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 冬
(凱里學院 人文學院,貴州凱里 556000)
淺析曹丕對漢儒文學觀念的顛覆
潘 冬
(凱里學院 人文學院,貴州凱里 556000)
曹丕在《典論·論文》中以不同于漢儒經學家的文學觀念闡述了作家個性對文學創作、作品風格的客觀影響,廣泛探討了個性化文學創作的意義及價值,構建了新的文學審美及文學價值評判標準,促進了文學創作的發展和繁榮。
曹丕;《典論·論文》;文學觀;解析
曹丕,字子桓,曹操次子,廢漢獻帝自立為魏文帝。曹丕文學造詣頗高,與父曹操、弟曹植號稱建安三杰。除詩文外,尚有文學理論專著《典論》傳世。《典論》一書,據《隋書·經籍志》著錄,共有五卷二十篇。據《三國志·魏志》記載,明帝太和四年,曾將這一名著刊刻于洛陽太學的石碑上,凡六碑,供人閱讀,后亡佚。《論文》是曹丕精心撰寫的《典論》中的一篇。《論文》因被梁蕭統收錄進《文選》而得以完好保存,流傳至今。
《論文》不僅是我國文學批評史上第一篇宏觀地、多角度地論述文學理論問題的專著,而且在對作家作品的關系、文學創作的地位和作用、文學批評的原則和方法等方面作廣泛探討和論述中,流露出諸多不同于漢儒經學家的文學觀念。
從西漢到東漢四百余年間,經學作為影響其他一切文化領域的學術思潮貫穿始終。經學以研究、解釋、闡發儒家經典為手段,旨在闡明圣人之“道”。班固說:“《六藝》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倫,致至治之成法也。”[1]在經學家看來,儒家經典是為現實政治和人倫道德提供根本依據的。這直接影響了漢代人的文學觀念,認為文學是附屬于經學的,是“代圣人立言”的,只“述而不作”。即便是古代的詩、樂也都是政治教化的重要工具,是“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的道德教材,所以文學只能“述”圣人之意而不“作”自我思想情感的個性抒發。為構建統一的意識形態,經學家是不需要也不允許有獨立思想的個性化文學創作的存在的。
針對漢儒經學家主導的否定個性文學、“述而不作”的文學觀,曹丕在《典論·論文》中論述了文學創作個性的意義及價值,全面顛覆了漢儒經學家的文學觀念。
(一)肯定文人的文學個性特征 “文人”是一個很古老的稱謂。《尚書·周書·文侯之命》有“追孝于前文人”之句,古注“文人”即“先祖有文德之人”。漢代,隨著私人著述日益增多,文章的審美特征日益為人們普遍關注,這個詞才被用來指稱那些擅長撰寫文章之人。例如王充在《論衡·超奇》中說:“杼其義旨,損益其文句,而以上書奏記,或興論立說,接連篇章者,文人、鴻儒也。”“唐勒、宋玉,亦楚文人也。”可知這里的文人是指能引經據典撰寫官方文書的人,包括辭賦家在內。傅毅《舞賦》有“文人不能懷其藻兮,武毅不能隱其剛”句,這里將“文人”與“藻”即文采聯系在了一起,初步明確了文人的文學特征。
曹丕在漢人的基礎上更進一步指出,文人是具有個性特征的文學創作者。《論文》:“文人相輕,自古而然。”這里不僅指出“文人相輕”這一現象,而且指出文人對自己詩文作品強烈的身份意識。他們之所以“各以所長,相輕所短”,就是基于對自身文人身份的極其看重。由于他們是憑借作品獲得這種身份的,所以十分重視自己作品的高下,甚至不惜以己之長輕人之短。不難看出,作者的個人身份意識已然十分強烈。從文人相輕的現象來看,文章的高下美丑已經形成了一個相對統一的價值標準;符合這一標準的高水平文章的作者可以得到很高的榮譽,低水平的就要名譽受損。由于詩文的品質、風格受作者的道德、文化、性格等個人素養所決定,所以作品的高下,其實是個人修養的高低。這就不難理解為何文人會相輕了。姑且不論文人相輕的是是非非,僅從這一現象中我們就可以發現個性化作品受到的關注和作者個人身份的強烈認同。這與漢儒經學家排斥個性化形成了鮮明對比。從《論文》開篇即指出“文人相輕”的現象來看,曹丕是認同“文人”的個性特征的。
(二)稱頌文學創作者的個性及自主創新如果說曹丕對“文人”個性化的肯定是隱含于字里行間的話,那么他對文學創作者的個性化及自主創新則是直接贊譽:
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干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干。斯七子者,于學無所遺,于辭無所假,咸以自騁驥騄于千里,仰齊足而并馳,以此相服,亦良難矣。曹丕對“七子”給予了很高的評價:“于學無所遺,于辭無所假,咸以自騁驥騄于千里,仰齊足而并馳。”從中不難發現曹丕對“七子”突破漢儒觀念的局限而進行個性化創作的贊譽。“于學無所遺”,是對“七子”不拘泥儒家經典、固守師法家法的漢代經學傳統的肯定,是對超越門戶之見而無所不學的贊譽。這一時期,學習的范圍不再局限于儒學經典,還廣泛涉及到了儒學以外的領域,使得“儒墨之跡見鄙,道家之言遂盛”。[2]曹丕對“于學無所遺”的正面的肯定性的評價,其實也是對漢儒經學家固守傳統、囿于門戶的側面批評。
“于辭無所假”,即不因襲前人,不重復老調,而是自主創新。漢代文學創作大多遵循漢儒的思想,作品多在“溫柔敦厚”“中正平和”的框架內表現社會政治主題,強調文藝必須為鞏固封建統治秩序服務,詩歌創作要合乎“發乎情,止乎禮儀”的原則,必須起到“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的作用;對政治措施的批評要在統治者可以接受的范圍之內,揭露社會黑暗不能妨礙封建秩序的穩固。曹丕認為七子創作不因襲漢人、具有個性化的創作是值得肯定的。所以對七子各恃其才、各具特點、并駕齊驅于文壇之上且相互敬服發出由衷的贊嘆——“咸以自騁驥騄于千里,仰齊足而并馳,以此相服,亦良難矣。”
