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園

● 牟丕志

后園

● 牟丕志

在遼西老家四合院的后身，有一個方方正正的園子，我們稱它后園。后園的圍墻是老式土垛墻，那是用上等的黃黏土混加上穰秸后，反復地和，做成一個個冠狀的大泥堆，從泥堆上鏟下來泥塊，一層層垛在墻上，砸實，最后形成了一丈多高的墻。墻頂部壓上三層青石板，再附以一層泥土便構成了墻冠，農村人叫它墻頭帽，墻頭帽上長有蒿草，春夏是綠色的，秋冬是黃色的，那是墻的頭發。小園內栽有果樹，春秋間種一些莊稼，種過高粱、玉米、土豆、地瓜、大豆、芝麻、棉花、大白菜等多種作物。后園建于民國年間，已有七十余年的歷史。園子富有靈性，四季里都有說不盡的故事。

后園的四周挺立著鉆天的白楊樹，樹上有喜鵲和烏鴉飛來飛去，各自叫著。此時，春色已把小園打扮成一個風情萬種的美少女，鮮嫩、水靈、溫柔，充滿生機。通往小園的門是一個柴門，用木頭做的，門兩邊是兩根粗大的門柱，柴門年歲已老了，變得灰白、斑駁，不見當年的顏色。柴門擋不住春色，讓春色從后園溜進了前面的四合院里。于是，四合院的人精神倍增，人們仔細地盤算著春天的事情。

后園常種的是土豆。上一年早已把土豆的種子留足，到了春天，天氣變暖，土豆種渾身都冒出了白白嫩嫩的芽，像個刺猬，只是不扎手，很溫柔。這時，用巴掌大的方形刀把它割成三角形的塊狀，每一塊要有一兩個芽才行。這一工序完成之后，下一步便是種土豆了。園內的田已事先用鐵鍬翻得十分松軟，這樣便于土壤換氣，土地是會呼吸的。用鎬在田里打成一排排的垅，在垅脊上再打上小溝，小溝里撒上農家肥，澆上水，然后把土豆種子放在里面，封土。田里一片平靜，土里的土豆做著破土的夢。

父親常年在外工作，家中的主要勞動力便是母親了。母親掌握耕種要領，我們兄弟幾個便學做農民，在這個小園子里揮汗如雨。干得累了，坐在樹蔭下歇息，隨手把衣服脫下來掛在樹的枝杈上，希望自己親手種下的土豆能夠豐收。一個月之后，垅脊上便冒出了一排排毛茸茸的小家伙，那就是土豆苗了，在農歷六月份，土豆成熟了。此時，大田里的各種莊稼都在瘋長，果實青青，而土豆為你提供了新年第一縷清香，那水靈靈的土豆已吸足了土壤中的養分，其香氣令人回腸蕩氣。土豆的下茬作物是大白菜，那是秋天的事情了。

秋天的小園是孩子們的樂園。秋風送爽，樹上的梨熟了，紅紅的臉膛，微微地笑。這梨是農村所稱的八里香梨，以清香著稱。一到秋天，滿園漲滿了梨的香氣，見了水靈靈的梨，你的心就會醉的，忍不住想吃。在小時候，我們兄弟像貓一樣爬上樹，賴在上面不下來了，非吃得倒了牙不可。有趣的是，同是八里香梨，但幾棵樹的味道卻不一樣，有的綿軟，有的清新，有的濃烈，有的余味悠長。于是，今天上這一棵，明天上那一棵，不斷地品味比較，最后也說不清到底哪棵樹上的果子好，哪棵樹上的果子不好。后園靠外的大墻底下有一個水溝通道，大人鉆不進來，小孩子卻能鉆進來。每年的秋天，都有一些小孩子鉆進來品嘗鮮果，臨走還要帶一些。母親去后園干活，常撞見這些小孩。小孩子見有人來了，自知理虧撒腿就跑，奔向大墻底下的那個水道。母親心善，怕他們慌不擇路，碰壞了身子，就喊住他們，給他們摘好多果子，讓他們從前門走。他們十分感動，以至于若干年之后，這些孩子長大成人，結婚生子，還會記得這件事。他們仍在為母親的善良而感動。

深秋，樹上的葉子黃的黃，紅的紅，紫的紫，紛紛揚揚往下落，落了一層又一層。母親不停地去收，把它放在閑屋里，冬天做柴禾。樹葉盡了，大白菜還堅強地挺立在深秋的寒風中。后園田養分足，整個秋天，大白菜一陣瘋長，長得油光發亮，水靈豐滿。在秋霜來臨之前，要把大白菜收起來，收完的大白菜垛成一垛，那是我家一冬一春的蔬菜。這時，要在小園挖一個菜窖，來存儲這些白菜。于是我們兄弟在小園中挖一個寬一丈、長兩丈、深一丈的長方形的井，在它的上面橫上樹干樹枝和一些包米秸稈之類的東西，然后用土封實。并設計一個小門和一個小的通氣孔，菜窖便宣告成功了。大白菜放在菜窖里面能保鮮冬春兩個季節。進入菜窖，會有一股又濕又暖的氣息撲面而來，化掉你一身的冷氣。老人說，在冬天，春夏秋三姐妹躲到了菜窖里，待明年的節氣一到，它們就會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