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崇浩
(黃岡師范學院,湖北 黃岡 438000)
楚辭二題
黃崇浩
(黃岡師范學院,湖北 黃岡 438000)
因為研究屈原訪問齊國的緣故,就上網搜索山東淄博的文獻信息。結果發現,在當地的相關文獻之中,竟然流傳著如此一說,即標題中所提及的“齊王享屈原于梧宮”。
按說,對于這樣一說的存在或出現,我應該感到高興才是。學界同仁或多或少知道,我是主張南北文化之交流發展到戰國時代主要表現為楚與齊之間的文化交流。而屈原適逢其會,則扮演了這一交流的主角。有了這一資料,則自然大大豐富了這一看法的內涵,加重了這一說法的分量。
然而,繼續探索的結果卻告訴我,此說并不可靠,甚至就是一個謬說。
因為,此說的產生,純屬對于歷史文獻誤讀的結果。
首先,我們尋覓此說,發現其曾見于伏琛《齊地記 》,繼而見于《水經注 》、《藝文類聚 》、《太平御覽》諸書。而其最初出處,則是漢代劉向的《說苑》。其十二《奉使》云:
楚使使聘于齊。齊王享之梧宮。使者曰:“大哉梧乎!”王曰:“江漢之魚吞舟。大國之樹必巨。使何怪焉?”使者曰:“昔燕攻齊,遵雒路,渡濟橋,焚雍門,擊齊左而虛其右。王斶絕頸而死于杜山;公孫差格死于龍門。飲馬乎淄澠;定獲乎瑯琊。王與太后奔于莒。逃于城陽之山。當此之時,則梧之大何如乎 ?”王曰:“陳先生對之。”陳子曰:“臣不如刁勃。”王曰:“刁先生應之。”刁勃曰:“使者問梧之年耶?昔者荊平王為無道,加諸申氏,殺子胥父與其兄。子胥被發乞食于吳。闔閭以為將相。三年,將吳兵復仇乎楚。戰勝乎柏舉,級頭百萬。囊瓦奔鄭,王保于隨,引師入郢,軍云行乎郢之都。子胥親射宮門,掘平王冢,笞其墳,數以其罪。吾先人無罪而子殺之!”士卒人加百焉,然后止。當若此時,梧可以為其柎矣。
在這段話里,楚使何人,未見明文。
然而,在山東省情網 (www.infobase.gov.cn)上 ,卻說:
漢劉向《說苑·奉使》和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均載:“昔楚使使聘于齊,齊王饗于梧宮”。這里所提的楚使即屈原。據史料記載,周慎靚王三年 (前 318年),屈原受楚懷王派遣來到齊都臨淄,下榻于梧宮。議事中,屈原分析了七國局勢,闡明了楚齊聯盟的重要性,使齊宣王和文武大臣折服,簽訂了齊楚盟約。齊宣王親自設宴,對屈原盛情款待。這段話顯然存在問題。首先是武斷地將此番出使的楚使直指為屈原。而下文所謂“史料記載”,是毫無根據的。既無此史料,就不能說“據”了。依據全無,就不能直指此番出使的楚使為屈原了。而且從邏輯角度來看,戰國中后期出使齊國的楚使絕不止屈原一人。既非一人,當然不能將其認定為屈原了。再看編者所引用的“史料”,其實就是指的上一年 (周慎靚王二年;楚懷王十六年)的屈原使齊。這一年,楚懷王與魏惠王同往趙國訪趙武靈王,屈原隨侍懷王與會。會罷,懷王歸國。而屈原直接訪齊。當年未歸。次年始得歸國。(見黃崇浩《屈子陽秋》之附錄《屈原年表》)至于所謂“屈原分析”云云,純屬演義性質,并無史實依據。
要之,所謂“齊王享屈原于梧宮”之說,其實是今人之妄加推斷,純屬子虛烏有。然而,山東人對屈原的熱愛確實是由此可見一斑。
《省情網》如此說,則省內其他網站、各家博客紛紛仿效,照搬此說,儼然形成一股潮流。長此以往,以訛傳訛,不予糾正廓清,豈不是就成了定論?雖說不會產生多大的社會危害,但從學術的角度來看,則是不可忽視的。是以我輩研究屈原與楚辭者,斷然不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宋玉在《對楚王問》中,有如下一段:
