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教育

● 蘇 陽

性教育

● 蘇 陽

曲折的小巷里，有一個男孩騎著大自行車帶著另一個男孩，前面的男孩突然喊道，你媽和你爸睡在一起就有了你！兩個男孩嘻嘻笑起來，雖然粗俗，講的卻是真話。不像我小時候，問父母我是從哪兒來的，他們總笑著說，垃圾堆里撿來的，就好比我有一回從垃圾堆里撿回一個滿臉畫滿圓珠筆痕的骯臟布娃娃。理所當然的，我認為其他孩子也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就這樣懵懵懂懂到了初中，一次課間休息時，走進來一位老師，發給我們女生每人一張卡片統計例假，有一個女孩發育晚，突然大聲叫喊道，什么是例假？男孩子們齊刷刷地回過頭，我們的臉紅了，為自己早早來了例假而感到羞愧。到了第二天，在階梯教室上課，說起了女生胸部的發育，說到胸部，本來我對它并無印象，就像四肢一樣。但是某天洗澡時，母親摸摸我的胳膊跟我說，以后可不能讓男人摸你的奶奶了。這話里有一股駭人的東西，突然覺得自己不是孩子了，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孩子的純潔而內心惶恐。

此后，我對胸部兩個字敏感起來，直至今日，我還記得曾看過的《少年文藝》上有一段話說，少女的胸部是金子，被摸一次就變成銀子，再摸就變成了銅。為什么呢？我長久盯著這一段，感到不解，它會變化么？我們自己洗澡時撫摸它，它還是原樣么。對于許多東西，我都是很偶然地從書本上得到一鱗半爪的知識，胸部一下子變成了我的第二個私處，我走路時突然僂起了背，帶點羞愧。鄰居家的一個女孩子，發育得太好了，胸部將衣服整個撐起，凸起一大片，但她每日走在路上抬頭挺胸，旁若無人，我經常跟在她身后，又羨慕又絕望。在教室里，我坐在后排，目光時常停留在前排女孩透明襯衫里的碎花背心或粉色胸罩上，我對它們雖然向往，但我不愿意穿它們，母親扔在浴室里的臟胸罩，我有時也忍不住往身上套一下，但很快，又惴惴脫掉，對這些既渴望又害怕。

有一回，同桌例假來了卻沒有帶紙，我看見她白褲子上的血跡像太陽似的，我們穿過整個校園回家，我擋在她身后，臉上一陣陣發燙。

我們自己在變化之中，對男生的變化還是一片糊涂，同學的姐姐說，男生會長出喉結，僅此而已。有一回，在《故事會》上看到一段話，說這個男人和女人偷吃了禁果，回家便嚷著問母親什么是禁果，母親笑笑，說，禁果就是禁果么，你長大后就知道了。禁果是什么，她還是沒有說。

我初中時，母親在錄相廳工作，有時她去上廁所，我就幫她賣票，記得有一回放的是《新婚知識》，買票的人超乎尋常的多，有許多男人扔下整錢，拿了票就跑上樓，連零錢也忘了拿。這部錄相片，赫赫有名，婚后有一回老公和我說，他們四個男生，大學里就偷偷跑去看了這部片子，可是那女的穿著裙子，腳擱在椅子上，手在裙子里動作，依然什么也沒看到。

從頭到尾完整地看完這部片子是在結婚領證時，因為必須得看，大家坐在一個房間里，長條椅子，黑白片子，配音感覺是七八十年代，我印象最深的是影片上赫然出現了幾個不健康生殖器的模樣，嚇人一跳。錄相片一結束，人們涌到門口蓋章，我被他們擠在后面，暗暗好笑，在許多地方，性從來不以詩意的形式出現。

對于男女之事的最初啟蒙，是在錄相廳，為了吸引觀眾，那里有時會上映一些帶點顏色的影片，有一回我偷偷溜進去看，屏幕上剛好放映著一個女人不肯屈服一個男人，那男人就將螞蟻像米屑似地撒在她身上，她尖叫著說不要，那男人就哈哈大笑。正當此時，坐在我前排的一個原先躺在那里的男人突然坐起來，頭碩大無比，頭發像雄獅的毛一樣膨脹，將整個屏幕擋住了。有一張海報，一直放在錄相廳外面擋雨，因為它寬且大，我每次經過那里，都能看到它，上面有一小段文字，其中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是，嬌嬌淫喘，久而久之，我漸漸琢磨出男女之事最主要的就是相互配合，彼此都熱情高漲才對，雖然只是小小的一段，卻道出了性質量的宗旨，漸漸地，雨水沖刷下，海報變淡變皺，只看清“老娘夠騷”四個花體大字，是影片的大名。然后就上了大學，成雙成對的情侶，在食堂里用一個飯勺吃飯，晚上自習時呆在最后一排又摟又抱。有一個女孩子，我觀察她很久了，她有男朋友，我不止一次看到他們在接吻，因為他們倆都太漂亮太般配，洗澡我看著她仔細地搓洗身體，熱切地想知道她的身體和我們有何區別。

我三十歲時，有一回站在一家小書店里看漫畫，日本女畫家畫的漫畫的確有些黃呢，畫的一個女孩子去洗澡，想看看別人的下體是什么模樣，但別人都不肯給她看，剛好一個老太太撅著屁股，她就偷偷看了，突然發現和自己的不一樣，哭了起來。日本民族的認真絕無僅有，我曾在書店里看到一本大便書，寫到怎樣的大便才算健康，他們對于人性深處的黑暗，總以光明的形式表現出來。的確，那時候的女孩子總在想，自己的私處是否和別人一樣，因為它畢竟不是眼睛鼻子長在能看得見的地方。

然后是畢業，結婚，慢慢地，社會風氣開始開放，滿大街每一個租錄相片的地方都在顯眼處放著黃色碟片，變得不再偷偷摸摸。網上的真人視頻看到人發膩。安全套放在化妝品旁邊銷售，包裝艷麗小巧好似糖果。小孩子們看的性教育的書也出版了，上面寫道，因為爸爸愛媽媽，所以爸爸將種子種到媽媽的身體里所以就有了你。一切都通俗易懂，明亮干凈。

性不再曲折，不再神秘。

漸漸地，性和愛一樣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