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單正平
總體淪落的人群
● 單正平
汪暉涉嫌抄襲、曹操墓真偽難辨、肖傳國雇兇傷人,今年這幾起與知識分子、學界權威、科學家相關的事件,由于媒體的介入和炒作,使本來屬于小眾范圍的專業問題,變成了大眾高度關注的社會新聞。由此透露出來的消息是,知識分子在全社會的作用日益重要,公眾對他們的關注也愈加強烈。若把這幾件事與此前幾年專家教授許多“雷人”名言造成的強烈社會反響聯系起來看,公眾對知識分子的高度期待和他們的實際表現,兩者之間的落差之大,確實到了令人震驚的程度。公眾對知識分子的不滿和失望,與日俱增,空前強烈。這種不滿和失望,集中在如下幾個方面:
知識分子的專業水準遠遠落后于國際同行,其中人文社會學科的專業水準還遠遜于民國時代。他們在學術和科學研究上乏善可陳,沒有獲得諾貝爾獎,沒有或缺少具有國際影響的學術大師。而這與中國國力的提升、國際地位的提高嚴重不相稱。公眾期待大師而大師不可見,善于迎合公眾的媒體,便自封、自造了許多偽大師,甚至還有恬不知恥之徒,以大師自命而且洋洋自得!這些偽大師嚴重傷害了公眾對大師的美好期待,令人們失望萬分。
知識分子的社會擔當亦難如人意。總體上看,他們似乎不再是社會的良心,不再具有道義擔當;中國嚴重缺乏左拉和喬姆斯基那樣的知識分子,中國沒有足夠多的教授專家,為民眾的利益,為學術的尊嚴,為真理、公正和正義,挺身而出。多數知識分子面對大量、嚴重的社會不公現象,保持了沉默;而少數良心尚存,良知未泯者的勇敢抗爭,由于得不到足夠的支持,不是被封殺,就是被同行的冷漠窒息,最終幾乎無一例外成了犧牲品。
與此相表里,知識分子的個人道德修養和操守嚴重滑坡,他們或不擇手段地攫取、積累金錢財富;或信奉學而優則仕的古訓,學術上小有成績,即削尖腦袋往官場混,挖空心思向上爬;或弄虛作假,剽竊他人成果,炮制大量低水平重復的垃圾著作;或追逐個人享樂,放縱情欲,在婚姻家庭生活上難為人師表;或互相傾軋,形同水火乃至視若仇寇……
顧炎武當年說,士之無恥,是為國恥。如今中國知識分子的無恥,已經超越國界,成為人類之恥。中國人口占人類五分之一,中國知識分子(或讀書人)的數量,大約也能占到世界知識分子的五分之一,其中又有那么多的人有丑聞發生,人類都應該為此感到羞恥了!更何況,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一國的丑聞,不可能封閉在國界之內,丑聞會發散到全世界,臭味會影響到全人類。國際學術界揭發的中國學者偽造數據抄襲他人成果的案例,影響遍及全球。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某些國內的丑聞主角,居然能獲得一些外國人的支持,無論這種支持是被忽悠所致,還是他們本來就是一個利益共同體,或者干脆就是因為一種意識形態的偏執,為了宗派立場而放棄堅持真理的原則……無論如何,這種袒護和支持,使得中國丑聞真正具有了國際水準,最終演變為世界的丑聞。
但我們安之若素。為什么?
上世紀80年代開始回到社會舞臺中心的知識分子,經過三十多年的思想解放和經濟變革大潮的洗禮,如今統治學術界的,基本是50后乃至60后知識分子。近年一些丑聞的主角,大都是50后乃至60后人。這個年代出生的知識分子,時代特征顯而易見:
以規訓、愚人為主旨的早期禁錮性文化教育扼殺了他們的靈性;
以斗爭哲學或階級仇恨意識為主題的政治教育內化為潛意識,形成所謂與人相斗,其樂無窮的人格;
以唯意志論、真理在我為宗旨的教條哲學訓練,培養了唯我獨尊、唯我正確的自大心態;
以否定精神屬性,肯定動物性本能,否棄傳統道德和人格修養為核心的現代性教育,養成了他們狂悖野蠻毫無謙卑敬畏之心的粗鄙風格;
80年代以來的自由思想和個人至上意識、90年代以來的職業競爭遵循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成為他們的生存原則。
這樣一些特征,決定了他們今天的表現。當然,我們還可以從傳統文化,從具體的制度安排等方面來探究知識分子總體淪落的原因。但這樣的探究也最容易把責任推給歷史和現實環境,好像知識分子自己只是永遠的受害者而不是作惡者。眾多有過錯的著名知識分子永遠不認錯,原因之一就在此。因此,在承受社會批評的同時,對知識分子的自我有個比較清醒的認識評價,恐怕是今日的急務。
(原載《文學自由談》2010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