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樂 朋
點石成金(外一篇)
● 樂 朋

“還丹一粒,點鐵成金。”(《五燈會元》卷七)法力強大的禪宗仙丹,比起點石成金似又稍遜一籌。
破磚爛瓦一經點化即變為閃閃發亮的黃金,有這般能耐的自非泛泛之輩。美國高盛公司首席經濟師吉姆·奧尼爾,在十年前首倡“金磚四國”的概念。他預測到2050年,巴西、俄羅斯、印度、中國作為“新興市場國家的領頭羊”,會超越英、法、德等列強,與美國、日本一起躋身全球六大經濟體。說來也巧,因為四國國名開頭的英文字母所組成的“BRIC”,與英文“磚頭”(BRICK)一詞發音相類,所以轉眼之間,“金磚四國”說風靡全球。而且,從2008年四國外長在葉卡捷琳娜堡聚會商定全面合作之后,動作頻頻,直至2009年在俄舉行首次峰會,“金磚四國”即成新興經濟體的代名詞。
事實上,所謂“金磚”的四國,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且不說體制的迥異、落后,單就經濟發展論,他們都屬于不發達或欠發達的國家,又大又窮。雖然增長速度驚人,但產業低端,靠資源、投入拉動,效率不高,又人口龐大,貧富懸殊,市場公平度差,潛伏著諸多不確定因素。呼之為“金磚四國”,無非是說經濟發展的潛力大,并不等于四國真成了富得冒油的“金磚”。直白說,“金磚四國”云云,只不過是奧尼爾靈機一動的文字游戲,甚或是一個噱頭。
可是,洋人的噱頭、戲說,竟引發了某些國人的萬丈豪情。似乎咱們在GDP超過日本、做了“當世老二”,就有資本向美國、向世界叫板,動輒大吼“中國不高興”,要對世界秩序“說‘不’”。
大人先生們,請冷靜,莫沖動!第一,咱們的GDP,由于統計失真,水份不小,不能真實反映國家的創造力;第二,平均到人頭,GDP就化為“雞的屁”,區區3800美元,排在全球第105位,僅是美國、日本的一個零頭,沒啥好炫耀的;第三,最令人喪氣的是,創造GDP奇跡的中國勞工在分配中的比例逐年下降,還有1.5億人未達聯合國人均每天一美元收入的貧困線標準。那頂窮國帽子摘不掉,有啥好神氣的?“金磚”的虛名掩蓋不了我們貧困、落后的現實。如果一聽到“G2”、“金磚四國”的名頭就沾沾自喜,夜郎自大,那么吃虧、吃苦的日子,便不會太遠。
“金磚四國”這頂高帽子,還是物歸原主的好。人家美國才是超強“老大”,華爾街打個噴嚏,全球經濟就傷風感冒,危機四伏。資本的逐利性至少一百年都不會改變。咱們又沒有花錢雇用奧尼爾做首席經濟師,高盛公司更不是助人為樂的“洋雷鋒”,會替咱中國百姓謀利益。“金磚四國”云云,是奧尼爾給高盛公司提供的未雨綢繆之說,其用意在敦促高盛公司這條國際金融資本大鱷,在未來關注中、俄、印、巴這些新興經濟體市場,以便在競爭中搶占先機,牟取利益。比如,其“后續報告”分析四國經濟增長對世界市場的影響,指出中國、印度會取代美國成為世界最大的汽車市場,就是對跨國公司提議:研制生產廉價汽車及四國居民負擔得起的產品,以占有全球汽車消費市場的大份額。又如,中國近幾年樓市升溫,利潤豐厚,于是高盛以各種方式進入中國的房地產市場,挖掘真金白銀。他們確是來中國抱“金磚”的。國資委副主任李偉對央企在海外大批購買金融衍生產品,結果是截至2008年10月底虧損114億美元,他批評高盛公司等“惡意兜售帶有欺詐性的、設計復雜的高杠桿產品”。(轉見2010年5月13日《環球時報》)
也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對“金磚四國”說持疑惑心理。人家來中國“淘金”,賺得盆滿缽滿,咱們反倒像被掏了腰包還幫人家數錢的戇大,以戴一頂“金磚”高帽而心有竊喜。犯傻不是?
