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吳廷俊
與西方一樣,中國近代國人辦報也是從民營開始的。戈公振先生說:“我國民報之產生,當以同治十二年在漢口出版之《昭文新報》為最早。”①從1873年8月8日艾小梅在漢口創辦《昭文新報》,到1953年1月《文匯報》、《新民報》等走上“公私合營”道路,民營報紙在中國大陸生存了剛好80年。在這80年的奮斗歷程中,中國的民營報紙形成了“愛國”、“政論”和“自由”等光榮傳統。尤其要指出的是,中國的民營報紙不僅愛國,愛自由,也愛中國共產黨。1949年,隨著國共兩黨在軍事和政治上對決時刻的臨近,民營報紙面臨著最后一次抉擇。在這最后抉擇中,絕大多數民營報人和報紙都選擇了共產黨,留下來加入到共產黨領導的人民報刊行列。遺憾的是,選擇留在大陸的民營報紙,出版三年之后,就“集體退場”了。這在世界新聞史上是罕有之事!
中國大陸的民營報紙為何在短短的三年中間“集體退場”呢?對于這個問題,幾乎所有中國新聞史著作和教材都只是泛泛而談。有第一部當代中國新聞史著作之稱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新聞史》(張濤著)說:“建國后,這些報紙(私營報紙——引者注)努力適應新中國讀者的需要,但由于讀者多訂購中央和本地的中共機關報,這些私營報紙銷售日少,虧累不堪。另外,報館重點職工大部分不愿意再在私營報館中工作。報紙難以為繼,只好請求政府予以收購。”②普通高等教育“九五”國家級重點教材《中國新聞事業史》(丁淦林著)中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私營報紙自身遇到了許多難以克服的困難。首先,辦報業務難以適應新的形勢。……其次,在新中國的讀者心目中,黨報的威信遠遠高于私營報紙。……此外,私營報館內部的職工也多數不愿意繼續留下來工作。根據這一新情況,黨和政府又轉而采取合并改組、公私合營等措施,對私營報紙實行社會主義改造。……至1953年,私營報紙除停辦者外,全部實行了公私合營。”③最權威的《中國新聞事業通史·第三卷》(全書由方漢奇主編,本卷由陳業劭主編)中說:“新中國成立后……準許恢復或繼續辦的私營報紙,大多數是在舊中國有影響的進步報紙,除《大公報》、《文匯報》、《新民報》外,還有如武漢的《大剛報》、張友鸞辦的《南京人報》等……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私營報紙面臨的問題也很多。其一,在辦報業務中難以適應新的形勢。……其二,私營報紙在采訪和獲得新聞的途徑上有其局限和困難。……其三,私營報紙廣告收入很少。(雖然黨和政府對私營報紙采取一些扶持的措施),私營報紙生存發展仍然很困難,……停刊的越來越多。……與此同時,中共中央和政府對新聞出版事業實行了比其他行業更早的公私合營政策。1952年底,全國所有原為私有性質的報社,都實行了公私合營。”④
以上著作中的論述大同小異,其基本邏輯是這樣的:對民營報紙,黨和政府是允許出版的,只是因為民營報紙自身不適應新形勢,在新聞業務和經營方面遇到了難以克服的困難,黨和政府為了幫助它們克服困難,就對報紙先于其他行業進行“公私合營”;或者說民營報紙為了走出困境,主動請求政府收購。這種邏輯似乎很有道理,但深究一下,便發現,只說到了事情的表面,沒有涉及到問題的實質,沒有說服力,經不起深究。
民營報紙“集體退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新聞史開篇時很重要的一個情節,它關乎到1949年后中國新聞史的整體發展,有必要做些詳盡的深入研究。
1.民營報紙。本研究所謂的“民營報紙”,即由民間人士出資創辦并經營的報紙,既包括個人獨資報紙,也包括民間資本聯營報紙,但不包括在野的和革命的黨營報紙。1949年前的中國新聞史著作,一般都把報紙分為官報、民報和黨報。自中共新政權對民營報紙去掉民營帽子,換上私營帽子,將民營報紙改成“私營報紙”后,新聞史著作就一律稱“私營報紙”了。故本研究所謂的“民營報紙”就是其他論著中的“私營報紙”。不過,從產權和經營兩方面講,應該稱之為“民營報紙”或“民間報紙”。
2.“集體退場”。不是指個別報紙被當局所查禁,而是指作為一類的“民營報紙”由于生存環境的喪失而“自動”整體退出。
1.解放前,《大公報》、《文匯報》是有影響的民營報紙,《大剛報》是“一家合作社性質的民間報紙”⑤。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后,均被允許繼續出版。在公私合營方面,這三家報紙具有典型性;
2.筆者及其指導的學生分別對這三家報紙做過個案研究,積累了一些資料,有進一步研究的基礎。所以,本文在研究民營報紙“集體退場”時,選擇以《大公報》、《文匯報》和《大剛報》為主要研究對象。
首先我們必須看到,“退場”的另一面是“清場”。
對民營報紙的“清場”是共產黨新聞黨性原則所規定的。中國共產黨的新聞思想和指導方針都是從蘇聯共產黨那里引入的,是以列寧的黨性思想為理論基礎的。十月革命前夕,1917年11月4日,列寧在《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會議》上就說:“我們從前就說過,我們一取得政權就要封閉資產階級報紙。容許這些報紙存在,我們就不成其為社會主義者了。”⑥十月革命后第三天,1917年11月10日,列寧便簽署了《關于出版問題的法令》,指出不能把報刊“這種武器完全留在敵人的手中,因為正是在這種時刻,這種武器的危險性并不亞于炸彈與機槍”。法令要求查封資產階級報紙,剝奪資本家的印刷廠,沒收他們的紙張,并且將一切廣告實行國家統一管理等等。十月革命勝利后的第二年,在1918年3月全國第七次黨代會上,列寧特別提醒全黨:“被推翻的剝削階級不曾料想到自己會被推翻,他們不相信這一點,不愿意想到這一點,所以他們在遭受到第一次嚴重失敗后,就以十倍的努力、瘋狂的熱情、百倍增長的仇恨來拼命斗爭,想恢復他們被奪去的天堂,保護他們從前過的甜蜜生活、現在卻被‘平凡的賤民’弄得貧困破產的家庭。”⑦為了新時期階級斗爭的需要,列寧提出了一個著名命題——蘇維埃的報紙應該是“一個階級專政機關報”⑧。對何謂“一個階級專政機關報”列寧沒有做更多的闡釋。