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流行詞語“一不留神”

蕪 崧

(長江大學 文學院,湖北 荊州 434023)

也談流行詞語“一不留神”

蕪 崧

(長江大學 文學院,湖北 荊州 434023)

流行詞語“一不留神”的本義是“一不小心 (注意)”,引申義是“不知不覺中 (地);稀里糊涂地”;當“一不留神”與后分句(VP)缺乏因果聯系、出現引申義時,就完成了由動詞性小句向詞語或狀語角色的轉變;其所致結果的特點有:意外性與短時性、夸張性與輕易性、突變性與必然性、消極性與積極性、幽默性與顯目性。

“一不留神”;本義;引申義;特點

一、“一不留神”的語義

1.“一不留神”的本義 “留神”的意思,《現代漢語詞典 》(第五版 )注為:“(動 )注意;小心(多指防備危險或錯誤):車輛很多,過馬路要～|留點兒神,可別上當。”據此,“一不留神”的本義自然就是“一不小心;一不注意”。“一不留神……”屬于“一……,就 (便)……”句型。殷志平認為,動詞前的“‘一’是一種動量成分,表示動作、行為出現了一次或狀態變化發生了一次”[1]。我們認為,“一 ”還有“稍 ”或“稍微 ”的意思,“一不留神”相當于“稍不留神”;副詞“就”有隱現自由。“一不留神”與后分句 (VP)的語義關系是動作與結果的關系,或者是條件與結果的關系,二者“有很強的伴生性和因果必然性”[2]。如例 (8)(9)。

2.是“一不留神”還是“一留神” “留神”是人的一種主觀意識,人的動作行為是在主觀意識的支配下產生的,當行為 (結果)出現的時候,當事人是留神還是沒留神呢?經過我們對大量語料的分析發現:造成消極結果的“一不留神”的確是沒有留神才導致了某種后果,如:一不留神摔了一跤 |一不留神掉進了水坑 |一不留神錢包被小偷扒走了。然而,有些“一不留神”,與其所造成的積極結果似乎有相左的情況。有一則新聞說“(盛翔)一不留神成了濟南首例配型成功捐獻造血干細胞的志愿者”,看到這里,還以為盛翔是陰錯陽差地做了“捐獻造血干細胞的志愿者”。可是新聞接下來寫道:“盛翔是山東大學化學與化工學院 2009級的研究生。原來,2006年盛翔還在長春理工大學上本科時,在一次獻血中,他填寫了捐獻造血干細胞的志愿書。今年 8月,長春血液中心聯系到盛翔,告知他的血液與一名白血病患者初試匹配成功,盛翔當即表示愿意捐獻造血干細胞。”這哪里是“不留神”!分明是留神。不留神,盛翔能為素不相識的白血病患者志愿捐獻造血干細胞嗎?又如“一不留神就考了個博士 (公務員)”、“一不留神就中了個大獎”、“小沈陽一不留神就上了春晚”之類 (A),其中的“一不留神”似乎也是留神的意思,試問:不留神想考上博士 (公務員)當事人會去報考嗎?不留神想中大獎當事人會去買彩票嗎?不留神春晚,小沈陽能上春晚嗎?從這些例子看來,“一不留神”與其結果是抵牾的,只有理解為“留神”才與其結果語義一致。可見,“留神 X”之中的 X其實是工作的一種動力或目標、理想。當然,有時結果的確是“一不留神”才如此的,比如:

(1)馮鞏當然也沒閑著,電影電視劇一部接著一部地拍,還一不留神入選了“全國十佳青年”。

馮鞏的確沒有“留神”要當選“全國十佳青年”,至于“金雞”或“百花”獎中的“最佳男演員”獎就另當別論了。

這不由得使我們想到了一個詞——“好不”,如“好不熱鬧、好不高興”,其實是“好熱鬧、好高興”的意思;還令我們想到了虛假否定格式“非X”,其實是“X”的意思,如“非去 ”其實是“去 ”的意思。引出積極結果的“一不留神”,其實是“一留神”。那么,A類說法,含有“不留神是不留神,一留神就考了個博士 (公務員)(就中了個大獎)”的意思。