(三)闡述作家個性對文學創作的客觀作用
文學創作者的個性不同,其創作的文學風格也將不同。曹丕明察這一現象,在《論文》中闡述了作家的稟性對文學創作的客觀影響:
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于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這里講的是文章中的“氣”,它是由作家不同的個性所形成的。劉勰說:“氣以實志,志以定言,吐納英華,莫非情性”[3],認為氣是情性所鑠,屬于先天的秉賦。可以說,“氣”即文學家天賦的氣質、個性。文學家的創作才能同它是不可分割的。“氣之清濁有體”,這里的“清濁”是對文學家所具有的“氣”,即天賦的氣質、個性、才能的評價。“清”指文學家具有的氣質、個性、才能是美好的、優秀的、卓越的。“濁”則相反,指的是文學家稟賦低下,氣質、個性、才能等低俗、惡劣、平庸。氣之清濁由人個體自然本性決定,是“不可力強而致”的,“雖在父兄”,也“不能以移子弟”。可以說,氣之清濁不同決定了人的賢愚高下、才能的全與偏以及性格特點的不一。將氣的決定作用移植于文學創作中就形成了作品風格的不同,這與法國作家布封所說的“風格即人”[4]是一致的。布封認為作品的風格就是作家人格的外化,是作家思想感情的表現形式,是作家本人諸多主觀因素在作品中的印記和標志。因此風格既不能脫離作品,又不能轉借。“氣之清濁有體”道破了由于作家的創作個性不同而形成作品風格的差異。
“文氣”是作家的個性特征在文章中的體現。曹丕以“氣”論文,不僅是在探討作家的個體稟賦對文學創作的意義,而且也是在確立一種新的文章評判標準。與漢儒否定個性化文學而側重于政治教化的標準不同,曹丕確立的“文氣”標準考察的是文學個性。
(四)賦予個性化文學極高的評價 文學創作個性化的顯著標志在于文學服務于政治教化的要求減弱而成為個人的行為,抒發個人生活體驗和情感成為文學創作的終極追求。對于個性化文學創作,曹丕給予高度評價,提出“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的重要論斷。這一評價,可以說是對傳統儒家文章價值觀的顛覆。儒家學派認為,文章 (文學)的存在價值,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是為政治和禮教服務的。曹丕則認為文章——包括抒發個人情感的詩、賦在內,是一門獨立于政治教化的藝術,有其自身的價值。從《論文》中闡述的“詩賦欲麗”一語來看,曹丕不再以儒家傳統的道德標準來評判文章價值,而是著眼于文學自身的特征——“麗”。這從根本上顛覆了儒家的文學批評傳統,確立了一種新的文學審美標準。在曹丕看來,具備這些特征的文章是可以“不朽”的。“不朽”觀源于《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立德指樹立道德,即提高道德修養,給人們樹立道德方面的榜樣;立功的意思是為人民做好事,立大功;立言,即著書立說,實質上應包括政治倫理方面的論著和曹丕所說的“文章”在內。按照儒家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原則,立言是次于立德和立功而居于最末的地位的。曹丕一反儒家的一貫思想,把撰著文章提到“經國大業”的高度。其實,文學——特別是偏重抒情的文學,很難說是什么“經國之大業”,但曹丕這樣說,就把文學提高到與傳統經典相等的地位,這對文學的興盛,是有意義的。曹丕賦予個性化文學創作高度評價,是意識到作家在文學創作中的重要性,因而抓住文人創作的共有心態,有意識的突出創作和創作中個人的地位。這不僅顛覆了儒家的文學觀,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鼓勵了士大夫從經傳的闡發上進一步分化出來,向著抒發個人情感的方向發展。這一來,必然導致文學自覺的回歸和文學創作的繁榮。
由上觀之,曹丕比較系統的闡述了個性化文學創作的意義及價值,有力地沖擊了漢代經學家統治文壇的陳腐觀念,促進了文學的發展及繁榮,在文學發展史上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1]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 [M].北京:中華書局,1962.
[2]房玄齡,等.晉書 [M].北京:中華書局,1974.
[3]劉勰.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 [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4]布封.奇妙的生靈 [M].何敬業,徐嵐譯.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1998.
I206
A
1003-8078(2011)02-040-02
2010-10-28
10.3969/j.issn.1003-8078.2011.02.12
潘 冬 (1975-),男,貴州黃平人,凱里學院人文學院講師。
責任編輯 高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