通過檢索相關論述,我們可以作這樣的解讀“一個階級專政機關報”:不允許資產階級及一切剝削階級的報紙存在,不允許私營報紙存在,所有的報紙都應該成為蘇維埃政權手中用以打擊被推翻剝削者反抗的工具。在列寧看來,蘇維埃政權建立后,如果允許資產階級出版報刊,給了他們以出版自由,就等于給了他們建立政治組織的自由,就等于為資產階級進行反革命活動大開方便之門,允許他們重新組織起來推翻無產階級政權,就等于蘇維埃政權的自殺⑨。在中國人民解放戰爭即將取得全面勝利的前夕,中共中央和毛澤東考慮如何處理舊有報刊的指導思想,就是援用列寧的思想。1948年11月8日中共中央在《關于新解放城市中中外報刊通訊社處理辦法的決定》中指出:“報紙刊物與通訊社是一定階級、黨派與社會團體進行階級斗爭的一種工具,不是生產事業,故對于私營報紙、刊物與通訊社,一般地不能采取對私營工商業同樣的政策。除對極少數真正鼓勵群眾革命熱情的進步報紙刊物,應扶助其復刊發行以外,對其他私營報紙、刊物與通訊社,均不容采取鼓勵政策。而且因為中國所謂私營的新聞宣傳事業,絕大部分有反動的政治背景,對這些所謂私營報紙刊物與通訊社,如采取毫無限制的放任政策,也會是某些反動的政治勢力容易獲得公開地合法地聯系與影響群眾的陣地,則對人民極為不利。”⑩這段話里有三個結論:一是因為新聞傳媒是階級斗爭的工具,所以對私營新聞傳媒不能采取對私營工商業同樣的政策;二是中國私營新聞傳媒進步的是“極少數”,有反動政治背景的為“絕大部分”;三是對有反動政治背景的報紙,必須徹底消滅,否則對人民極為不利。
對《大公報》天津館的處理,就是在這個《決議》指導下進行的。毛澤東和中共中央首先認定《大公報》在政治上有“擁蔣反共”立場,經濟上有國民黨“官僚資本”的背景。1949年1月23日指示天津市委:“《大公報》不要讓它先出版,可即以接收其中官僚資本股份名義找該報經理公開談判改組,指出該報過去對蔣一貫小罵大幫忙,如不改組不能出版。”[11]根據中共中央和毛澤東的指示,楊剛等人回到《大公報》,從內部著手改組易名工作——建立報館最高權力機關臨時管委會,成立中共黨組;在管委會和黨組領導下,一方面對員工進行思想改造,一方面進行報紙更名。2月27日,利用原《大公報》天津館的房屋、機器設備、圖示資料和倉庫所剩白報紙等全部財產,出版了《進步日報》。思想改造和報紙更名的成果反映在創刊號上的兩篇重頭文章中。《進步日報是如何產生的——大變革中一個故事》說,在改組過程中,原《大公報》同人揭發批判《大公報》“反人民反共以及其千方百計支持蔣介石法西斯政權的事實”,說“不少同人更進一步的承認自己個人過去在反動政策下面所犯的罪過”。最后,在楊剛等中共黨員的引導下,“多數小組中提出了發布宣言,取消大公報三個字,代以新名,進行出版的問題”[12]。《進步日報職工同人宣言》對《大公報》進行全面討伐,稱:“在北洋軍閥時代,《大公報》是依附于軍閥官僚買辦統治集團而生長起來的。等到蔣介石代替了北洋軍閥,建立了賣國獨裁的反動政權以后,它就很快的投到蔣介石的門下,成為國民黨政學系的機關報。”還說“小罵大捧是大公報的得意手法”,“因此,大公報在蔣介石御用宣傳機關中,取得特殊優異的地位,成為反動政權一日不可缺少的幫手”。楊剛等代表同人表示,“同人等過去在這樣一張報紙工作,實在百端痛苦。我們愈深切地看出它的本質,就愈覺得難于忍受”。還說鑒于“《大公報》實在是徹頭徹尾的一張反動報紙”,“堅決地站在反人民立場上,做國民黨反動派的幫兇”,我們不能不毅然決然另創新的報紙,以便“永遠脫離《大公報》這個丑惡的名義”[13]。
就這樣,天津《大公報》在中共中央的策劃和領導下,由楊剛等人執行,通過“內部革命”的方式,無條件地交出資財,政治上自我清算,改換了門庭。天津《大公報》改為《進步日報》,雖然對外還叫民營報紙,但實際上成為了共產黨的黨報。
天津《大公報》被徹底改造,不僅是個個案,而是反映了即將取得政權的中共對民營報紙的根本定性。1949年6月20日,上海市文化界軍事管制委員會副主任范長江在新聞出版界座談會上曾指出:關于民營這一觀點的問題,在國民黨反動統治時期,有些私營的文化出版事業單位,是曾在不同程度上代表人民的,是應該稱為民營的,或屬于民間的。但在人民政權下,政權本身是代表人民的,這里只有公營和私營之分,不再是官方和民間的區別[14]。張濟順在2009年的一篇以《文匯報》為中心探討上海報紙公私合營運動的文章中,認為“去掉民營帽子,換上私營帽子,是新領導者對民營報紙性質的重新認定。一字之差的改性,既是民營報紙在報業新格局中準確定位的需要,也為民營報紙的改造敷設前提和依據”[15]。
據說,中共對天津《大公報》實行徹底“革命”的方式產生了一些負面效應:一方面,在當時一些準備“向左轉”的私營報紙中產生了巨大震撼,徒增疑慮;一方面,引起了西方尤其是英美新聞界的一片嘩然[16],其他幾家大公報館更是感到如五雷轟頂。當時,《大公報》總編輯王蕓生在楊剛、李純青等中共黨員做工作后思想轉變,“甘愿接收共產黨的領導”,于1948年11月5日從上海啟程取道臺灣于11月8日到達香港。11月10日,王蕓生在香港《大公報》上發表了《和平無望》的文章,把香港《大公報》推進左派報紙的行列。香港《大公報》雖然“向左”邁開了很大一步,但是王蕓生和港館的同人對天津《大公報》被徹底打倒的做法,還是難以接受。據《大公報》老人唐振常回憶:“當夜,新華社一條電訊,謂天津《大公報》改名《進步日報》出版,電訊中有進步日報領導人名單,除了宦鄉、秋江,赫然有楊剛在。時夜班諸人都上班,王蕓老、李純公也來了,或立或坐于臨窗兩橫一豎的三張寫字臺前,瞠目結舌不能語。”[17]港館輪值編輯看到新華社電訊稿及新華社轉發的《進步日報職工同人宣言》和《進步日報是如何產生》這兩篇文章后,如同遭到“晴天霹靂”,“覺得眼前一片漆黑”[18]。有人說,天津《大公報》改組易名的做法在國內外所引起的震動,使得中共中央和毛澤東調整對民營報紙的態度。對此一說,現在沒有看到相關佐證。不過,從1949年5月開始中共中央在處理民營報紙的態度上確實發生了一些變化:5月9日,中共中央《關于大城市報紙問題復南京市委電》中稱:“大城市中,除黨報外視情況需再辦一兩家或若干家非黨進步的報紙,以聯系更廣泛的社會階層,根據平津經驗是有利的(這些非黨報紙既有黨員在內工作當然更好),但報紙種數亦不宜過多。”6月3日,中共中央《關于未登記報紙施行新聞管制給華中局、華東局、西北局的指示》中,肯定了武漢市委對民營報紙沒有采取“一律查封”的做法[19]。