3.“一不留神”的引申義 “一不留神”的本義與其所致結果有著十分緊密的因果聯系,如:一不留神把車開翻了 |大人一不留神小孩就丟失了 |絞肉一不留神把手指絞進去了。當“一不留神”與VP缺乏因果聯系的時候,它的本義也隨之消失,“一不留神”與 VP表現為修飾與被修飾或狀態與事件的關系,此時,“一不留神”的引申義便形成了,引申義可以歸納為“不知不覺中 (地);稀里糊涂地”。例如:

(2)一不留神,就已經是深秋了,……。

(3)……這樣一來,一不留神就堅持了 18年,就變成一個習慣了。

(4)說明我們既有能力又有效果,不僅保護了中國還捍衛了世界,一不留神為全人類做了貢獻。

(5)本山大叔手下精兵強將如云,一不留神小沈陽就冒了出來大放異彩……。

(6)《投資理財:小心一不留神當了“百萬負翁”》|《當心一不留神成文盲》

上述五例中的 VP所表示的事件都與“一不留神”沒有因果聯系:(2)是一種習慣性說法,不管人們留神不留神,時間都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深秋總是要來的;(3)中的“堅持了 18年”、(4)中的“為全人類做了貢獻”和 (5)中的“小沈陽就冒了出來大放異彩”都與留神不留神沒有因果關系;留神也好,不留神也罷,小沈陽要冒終究要冒:這四例中的“一不留神”都是“不知不覺中 (地)”的意思。(6)中的“一不留神”與其后的結果倒是有因果聯系,但之前已經用了與“留神”同義的“小心”“當心”,“一不留神”不妨理解為“稀里糊涂地”的意思。如果這兩例中的“一不留神”是本義的話,就犯了語義重復的毛病。以 (6)的前一句為例,等于說“小心一不小心當了百萬富翁”,這是病句,要么說“小心當了百萬負翁”,要么說“一不小心就可能成為百萬負翁”。

當“一不留神”與結果失去因果聯系、出現上述引申義時,它就完成了由動詞性小句向詞語或狀語角色的轉變:上述五例中的“一不留神”都可以理解為一個詞語充當了VP的狀語。

當“一不留神”表示本義的時候,它與 VP是因果關系,可以表述為“因為 (由于)不留神,所以就……了”,如 (8)張立新由于一不留神,所以整個左手都被卷進了銃剪機床。(9):邢先生因為一不留神所以掉進了井里。而當“一不留神”表示引申義時,不能用“因為 (由于)……所以……”的格式來表述,比如:

(2’)＊因為不留神,所以就已經是深秋了。

(3’)＊……因為不留神,所以就堅持了 18年,就變成一個習慣了。

(5’)＊本山大叔手下精兵強將如云,因為不留神,所以小沈陽就冒了出來大放異彩。

二、“一不留神”所致結果的特點

“一不留神”所導致的結果有以下幾個特點:

1.意外性與短時性 “一不留神”所導致的后果除了消極還有積極的結果——“意外的收獲”,給人“有心栽花花不發,無意插柳柳成蔭”的感覺,如 (1)中的馮鞏,作為一個影視演員,他追求的是“金雞”或“百花”獎中的“最佳男演員”獎,卻當選了“全國十佳青年”,豈不很意外!又如我們在媒體上搜索到的題目:

(7)《一不留神拾來個勞模》|《一不留神成“名人”》|《一不留神成球星》

“拾來個勞模”“成名人”“成球星”等結果,都是積極的,并非行為主體主觀上刻意追求的,所以是意外的收獲。比如第一例,說的是出租司機陳武每天開車送客,從來沒想過要當勞模,可是他“一不留神拾來個勞模”,這是意外的收獲。

以上是積極的一面,還有消極的一面,比如很多悲劇都是當事人因為“一不留神”在一瞬間發生的,非常的意外,如例 (8)(9)中所敘的“一不留神”所引發的悲劇。

“一不留神”所導致的后果具有很強的短時性或瞬間性,即悲劇是在短時間內甚至瞬間發生的。例如:

