而出的為什么卻是違心的語言呢？難道在她不愿意承認的靈魂最深處她仍然愛著歷本？難道在她臨死之前還是希望自己能夠留給他一些完美的印象？

依稀！依稀她聽到歷本沖她喊了一句，玫，趕緊穿上救生衣啊！

穿什么救生衣呢？

一切墜入黑暗，玫看見自己緩緩下沉，恍惚間她感覺到有人游到了她的身邊，抓住了她的胳膊試圖營救她，啊，正是她所熟悉的軀體和氣味！可惜一切都太晚了，他的到來仍然沒有給足她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氣。她拼盡最后一絲力量，雙手纏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腿勾住了他的腿，像無數次做愛那樣，忘情的！猶如一根藤蔓又好像一根水草，她纏繞著他，緊緊的，他們一起墜入了黑暗的最深處。她想：在那里他才會無拘無束地愛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