最能說明中共中央對民營報紙態度變化的事例,當數允許上海《大公報》的“照原樣出版”。半年前,《大公報》天津版被視為對國民黨反動派“小罵大幫忙”的“反動報紙”,規定“不改組不能出版”;半年后,《大公報》總館經營的上海《大公報》變成了一張可以給予幫助的“民間報紙”,被允許“不易名、不改組、不更人,原封不動出版。就連發動全館上下對《大公報》進行一場嚴厲的批判也不搞,以后再說”[20]。中共對《大公報》態度的變化,甚至連王蕓生自己都難以相信。
前面說到王蕓生知道了天津《大公報》改造、更名的消息,心情郁悶。他打算隨中國文化界一批名人從香港啟程北上出席新政協到北平后為上海《大公報》存名爭取一下。沒想到,4月底,周恩來約見王蕓生時對他說,上海《大公報》不必改名了,并要他隨軍南下,到上海繼續主持上海《大公報》。據李純青后來回憶:“上海解放前夕,我在北平遇見王蕓生,他抖擻精神,把我拉到一邊,說,周公(周恩來)告訴我,《大公報》不必改名了,你隨軍南下,繼續主持上海《大公報》。《大公報》還是民間報紙,你們自己經營,我們不來干預,當然,有困難我們還是要幫助的。”[21]
王蕓生對中共態度的變化心存疑慮是有根據的,他已經領教過楊剛的“說話不算話”——王蕓生離開上海到香港時,楊剛代表中共到王府做工作承諾大公報滬、津、渝、港四館不易名、不換人,照原樣出版[22]。更知道自己和《大公報》的確得罪過共產黨:1945年毛澤東赴重慶與蔣介石慶談判之際,王蕓生當面勸告毛澤東,萬不可“另起爐灶”;當毛澤東《沁園春·雪》詞發表時,王蕓生發表文章,公然指責其中流露的的帝王思想[23];1946年4月16日《大公報》發表王蕓生寫的題為《可恥的長春之戰》社評,被《新華日報》斥之為“法西斯的有力幫兇”、“劊子手的走狗”。他更清楚地記得,中共已經將《大公報》判了死刑,這方面前有中共中央華東局代理宣傳部長惲逸群在《蔣黨內幕》一書中將《大公報》定性為反動政學會的機關報,指責《大公報》一直明里暗里地幫助國民黨蔣介石,維護其反動統治,后有中共中央主席毛澤東對天津大公報“政治上有‘擁蔣反共’立場,而且經濟上還有國民黨‘官僚資本’背景”的認定。所以,王蕓生認為,像他這樣的人,像《大公報》這樣的報紙,不經過一番徹底“改造”和“清算”,是不可能被諒解的。于是,在京津期間,他多次主動進行“自我革命”和“自我反省”——剛到北平時,在進步記者會師會上,王蕓生當場表示:“我來解放區是投效而來!”。4月6日,在北平召開的新聞工作者座談會上,他發言說,一個新聞記者沒有騎墻的可能,不是站在人民和革命一邊,就是站在反人民反革命一邊。他來到天津,對共產黨員、時任《進步日報》副總編輯李純青說:“我們就把大公報獻給國家,獻給人民。我想通了,不要大公報這個名稱了。我到解放區,是投誠來的。”[24]他還寫了一篇自我批判的文章,主動交給天津《進步日報》發表。在文章中,他表示完全接受《進步日報同人宣言》的觀點,認為《大公報》是反動報紙,說該報“既有官僚資本,主持人又甚接近反動的統治階級,其基本的屬性是反動的,實際上給反動的統治階級起了掩護作用。”作為這樣一個“基本屬性是反動的”報紙總編輯,王蕓生說,“我這次到解放區來,不是來‘中立’的,也不是來‘獨立’的,乃是向革命的無產階級領導的中國新民主主義的人民陣營來投降”的[25]。
從“投效”,到“投誠”,再到“投降”,其措辭變化,王蕓生是頗費考量的。據王蕓生自己說,為要不要用“投降”兩個字,他說自己曾“冥思苦想多天”,這是他“把自己前半生所走過的曲折道路作了一番認真思考,懷著痛苦的心情與過去決裂,才產生的真正回到人民隊伍中來的真情實感。”[26]
其實,即使王蕓生不主動進行這一系列的“自我革命”,上海《大公報》也不會重蹈天津《大公報》的覆轍。沒能,也不可能領悟到中共對民營報紙態度轉變的王蕓生1949年5月2日和楊剛一身戎裝隨同解放軍回到上海,6月17日,在上海《大公報》上發表了自我清算的文章《大公報新生宣言》。比起天津《進步日報職工同人宣言》,這篇上海《大公報新生宣言》對《大公報》歷史清算“更到位”。《新生宣言》指出:“大公報始終維持著一種改良主義者的面貌”,始終堅持“民間”和“獨立”的特色,想方設法用改良的思想去影響社會,站在民族主義的立場上來拯救國家,常常給人一種開明、進步和愛國的印象,因而也得到了中上層社會人士的歡迎。但是,“歷史上所有改良主義者在實質上無不成為反動統治的幫閑甚至幫兇”。在這個大前提下,王蕓生列舉了大量事實來說明《大公報》歷史上如何在實質上站在國民黨統治者一邊反共、反蘇、反人民的。通過檢討,得出的結論:“《大公報》基本上屬于官僚資產階級,與過去的反動階級政權是難以分離的,總的方向跟著反動統治走的。”《新生宣言》說,現在,國民黨匪幫的反動政權徹頭徹尾的滅亡了,全國獲得新生,《大公報》也獲得新生。《新生宣言》最后宣布說:“今后的《大公報》,已不是官僚資本的了,也不單是我們服務人員的,而確定是屬于廣大人民的了。”“今后《大公報》的方向是新民主主義的,是走向社會主義的;今后《大公報》的任務,是鞏固新民主主義下四個革命階級的聯盟,在工農階級領導之下,努力爭取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及民族資產階級向新民主主義靠近,努力發展生產,從事經濟建設。”“今后的《大公報》,將特別著重于照顧進步知識分子及民族工商界的利益,并努力反映這兩個階級的意見,在毛澤東主席的旗幟下,大踏步走向新民民主義國家的建設!”[27]
不僅上海《大公報》保留下來了,按照中共中央關于新解放的“大中城市中,保留或創辦若干家非黨報紙”的要求,一批進步民營報紙或保留,或復刊,再沒有遭到類似天津《大公報》那樣的對待。
武漢的《大剛報》順利通過審查,準許繼續出版。《大剛報》是為適應抗戰需要由毛健吾在第一戰區副司令長官劉峙的支持下1937年11月9日在鄭州創刊的。毛健吾原為第一戰區政治部黨務科科長兼河南和平通訊社社長。他給報紙取名《大剛報》,涵義為“有容乃大,無欲則剛”。1938年底,日寇又向豫南發起新的攻勢,戰事緊張,劉峙明確表態不再過問報社的事。毛健吾召開職工會議,與大家商量,最后共同決定,“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辦自己的報”[28]。從此以后,《大剛報》就由官報變成了合作社式的民間報紙。在毛健吾的領導下,《大剛報》轉戰衡陽、柳州、貴陽;抗戰勝利后,先于1945年11月9日出版漢口《大剛報》,后于1946年1月9日出版南京《大剛報》。不久,南京《大剛報》為國民黨把持,淪為CC派的報紙,漢口《大剛報》仍由毛健吾、劉人熙等老大剛人主持,保持合作社性質的民間報紙的身份。