在弱肉強食的世界里,天上不會掉餡餅,也絕無點石成金的神話。川民俗話說,龜兒子沒有定盤星,是個吃竹筍屙背篼的家伙。奧尼爾和高盛“洋龜兒”吃的是牛排,拿的是大把美金,屙出個“金磚四國”,何足奇哉??偸羌蓱劇拔骰钡奈覀?,焉可只聽好話、甘領“金磚”高帽,順著竿子爬?我們須當持的是:普惠民,莫稱金,辦好自己的事情。
新“剪刀差”
“剪刀差”,剪刀狀差價的簡稱,主要指工農業產品的剪刀狀價格差。通俗說,即政府通過價格杠桿,抬高工業產品價格,壓低農業產品價格,從中獲取差價,積累資金。從五十年代起,我國就施行這種“剪刀差”的價格政策,去搞城市建設和工業化。農業大國為實現工業化而推行“剪刀差”,有其必然和合理的一面;但又毋庸諱言,“剪刀差”是對農業和農民的一種經濟掠奪。從這個意義說,我國的工業化是以犧牲農民為代價的,是不公平的。在長達三十年的時間里,憑“剪刀差”剪走了農民多少利益,至今也沒個權威的、真實的數字。但我想,它應當是個天文數字。
改革開放以后,“剪刀差”一度呈縮小態勢。一來,是農產品的市場化,不再完全受制于政府定價;二者,工業具備了自我積累資金的能力。而且,長期的“剪刀差”政策導致農業衰退,農村凋蔽,農民貧困,與強國富民的現代化目標愈來愈遠。所以,國家調整政策,對農產品實行價格保護,免除農業稅,還對農戶種田給予一定經濟補貼。農民的日子比過去有了改善。人們意識到,中國要現代化,如果沒有農業、農村的現代化,沒有農民的自由和富裕,終將是一枕黃粱。
跨入新世紀,情況有所逆轉,舊的“剪刀差”去了,新的“剪刀差”又來了。新“剪刀差”的突出表現有二:
第一,地方政府和開發商聯手,打著城市化的旗號,公開或變相掠奪農民的土地,從中漁利。用廈門市規劃局長趙燕菁的話說,“土地財政乃是中國經濟發展模式的核心競爭力!放棄土地財政模式無異于自毀長城。”(轉見2010年9月5日《現代快報》)實際上,地方政府的“土地財政模式”,即低價從農民手中征地,又通過拍買方式高價賣出,賺取巨大差價,來維持財政運轉,推動GDP增長。據說,我國的城市化由1978年的不足18%,發展到現今的48%,有4億多農村人口進入城市??墒?,失去土地的農民僅得到一個虛幻的“城鎮戶口”,既在經濟上遭受大損失,又使他們成了“三無”(無地可種,無業可就,無社會保障)人員,未來生活,前途茫茫。在“圈地”、“囤地”中發橫財的,只是房地產老板和某些官員。他們的日子,恰如順口溜描繪的,“睡覺睡到自然醒,成堆美女抱著親,別人加班我加薪,數錢數到手抽筋”。
第二,城鄉二元結構,迫使上億進城農民工不得不以超廉的價格出賣勞動力。農民工的勞務價格,低廉得只能用勉強糊口來形容。經濟學家郎咸平,以“說出來你別睡不著!”的數據,對比了中外勞工的報酬差別:德國第一,每小時30美元;美國第二,時均22美元;泰國是2美元;中國只有8角錢,列倒數第一。(轉見2010年第5期《雜文選刊》上旬版)工人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占GDP的比重,由1990年的53.4%降至2007年的39.7%,十七年間減少了13.7個百分點。而一般市場經濟國家,勞動報酬占GDP的60%以上。(見2010年第8期《同舟共進》)這固然有農民工的文化技術低、創造價值小的因素,但都是掃大街的清潔工,美國人每小時工資120元人民幣,中國的農民工呢?農民工的工作、生活條件很差,又沒有醫療、養老保險,還在就業、子女上學等方面受身份歧視,有時連那點可憐的血汗錢還討不回來,要以爬電桿、上樓頂的方式吸引媒體關注,進而維權。是農民太賤,還是政府嫌貧愛富,不主持公道?尤令人不平的是,農民工建造的城市商品房被官商合謀炒出“天價”,再去掠奪城市居民的財富,使他們淪為“房奴”或“蟻族”。新“剪刀差”就這樣把農民、市民剪得慘不忍睹!
英國的“圈地運動”曾被莫爾比作“羊吃人”。我們的新“剪刀差”,大概只能叫做“權吃人”或“樓吃人”,而被“吃”的“人”中,以農民為最。為工業化作出巨大犧牲的他們,在新一輪的城市化中,又在并將繼續蒙受大出血、大犧牲。如果說發展經濟有“中國模式”的話,那么其“核心競爭力”難道仍是不斷地掠奪農民?原始積累,在劫難逃!但農民的命運大抵是中國的命運。農民太苦,中國能好嗎?以人為本,自當優先考慮農民、普惠農民。
魯迅在談到自稱對社會負有“偉大的任務”的人時說過,“我希望大家都有一本筆記簿,寫下所盡的偉大的任務來,到得有了曾孫的時候,拿出來算一算,看看怎么樣?!保ā肚医橥るs文二集·論人言可畏》)對侈談“土地財政模式”的趙燕菁之類官員,與其要他們備一本筆記簿,倒不如摘去其烏紗帽,讓他們去做農民或農民工,嘗嘗被新“剪刀差”痛剪的滋味。那時,或許他們才會說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