(8)今天 13時 30分左右,在車間干活的張立新一不留神,左手帶的皮手套被機器齒輪猛刮了一下,隨之整個左手都被卷進了銃剪機床。

(9)10月 13日晚上 8點左右,邢先生吃過飯準備回自己所居住的小旅館時,因路邊有一個污水井沒有井蓋,邢先生一不留神掉進了井里……被卡在了中間。

2.夸張性與輕易性 伴隨“一不留神”出現的結果常常帶有夸張的色彩,給人輕而易舉的感覺,而實際上事情的結果并非一帆風順、一蹴而就,都要經過一番努力拼搏,都有非同尋常的經歷。例如:

(10)《一不留神成了億萬富翁》|《一不留神成巴赫 (德國音樂家)》

(11)你一不留神,就穿過了時空隧道,從春秋讀到了夏冬!|新奧爾良,一不留神回到過去

如上所述,“一不留神”所導致的結果一般是瞬間或短時發生的,如(8)(9)。而要成為億萬富翁 (影視或體育明星 /大音樂家巴赫)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說成“一不留神成了億萬富翁 (影視或體育明星 /大音樂家巴赫)”,豈不夸大其辭!“一不留神成了億萬富翁 (影視或體育明星 /大音樂家巴赫)”,給人的感覺是:這億萬富翁 (影視或體育明星 /大音樂家巴赫)來得太容易了,其實,要達到這些目的,不知要付出多少辛勤的汗水和勞動,甚至巨大的犧牲和代價!

3.突變性與必然性 “一不留神,(就)成了(變成)……”常常表示事情的突變,給人的感覺是:事情來得很突然、很偶然,而實際上偶然中蘊含中必然,都是從量變積累而達到的質變。如例(10)等 ,又如 :

(12)《牛莉:一不留神成了明星》|《呂薇:一不留神從教師變成了歌手》|《一不留神,我們成了珠寶大國》

牛莉在進入影視圈之前是軍隊的射擊運動員;呂薇從教師變成歌手,等等,看起來很突然,很偶然,其實,偶然中蘊含著必然 (經過了一番努力、奮斗或打拼)。突變性或偶然性是顯性的,而必然性是隱性的,需要語境 (上下文)的幫助或讀者的分析才能把握。

4.消極性與積極性 從本義來看,“一不留神”導致的結果是消極性的,但從引申義來看,伴隨“一不留神”出現的結果是積極性的 (這一點我們與程邦雄的看法不同),如例 (10)(12)。

5.幽默性與顯目性 “一不留神”及其所導致的結果常常帶有幽默詼諧的色彩,增強了語言的趣味性和可讀性,例如:

(13)《一不留神拍了馬屁》|《一不留神,我用博客給自己頒了個年終獎》|《一不留神成為“讀報大師”》|《一不留神,你被鄙視了》|《王朔:一不留神真寫“飄”了》

“一不留神”及其結果常用于書面語,而且常用作文章的題目,為的是顯目,奪人眼球 (因為事件的結果常常是讀者最關注的)。因此,在各類媒體 (新聞標題 1050個)和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40個)中含“一不留神”的標題不少;本文所舉語例 80%以上都是文題。還發現兩例僅用“一不留神”作文題的。標題只用“一不留神”省去結果(VP),“猶抱琵琶半遮面”,是為了制造懸念,吸引讀者閱讀全文,了解事情的結果,具有含蓄的表達效果。

按照語義,朗讀時應該讀成“一 /不留神”,但讀起來不順口,依據“二二相承”的聲律機制和馮勝利“2+2”的“自然音步 ”理論[3],讀成“一不 /留神”甚為妥當。

詞典的編纂往往滯后于日新月異的語言現狀,據此,我們建議詞典尤其是成語詞典收入已經凝固的新成語“一不留神”。

[1]殷志平.動詞前成分“一”的探討 [J].中國語文,1999,(2).

[2]程邦雄.“一不留神”的非“防備危險或錯誤”用法探析[J].語言文字應用,2003,(2).

[3]馮勝利.漢語的韻律、詞法與句法 (修訂本)[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H034

A

1003-8078(2011)02-016-03

2011-02-24

10.3969/j.issn.1003-8078.2011.02.05

蕪 崧 (1959-),男,湖北江陵人,長江大學文學院教授。

湖北省教育廳人文社科重點項目,項目編號:2010d023。

責任編輯 張吉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