武漢解放時,武漢文教接管部對該報做了一個基本評價,“該報為進步分子與中間分子控制,比較進步,在武漢、衡陽、信陽一帶群眾中尚有基礎。”[29]國共對決時期,漢口《大剛報》與南京《大剛報》作了必要的斗爭,態度比較鮮明。有鑒于此,1949年8月8日武漢市軍管會文教接管部新聞出版處發給該報新字第七號登記證[30],成為武漢唯一一家準許繼續出版的民營報紙。
上海《文匯報》順利復刊。上海《文匯報》本來是一張在抗日救亡時期創辦起來的進步報紙,大力進行抗戰宣傳,因英籍發行人克明被日本人收買而于1939年5月被迫停刊;抗戰勝利后,《文匯報》于1945年8月8日在上海復刊了,是戰后在上海復刊的第一家民營報紙。1946年4月,徐鑄成從《大公報》回到《文匯報》任總主筆。由于支持學生進行反對內戰、反對獨裁,爭取和平、爭取民主的斗爭,而于1947年5月被國民黨政府查封。報紙被查封后,部分人員赴香港,次年9月9日創辦香港《文匯報》,繼續宣傳民主的主張。
徐鑄成應中共邀請來北平出席新政協,中共中央統戰部長李維漢邀請徐鑄成談話,對他說,上海《文匯報》復刊沒有問題,并希望徐多爭取一些《文匯報》的老人回去,參加復刊工作。1949年6月21日,上海《文匯報》順利復刊了。復刊后,徐鑄成任管委會主任兼總主筆,嚴寶禮任管委會副主任兼總經理。復刊當天的報紙刊登了徐鑄成寫的《今后的文匯報》說:“今后我們將好好學習,拋棄舊包袱,學習新經驗,真正和人民結合起來,把握住新民主主義建國的總方向向前邁步,在新聞和言論方面,將力求客觀的真實,為新民主主義的文化建設,盡其綿力。”
總之,中共對民營報紙態度的變化,一些民營報紙被保留下來了。據統計,1950年,全國共計有民營報紙55家[31]。
那么,中共對民營報紙態度變化的原因是什么?前面提到說“西方新聞界的嘩然”、“左轉”民營報紙的“震驚、疑慮”是導致中共對民間報紙態度變化的原因。我認為,這只是表面原因,根本原因是當時中共領導人從組建新政權大局需要的考慮。
1948年五一勞動節,中共中央就發出號召,提出召開沒有反動分子參加的政治協商會議來討論建立聯合政府的主張;5月5日,在香港的中國民主同盟、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等9個黨派和人民團體,聯合發表擁護成立民主聯合政府和贊成召開政協的宣言。在中共的安排下,各民主黨派和各民主階層的代表從1949年2月開始分批到達北平。6月15日至19日,毛澤東在北平中南海主持召開了新政協籌備會第一次會議,標志著組建政府進入實質性階段。1949年9月21日召開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第一屆全體會議通過的《共同綱領》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初期的國體是工人階級領導的各民主階級的聯合專政。”[32]中央人民政府負責人集中了中國共產黨和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各少數民族、國外華僑及其他愛國民主分子的代表人物,及知名人士和專家學者,最充分地體現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制。如中央人民政府主席副主席7人中,民主人士有3人;中央政府委員56名中,非中共人士占一半;政務院總理副總理委員正副秘書長26人中,非中共人士有14人。在這樣一個民主聯合政權下,當然不能僅僅只有共產黨一黨的機關報,允許一些民間報紙的存在是應有之義。如果對民營報紙都采取對天津《大公報》那樣的做法,勢必在民主黨派和民主人士中產生強烈不滿,影響“政治協商”的進行和聯合政府的組建。毛澤東和中國共產黨向來不屈服于外界壓力,但是為了顧及大局會調整自己的策略。1949年11月31日,中共中央致電華東局宣傳部說,“私營報紙以及公私合營報紙,在現階段有其一定的必要,故應有條件予以扶持”。這就清楚表明,從“無條件交出資財,政治上自我清算,更改報名”到“有條件的扶持”出版,是中共基于“現階段”需要而進行的一種策略改變,不是對私營報紙根本看法的改變。
中共中央對天津市軍管會進城后命令舊有報紙一律停刊的做法進行批評說,這是一種容易“使自己陷于被動的辦法”,指出,對私營報紙應采取“一面聽其續出(不是用法律允許其續出),一面令其登記的辦法,我們可居于主動地位,從容審慎處理”。1949年5月,周恩來在中南海同夏衍、胡愈之、薩空了等人的談話時談到對原有民辦報紙的處理,指出,我們初步的意見是北平、上海這樣的地方,還可以保留幾家[33]。為掌握對民營報紙的主動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新政權對民營報紙并沒有采取一律查封的辦法,而是根據其政治態度區別對待,對于影響大、政治進步的,允許重新登記,繼續出版,視其情況“從容”處理。
接下來的“情況”是,被允許保留下來繼續出版的民營報紙,很快都碰到了許多難以克服的困難。這些難以克服的困難,歸納起來主要是兩點:
第一是廣告萎縮。
解放之初,社會百業待興,廣告資源本來就很少。當時廣告客戶主要有四種:政府機關的公告、私營企業廣告、社會廣告、文化文藝廣告等。由于當時黨報的威信遠遠超過民營報紙,故私營企業廣告一般選擇黨報,很少選擇民營報紙;政府機關的公告從來都是刊登在黨報上,基本上沒有在民營報紙上刊登過。據當時西南方面的反映,那里的民營報紙從來沒有刊登過這類廣告。這樣,民營報紙只刊登一些文藝劇目和社會求職的廣告,而這些廣告的收費是十分低廉的。加上新政權頒布了一批地方性的廣告管理辦法,對廣告內容、廣告經營單位、廣告客戶刊播廣告的手續做了明確的規定,雖說規范廣告管理是很必要的,但也使得一些民營報紙因刊登廣告不適合新規范的要求而受到行政的或經濟的處罰。民營報紙上的廣告不僅少,而且呈遞減趨勢。