宋玉對曰:“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
不過數人而已。是以其曲彌高,其和彌寡。對于“其曲彌高,其和彌寡”,歷來解說者角度不一,是以結論紛紜,迄今未能達成一致意見。
其實,筆者也有另外一種見解,意欲在此呈獻與學界,期盼引起注意。我意宋玉所說之郢中歌者,其所歌數曲,若是跳出“其曲彌高”在理解方面的誤區,完全可以找到最為簡潔的解釋。過去,論者自覺不自覺地將“其曲彌高”簡單理解為藝術方面的難度,而沒有考慮實用方面的因素。其實,同樣一首歌曲,在使用頻率較低的時間段之內,其唱和效應是有很大的區別的。
晉崔豹《古今注·音樂》:“薤露、蒿里,并喪歌也。出田橫門人,橫自殺,門人傷之,為之悲歌。”不少論者業已指出,下里即蒿里。《下里》《巴人》都是葬歌或者挽歌。《陽阿》《薤露》亦然。我贊成這類看法。我還進一步推論,《陽春》《白雪》也是用于葬禮的。那么區別何在呢?區別在于,《下里》《巴人》是庶民所用之挽歌;而《陽阿》《薤露》是王侯所用之挽歌;至于《陽春》《白雪》則是君王所用之挽歌。這三者使用的頻率是大不相同的。
試想,一國之內,庶民該是天天有人死的了,因此,這種挽歌是天天有人唱,天天有得聽的了。因此,聽者聽得多了久了,耳熟能詳,一旦有人起個頭,能夠跟著哼、跟著唱的人能少嗎?至于王侯一類,不可能天天有人死,假設每月有人死,那一年也只有十來次有得聽。其結果當然是聽者印象不太深,記得住的人就少得多。一旦有人起個頭,能夠跟著哼、跟著唱的自然就要少許多了。若是君王一類,那就更不可能天天有得死,也不大可能月月有得死,甚至也不可能年年有得死,其結果顯然聽的少,印象更是淡漠,在這種情況之下,一旦有人起個頭,能夠跟著哼、跟著唱的人就少得可憐了。
就拿楚國來說,在宋玉所處的時代 (楚頃襄王)及其前后,每一位君主在位最少十年以上 (楚威王)。就是說,在郢中,一個人能夠聽到《陽春》《白雪》的機會就只有一次。即使這類歌曲再怎么簡單易學,畢竟接觸機會太少,終究比不上《下里》《巴人》天天有得聽。這樣看來,任何歌曲,唱和系數是否比較高,除了與其難度有關外,還與使用頻率相關。
挽歌之劃分等級,并非自我作古。按之史實,不乏其例。陸機的詩作中,就有《庶人挽歌辭》《王侯挽歌辭》的分類。老實說,正是陸機的分類啟發了我,才使得我終于茅塞頓開,跳出舊的思維怪圈,找到解決“郢中歌者之歌”的途徑,并寫出本文的。
再者,因為用途之不同,對于挽歌之加工處理的程度也會不同。所謂“引商刻羽,雜以流徵”,便是指的對樂曲的精加工的極致。毋庸置疑,對于君主殯葬所用之挽歌,其加工精度肯定最高,所需配樂配器肯定最復雜,演唱難度系數肯定最高。這些,肯定影響到樂曲的傳播。
由于使用頻率的差別,再加上難度系數的區別,自然“郢中之歌”的唱和效應就會顯得如此懸殊:或“屬而和者數千人”;或“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
I207.223
A
1003-8078(2011)02-025-02
2011-02-18
10.3969/j.issn.1003-8078.2011.02.08
黃崇浩 (1951-),男,湖北紅安人,黃岡師范學院文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 高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