下面是從《文匯報》復刊之初的三個月中抽取11天報紙作樣本,對廣告版面的統計:
從左表中可以看出,在文匯報復刊近三個月內,其廣告量的消減是明顯的,絕對量增長率一直為負數。不僅廣告版面小,而且都是些收費低廉的文娛戲目廣告,因而廣告收入少得可憐,廣告收入在報社營業收入中所占比例不足三分之一。
《大公報》的廣告收入,1952年僅“為四年前的40% ”[34]。
第二是銷量銳減。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黨報成為權威的信息來源,不僅是黨政機關訂閱黨報,就連私營企業也訂閱黨報。前者是要學習黨的政策,貫徹黨的政策,提高執政能力,鞏固新生政權;后者是要了解黨的政策,確定自己的對策,以求得自身的生存和發展。正如時任上海《大公報》副總編輯的李純青所說:“解放后,共產黨黨報的宣傳享有最高的威信,每個人都需閱讀黨報,沒有它便不能指導自己的日常言行。”相反,被定性為資產階級的民營報紙,缺乏權威性,邊緣生存,處于“被遺忘的角落”,發行量一減再減。
關于銷售量的資料,《大剛報》缺,《大公報》和《文匯報》雖有,但其說不一。楊松奎的數據比較完整[35],如下表:

時間 絕對量 絕對增長率6月21日0.464 6月28日 0.312 -32.8 7月5日 0.234 -49.6 7月12日 0.227 -51.1 7月19日 0.152 -67.2 7月27日 0.151 -67.5 9月2日 0.141 -69.6 9月10日 0.185 -60.1 9月18日 0.249 -463 9月21日 0.168 -63.8 9月27日0.157 -66.2

報刊名 大公報 文匯報 備注1949.7 約0000 約20000 1949年7月發行數大公報自稱8萬,但外售又說只有五六萬1950.6 46625 17666 1950.10 70409 24046 1952.3 45398 19985 1952.5 46774 35232因分工改為面向教育界,經政府幫助鼓勵學校征訂,1952年5月的發行量一度增長了76%
銷量銳減的實質是報紙沒有看頭。報紙沒有看頭的原因,一是由于新聞來源匱乏,報紙上缺少重要新聞。當時,“通訊社原則上應歸國有,除新華社外無須鼓勵成立其他的通訊社。”[36]官方重大消息都由通訊社發布,未經新華社發布之前,任何媒介都不能提前發布。如此一來,民營報紙本身所擅長的“超黨派”新聞、內幕新聞沒有了。即使報道官方發布的消息,黨和政府對媒介規范的制訂,形成了一些固定的“套套”,民營媒介不能越雷池一步。如長沙解放之日,《文匯報》已在無線電中收到確訊,第二天刊出消息,但因新華社尚未正式公告而被指責為搶新聞,是“資產階級的辦報作風”;毛澤東《論人民民主專政》發布,《文匯報》按所列問題作分題以醒眉目,也被指責為離經叛道[37]。同時,在采訪新聞上,一些黨政機關也對民營報紙深具戒心,很難采訪到有價值的新聞。二是由于對黨和國家的政策知之甚少,對形勢發展估摸不清,報紙上鮮有有見地的言論。沒有有用的消息和言論,報紙沒有人看,銷量銳減自在情理之中。
廣告萎縮,銷量銳減,報紙的兩項經濟來源嚴重不足,報館年年虧損。其實,新中國建立之初,因為沒有或很少廣告收入,訂價又低于成本,所以辦報虧損是共性,不僅私營報紙虧損,公營報紙也虧損,就是中共中央的機關《人民日報》也是如此。《人民日報》的虧損可以由財政補貼,而私營報紙則沒有,因而,其廣告收入和發行收入均告急,便直接威脅到報紙的生存。正如《文匯報史略》所說:“報紙銷路不振,廣告收入又少,入不敷出,致使報社月月虧損,少則七八千,多則二三萬,財政狀況日益困難,債臺逐步增高,陷入了難以維持的境地。”[38]《文匯報》復刊后,市政府給報社一千噸進口白報紙,由于發行量下降,配給的白報紙有剩余,在財政收入難以維持報社日常開支的情況下,總經理嚴寶禮只得將政府配給的部分白報紙拿到市場上拋售,每噸可以賺取六百至八百元的差價。由于這樣做既有風險,所賺的差價也不多,也難以解決困難,后來他又以部分分配白報紙作抵押,向銀行、錢莊等金融機構借貸。從復刊到1950年8月,報社向金融機構借貸的總額達18萬6千余元,每月支付銀行利息占日常開支總額的20%。最后竟到了資不抵債、借貸無門的境地。外面債臺高筑,內部拖欠工資。據一些老報人回憶,“復刊初期職工工資發不出,僅給十元錢零用,以后常常脫期,還打折扣,年終雙薪也無著落。編輯部夜點僅供應蘿卜干、稀飯,其他就無什么福利可言。辦報十四個月,報社已頻臨難以維持的境地。”[39]
其他允許繼續出版的民營報紙的財政狀況與《文匯報》差不多。上海《大公報》“1950年頭7個月報館虧損達到了16.55億元(合新幣16.55萬元),重慶《新民報》七個月中虧損二億六千七百余萬元[40]。《大公報》在1951年已經發不出薪水,買不進紙張,只好向人民政府借貸。第二年向政府借貸總額已超過《大公報》總資產的一半以上。”[41]
在這樣嚴峻的生死關頭,各民營報并沒有坐以待斃,而是積極開展不同方式的改革,企圖走出困境。這一方面,《文匯報》進行的“救報運動”最能說明問題。
從1950年6月21日開始至1951年8月1日的一年多時間內,《文匯報》先后進行了三次改版,雖然在探索“面向實際,面向群眾”方面取得了一些成績,但是并未能使報紙擺脫困境。1951年底一個月就失去3000多份銷量,僅發行一萬兩三千份,到了歷史最低點,虧損累積到74億元。于是,報社于1951年底展開了“救報運動”。“救報運動”包含增產和節約兩個方面。首先是各部門都訂增產節約的措施,人人增產,個個節約,使節約用電、用水、用紙成了大家的自覺行動。印刷廠對排字、制版、原材料消耗都有明細的指標,如規定車間的地上找不到一個丟棄的鉛字;紙張印破率不超過千分之七;經理部對管理費用逐項訂出指標,做好預算精打細算,后勤工人則將舊信封改制節約信封供各部門使用,節約每一個銅板。另外,報社上下還齊心協力想方設法,開辟財源,增加收入。比如經營副業,招聘了專門廣告經紀人,分成圖書出版、醫藥保健、文化體育三個小組,分頭上門招攬廣告;職工紛紛走出大門,宣傳推廣報紙,設攤零售報紙等。“救報運動”雖然在克服報社經濟危機方面起到了一定作用,但是,并沒有從根本上解決生存問題。
連《大公報》、《文匯報》的生存尚且如此困難,其他報紙的境況可想而知了。實在沒有辦法,只有自行關門。于是,大陸民營報紙紛紛停刊。1950年3月,全國共有民營報紙55家,6月就少了12家,11月再減少4家,1951年4月又減少了8家,到同年8月只剩下25家了[42]。
當時民營報紙的前景,要么自行關門,要么向政府靠攏,或者把報紙獻給政府,或者請求與政府“合營”,或者請求政府收購。陳銘德和鄧季惺主動提出放棄對報紙的所有權,從1949年8月到1951年,先后不下十余次帶著財產證明找政府,要求政府將《新民報》收歸國營或者公私合營。除了陳、鄧外,下面再列舉幾個例子:
漢口《大剛報》:中國民營報紙中公私合營的第一家,其方法是由報社黨支部領導,自我改造,由私營報紙直接改造成執政黨機關報。
因為漢口《大剛報》從創刊起共產黨就給予了具體指導,在被新政權允許繼續出版的民營報紙中,該報的政治基礎最好。早在1946年1月,中共中央長江局的邵荃麟就直接參加了該報的工作,不久中共武漢地下工委和中共武漢地下市委也先后派人參與并領導報紙工作;1948年底,漢口《大剛報》內成立了中共地下黨小組,由中共武漢地下市委文化新聞工作組負責人直接領導。在地下黨支部領導下,《大剛報》社聚攏了一批民主進步人士。在體制上,與其他民營報紙也不太一樣,其他民營報紙多為民族資本所辦,《大剛報》完全屬于合作性質的同人報,所投入的不是資金,而是報社同人的苦力。武漢解放后三天,《大剛報》社即成立了職工聯誼會,稱為勞方組織;報社的元老們稱為資方組織。武漢解放后一個月,即6月下旬,勞資雙方進行多次談判后成立了“大剛報股份有限公司”,規定全社職工都在大剛報股份有限公司享有股權。1950年6月30日成立了武漢新聞出版工會《大剛報》分會,取代報社原先自發組織的職工聯誼會,代表報社向中共武漢市委和武漢市人民政府提出公私合營的要求。市委和市人民政府指示由報社黨支部領導進行公私合營談判。8月26日,由武漢市人民政府與漢口《大剛報》簽訂《大剛報公私合營合同》。1951年8月,中共武漢市委作出決定,《大剛報》自次年元旦改名為《新武漢報》,為中共武漢市委機關報。
漢口《大剛報》公私合營后,其他城市的私營報紙坐不住了,紛紛要求提前公私合營。
重慶《大公報》:重慶《大公報》經理王文彬說,“他們(指《大公報》總管理處——引者)對重慶《大公報》感到無暇兼顧,深恐發生政治原則性錯誤”;同時,重慶館也對自己辦好這張報紙缺乏信心,因而不愿再辦,提出把報紙獻給政府[43]。1951年10月派人到上海匯報情況,路過漢口,還專門訪問了《大剛報》,請教公私合營的經驗,深受啟發。一到上海,就提出將重慶《大公報》獻給重慶市委的建議。王蕓生和總編輯李純青不僅同意,還專門派人赴渝,找到西南局和重慶市委,商定先將重慶《大公報》改為公私合營,仍用《大公報》名稱出版,待時機成熟后轉為市委機關報。12月1日,重慶《大公報》實行公私合營,1952年8月4日終刊,在原報館辦起了重慶市委機關報《重慶日報》。
上海《大公報》:上海《大公報》迫于財政困難,從1951年開始向政府借款。這年年底,借款總額已經超過《大公報》總資本一半以上。上海市委考慮到各民營報紙都在虧損,“公家亦難以無止境地貼補維持”,必須要加以調整合并,并提出了幾種整合方案。王蕓生考慮到《大公報》在大陸只剩下上海一家了,他不同意整合方案。1952年夏,王蕓生利用到北京開會的機會,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主張將《大公報》與《進步日報》合并。讓他意想不到的是,不久之后毛澤東就欣然復信,表示同意,并且指示新聞總署,合并后的《大公報》應遷入北京,擇地建館,作為中央直接管理的全國性大報之一,實行公私合營,專門分工報道財經政策和國際新聞[44]。
1953年元旦,上海《大公報》北上與天津《進步日報》合并,《進步日報》報名取消,暫時在天津出版北京《大公報》。次年10月6日,中央宣傳部專門為《大公報》下發給中央單位及各省市相關部門黨組的《關于大公報若干問題的通知》,指出:“現在《大公報》實際已是黨領導的公私合營的報紙,但為適應國內外的政治情況,目前對外仍保持私營的面目。各有關地區和部門的黨組織應根據中央這一指示的精神對待《大公報》,并予以應得的協助。”“《大公報》編輯部……由中央宣傳部通過該報的黨組實現黨的領導。”“中央一級及各省市財經工作部門的黨組和黨員負責人應切實執行中央關于重視運用《大公報》進行宣傳報道的通知,對《大公報》的宣傳報導工作予以指導和協助。例如,吸收他們的黨員干部參加有關的會議,閱讀有關的文件,指導《大公報》記者進行采訪工作,審閱《大公報》有關的言論等[45]。由此可見,“公私合營”后的《大公報》實際上已經成為共產黨的黨報了。
《文匯報》:先“私營公助”,再“公私合營”,后成為公營。《文匯報》的“私營公助”始于1950年下半年。那年9月,《文匯報》累計虧損達54萬元。報社不得不尋求政府幫助。第三季度,華東新聞出版局、上海新聞出版處與《文匯報》達成協議:一、文匯報應以自力更生為主,在政府扶助下爭取1951年2月底前做到自給自足;二、政府自達成協議起,一次撥給補助費8億元;三、關于8億元補助費的運用,文匯報應做出六個月計劃與預算交政府備查;四、關于10億元貸款的運用,文匯報應做出六個月計劃與預算,分交政府于貸款銀行,按現金管理辦法辦理,并保證兩個月內全部償還[46]。政府的輔助使《文匯報》一度解決了經濟上的危機。給職工補發了拖欠的工資,并向已經停刊的《商報》購買了兩架卷筒印報機,為提高報紙印刷質量創造了條件,而且鼓舞了文匯報職工克服困難、爭取盈利的信心。到1951年1月份,報紙做到基本收支平衡。
然而,這只是暫時的。此后,銷數再次回跌,再次出現虧損現象。從1952年開始,政府對私營資本采取的“利用、限制、改造”的方針加緊執行,全國其他私營報紙基本上已經實行了“公私合營”,《文匯報》也不能總停留在“私營公助”的階段。于是,1953年1月,《文匯報》與上海《新聞報晚刊》、《新聞日報》一起公私合營。《文匯報》社當時的資產為35萬元,其中公股32萬元,私股不足3萬元,占7.94%。這不足3萬元的私股也不名副其實——當時文匯報欠《解放日報》紙款和政府的借款達30萬元,減去盤存的材料負債15萬元。合營時,私股實際上已一無所有。為使私股仍存在起見,特將政府借款中的15萬元作為對文匯報的補助,這樣清財清股才還有近3萬元[47]。《文匯報》“公私合營”時,已經完全是一張公營報紙了。
從以上情況看,新中國成立后允許繼續出版的民營報紙的退場,無外乎兩種形式,一是遇到困難自動關門,一種是苦苦掙扎后向政府靠攏,或由民營報紙直接改造成黨報,或經過“私營公助”、“公私合營”,進而“退私股成為公營報紙”。無論哪種形式,報館都是“自愿”的。關門是自愿的,向政府靠攏也是“自愿”的,沒有“任何人”勉強他們。黨和政府采取的“愿者退場”態度,牢牢地掌握住民營報紙“退場”的主動權。
50多家私營報紙在一個很短的時間內,在一個國家范圍內“集體退場”,這在世界新聞史上實屬罕見現象。
這就使我們想起6500萬年前恐龍滅絕之事。白堊紀結束時,地球發生了地質上的造山運動,平地上長出許多高山,沼澤減少了,氣候由濕潤溫暖變得干燥陰冷了。恐龍的呼吸器官不能適應干冷干熱的空氣,而且一到冬天,恐龍的食物也沒有了,所以支配全球陸地生態系統超過1億6千萬年之久的恐龍就走上了滅絕之路。20世紀50年代初民營報紙在中國大陸的“集體退場”,不是中共及其領導的政府某項命令的結果,也不是經營報紙的某些同人們不努力,而是整個媒體生存環境發生了巨大變化所致,就像6500萬年前恐龍滅絕一樣,故可以稱之為“恐龍現象”。
中國共產黨取得全國政權后,完全是仿效蘇聯模式,中共的新聞體制更是完全按照蘇聯斯大林模式建立起新聞政策和新聞體制,規定黨管干部,黨管新聞,辦報必須遵守黨性原則,這就與民營報紙奉行的新聞專業主義剛好構成了三對無法解決的矛盾。
第一,絕對服從黨的領導、充當“黨的喉舌”與超然獨立的矛盾。按照黨性要求,“黨報要與黨的領導機關的意志呼吸相關,息息相通;要與整個黨的集體呼吸相關”,要確保黨對報紙的絕對領導,報紙不能鬧絲毫的獨立性,記者不能有絲毫的獨立性。但是,無論中外,民營報紙所奉行的新聞專業主義則強調報紙的獨立生存和記者的獨立人格,不充當黨派和政府的喉舌。美國的《紐約時報》、英國的《泰晤士報》,中國舊《大公報》、《新聞報》、《申報》,其辦報方針的核心就是強調超然獨立性。
第二,做“宣傳者”與做“監督者”的矛盾。按照黨性要求,報紙是黨和政府的組織者和宣傳者,“主要任務就是要宣傳黨的政策,貫徹黨的政策,反映黨的工作,反映群眾生活”,民營報紙所奉行的新聞專業主義則強調報刊是針對政府的孜孜不倦的監督者,是保證社會正常運行的瞭望者。
第三,服從政治需要與客觀公正報道的矛盾。按照黨性要求,新聞報道要根據黨和政府的政治需要,決定“報與不報”、“遲報與早報”,講究時宜性和黨性原則;民營報紙所奉行的新聞專業主義剛好強調新聞報道要迅速,要客觀公正,忠于事實,講究時間性和真實性原則。
這三對矛盾就是前面所提到的“難以解決的困難”的實質。新聞專業主義的觀點和做法在1949年以前是民營報紙及其報人的看家本領和拿手好戲。1949年10月后,這些行之有效的、屢試不爽的辦報法寶不僅不能用,而且被一概斥之為資產階級的東西加以批判。1951年9月開始,中國開展一場“知識分子的學習和思想改造運動號召”,具體到新聞界,則主要是針對民營報人的思想改造,批判他們思想上的資產階級新聞觀點,號召樹立無產階級新聞觀點。
如1952年上海新聞界的“思想改造學習”運動號召開始后,王蕓生在學習班里,多次交代自己的歷史問題、檢查自己資產階級辦報思想。他在檢討了自己歷史問題后說:“解放前我是人民的敵人,三年來也未曾改造。同志們,我真是慚愧,慚愧得汗顏無地;我真是沉痛,沉痛得想痛哭一場。”[48]還說,通過學習和思想改造,認識到舊《大公報》是一張比南京《中央日報》更加反動的報紙,它標榜的“四不方針”完全是騙人的鬼話;主張的“世界需要中道而行”,實質是反蘇反人民;它宣揚的“自由主義”是反對共產黨掌握政權[49]。在討伐了資產階級辦報思想后,王蕓生沉痛地說,三年來把《大公報》辦成這個樣子,并連累同人們也犯許多錯誤,都是我用個人主義、自由主義和不負責任的態度來辦報的結果。徐鑄成在運動中,也做了深刻的自我檢查。
對這次思想改造運動,《文匯報》作了這樣的報道:“通過學習,批判了錯誤的辦報思想,重要的如:無立場的強調‘新聞自由’和‘有聞必錄’的客觀主義、標新立異、華而不實的形式主義,‘新聞記者是無冕皇帝’的無政府無組織無紀律的思想作風,以及純經濟觀點的‘業務第一、廣告第一’的錯誤經營方針。……在上海新聞工作者中,不僅樹立了工人階級的思想領導,明確了報紙為人民服務的性質與任務和各報分工的必要性,而且改變了過去長期存在于各報之間搶新聞、搶訂戶、搶廣告等現象,各報之間的合作和各報內部的團結都加強了。”[50]
漢口《大剛報》1949年5月至1952年12月之間,在實行公私合營的基礎上改造為武漢市委機關報。這個階段,《大剛報》的主要任務就是如何向《長江日報》學習,如何才能成為一張黨報。為此,中共中央中南局宣傳部遇有重要會議或指示,通知《大剛報》負責人參加,《長江日報》編委會遇到重要活動,也通知《大剛報》參加。黨報的負責人還來報社作報告,幫助《大剛報》工作人員提高思想和業務水平。
可見,新聞界的“學習和思想改造”運動是民營報紙公私合營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從本質上將民營報紙改造成公營報紙,改造成黨報。民營報紙變成公營報紙,不僅僅只是產權的變更,更重要的是辦報模式的轉換,辦報方針的變更,以適應新的媒體生存環境。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后,以共產黨新聞黨性理論為基礎的新聞體制的建立,表明中國新聞媒體生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1957年反右斗爭前夕,毛澤東說,我們無產階級新聞學是建立在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基礎上的,這同資產階級新聞學根本不同。無產階級的新聞政策同資產階級的自由競爭、無政府狀態不同。在我們國家里,無論哪一種報紙,都納入國家計劃,都要服從無產階級利益,都要接受共產黨的領導[51]。所以,一般地講,社會主義國家媒體生態必然會淘汰民營報紙。特殊地講,當時全國掀起的“學習蘇聯新聞工作經驗一邊倒”運動,照搬蘇聯新聞體制加速了民營報紙退場的進程,民營報紙比一般資本主義工商業要早得多地完成了“公私合營”和社會主義改造的歷史任務。
注釋
① 戈公振《中國報學史》,第113頁三聯書店,1955年版.
② 北京,經濟日報出版社1992年版,第20頁.
③ 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96頁.
④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35~38頁.
⑤ 王淮冰、黃邦和主編:《大剛報史》,中國文史出版社,1999年5版,第116頁.
⑥ 《列寧全集》,第26卷第267頁.
⑦ 《列寧全集》,第28卷第236頁.
⑧ 《列寧全集》,第28卷第82頁.
⑨ 參見列寧《給格.米亞斯尼科夫的一封信》,《列寧全集》,第32卷第491~496頁.
⑩ 《中國共產黨新聞工作文件匯編》上,第189頁.
[11] 《中國共產黨新聞工作文件匯編》上,第268、270頁.
[12] 《進步日報》是如何產生的——前天津大公報改革計劃委員會報告》,1949年2月27日.
[13] 《〈進步日報〉職工同人宣言——代發刊詞》,《進步日報》1949年2月27日.《人民日報》亦于3月4日公開發表消息歡呼“天津大公報拋棄臭招牌”.并進一步為《大公報》反動定性,稱“大公報在北洋軍閥時代依附于軍閥官僚買辦統治集團;蔣匪介石當政以后,即為國民黨政學系之機關報.二十年來,大公報所表現出來的基本立場是反人民反民主的”.
[14] 文匯報報史研究室《文匯報史略1949.6~1066.5》文匯出版社,1997年版,第21頁.
[15] 張濟順:《從民辦到黨管:上海私營報業體制變革中的思想改造運動——以文匯報為中心案例的考察》,華東師范大學中國當代史研究中心編《中國當代史研究》第1輯,九州出版社2009年4月版.
[16] 王芝琛:《一代報人王蕓生》,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194頁.
[17] 唐振常:《文人論政說是非》,見王芝琛《百年滄桑——王蕓生與大公報》序言.
[18] 《風雨平生——蕭乾口述自傳》,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96頁.
[19] 《中國共產黨新聞工作文件匯編》上,第280、281頁.
[20] 王芝琛:《一代報人王蕓生》,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194頁.
[21] 李純青:《戰后大公報見聞》,《經濟研究》,第23期第7頁.
[22] 王芝琛:《一代報人王蕓生》,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81頁.
[23] 王芝琛:《一代報人王蕓生》,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133頁.
[24] 李純青:《為評價大公報提供史實》,周雨《大公報史》,江蘇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443頁.
[25] 王蕓生:《我到解放區來》,《進步日報》1949年4月10日,轉見周雨:《王蕓生》,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2005年,第179~182頁.
[26] 王芝芙:《老報人王蕓生——回憶我的父親》,《文史資料選輯》第九十七輯,北京:文史資料出版社,1985年,第77~79頁.
[27] 《大公報新生宣言》,上海《大公報》,1949年6月17日.
[28] 王淮冰:《毛健吾與大剛報》,《新聞記者》,1999年1月15日.
[29] 新聞出版處工作報告:武漢文教接管部一個月工作初步總結報告(1949.6.17)GM5-1-105 P13湖北省檔案館P13.
[30] 武漢市軍管會文教接管部新聞出版處關于同意《大剛報》登記的函(1949年8月8日).
[31] 《1950年全國報紙統計表》,載《新聞年鑒》,1988年卷,第525頁.
[32] 林蘊暉等:著《1949~1989年代中國——凱歌行進的時期》,河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26頁.
[33] 轉引自《中國新聞通史》第三卷,第35頁.
[34] 李純青:《為評價大公報提供史實》,載周雨《大公報人憶舊》,中國文史出版社,1991年版,第320頁.
[35] 楊松奎:《新中國新聞報刊統制機制的形成經過——以建國前后王蕓生的“投降”與〈大公報〉改造為例》.
[36] 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研究所:《中國共產黨新聞工作文件匯編·上冊》,北京:新華出版社,1980,280頁.
[37] 徐鑄成:《徐鑄成回憶錄》,北京:三聯書店,1998,190頁.
[38] 《文匯報史略》,文匯出版社,1997年版,第24頁.
[39] 莊人葆:《憶“救報運動”》,《在曲折中前進》,文匯出版社,1993年版,第111頁.
[40] 《中國共產黨新聞工作文件匯編》(中),新華出版社,第21頁.
[41] 李純青:《為評價大公報提供史實》,載周雨《大公報人憶舊》,中國文史出版社,1991年版,第320頁.
[42] 《中國新聞年鑒》,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第525頁.
[43] 王文彬:《建國初期的重慶〈大公報〉》,新聞研究資料,1987,(40).
[44] 轉引自王鵬:《建國初大公報的一段曲折》,《炎黃春秋》,2005年第8期.
[45] 《中共中央宣傳部關于大公報若干問題的通知》,1954年10月6日.
[46] 參見《文匯報六十年大事記》(1938~1998).文匯新民聯合報業集團新聞研究所編.2001年5月.第220頁.
[47] 1953年11月文匯報社給中共上海市文委《關于公私合營的報告》,文匯報檔案材料.
[48] 《新聞界思想改造情況》(十九),1952年9月30日,上檔A22/2/1551/128~131,轉引自楊奎松《新中國新聞報刊統制機制的形成經過——以建國前后王蕓生的“投降”與〈大公報〉改造為例》.
[49] 王芝琛《一代報人王蕓生》,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205頁.
[50] 《上海新聞界改革工作勝利告一段落》,1953年1月18日《文匯報》.
[51] 吳冷西《憶毛主席》,新華出版社,1995年版,第35~3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