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具鑒裁，推陳出新
——評李桂生《諸子文化與先秦兵家》

何詩海

(中山大學中文系，廣東廣州510275)

別具鑒裁，推陳出新
——評李桂生《諸子文化與先秦兵家》

何詩海

(中山大學中文系，廣東廣州510275)

先秦兵家是由孫武開創的具有完整理論體系的思想學術流派，是百家爭鳴中卓然自立的一家。它孕育并形成于春秋末期，高度發展于兼并戰爭日趨激烈的戰國中后期。急劇動蕩的變革是先秦兵家產生的社會基礎，諸侯國間頻繁的兼并戰爭是先秦兵家產生的實踐基礎，士階層的崛起是先秦兵家產生的階級基礎，發達的周文化和諸子爭鳴是先秦兵家產生的思想基礎。面對王室衰微、諸侯紛爭、禮樂崩壞的現實，諸子各思以其道術救天下之溺，形成百家爭鳴、各騁其說的局面，先秦兵家即其中別具聲響和異彩，并產生了重要影響的一家。《韓非子·五蠹篇》:“境內皆言兵，藏孫吳之書者家有之。”謂“藏孫吳之書者家有之”，雖言過其實，但從中不難看出戰國后期談兵風氣之盛及兵家學說影響之巨。《呂氏春秋·審分覽·不二》從實現統一的歷史要求出發，批評諸子爭鳴是“聽群眾人議以治國”，“國危無日矣”，并列舉百家爭鳴大勢曰:“老聃貴柔，孔子貴仁，墨翟貴廉，關尹貴清，子列子貴虛，陳駢貴齊，陽生貴己，孫臏貴勢，王廖貴先，兒良貴后。”兵家與道、儒、墨等學派并駕齊驅。又《漢書·藝文志》“兵書略”序:

兵家者，蓋出古司馬之職，王官之武備也。《洪范》八征，八曰師。孔子曰“為國者足食足兵”，“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明兵之重也。《易》曰:“古者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其用上矣。后世耀金為刃，割革為甲，器械甚備。下及湯武受命，以師克亂而濟百姓，動之以仁義，行之以禮讓，《司馬法》是其遺事也。自春秋至于戰國，出奇設伏，變詐之兵并作。漢興，張良、韓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刪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諸呂用事而盜取之。武帝時，軍政楊仆捃摭遺逸，紀奏兵錄，猶未能備。至于孝成，命任宏論次兵書為四種。

這是學術史上第一次對兵家的性質、淵源、發展演變歷程作較為系統的描述，從中可以看出，“兵家”作為一個學術范疇，其學派特征是如何漸趨明確并得到學界的認可的。

然而，《漢書·藝文志》在論述先秦諸子學派中，將先秦學術劃分為儒、道、法、陰陽、名、墨、縱橫、雜、農、小說十家，而可觀者前九家而已，沒有論及兵家。這是頗為奇怪的。既然不主一家的“雜家”，專事外交的“縱橫家”，甚至不成家數的“小說家”都能躋身“諸子略”，為何卻將著述繁多、思想宏富的“兵家”排除在諸子學派之外呢?這是因為，班固《漢書·藝文志》乃因襲劉向、劉歆父子的《別錄》、《七略》而成。“七略”包括輯略、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略、數術略、方技略，是劉氏父子整理圖書過程中對古今典籍的類聚區分。其中“輯略”是綱領性的總論，而非具體的圖書類目，因此，實際上只有六略。六略之中，“兵書略”根據任宏校理兵書而來。任宏所校理的兵書，之所以在“七略”中單獨列出，一方面因其強烈的政治、軍事上的實用色彩，另一方面出于兵書數量繁多故單獨編次以便利用的需要。圖書分類雖有學術分科的性質，但兩者并不完全吻合，還需要考慮操作上的便利等實踐因素。兵書未入“諸子略”而是單獨成“略”，即為一例，這并不意味著先秦兵家不是諸子學派。班固序“兵書略”時稱“兵家”，可見仍將“兵家”視為一個獨具特色的思想、學術流派，仍屬于諸子學范疇。只是由于《漢書·藝文志》所載“七略”的深遠影響，“兵家”長期獨立于“諸子略”之外，遂使后人產生兵家不是諸子的錯誤認識，而這恰恰違背了班固的本意和先秦學術的歷史語境。遺憾的是，長期以來，研究先秦兵家的學者并沒有意識到這種錯誤，從而造成學術觀念、視野與方法上的種種局限，嚴重影響了先秦兵家研究的進一步發展。

李桂生博士的新著《諸子文化與先秦兵家》(岳麓書社2009年版)在很大程度上突破了先秦兵家研究的傳統局限。此書的最大特色是把先秦兵家置于諸子文化的視域之下，從文化發生與文化生態的角度，系統考察先秦兵家的形成、發展及衰微過程，考辨和梳理先秦兵家著作及其作者的真偽、流傳，真實、客觀地反映先秦兵家的軍事思想，探討先秦兵家與諸子之關系，總括先秦兵家的諸子學性質、學派特征及基本范疇，從而廓清了長期以來對“兵家”的模糊定位造成的模糊認識，更為全面、準確、深入地把握中國古代軍事思想和軍事文化，同時也構建了更為完整的諸子學體系。由于著者對先秦兵家的探討，建立在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基礎之上，視野開闊，識見弘通，故全書立論高遠，新義迭出，而又能持之有據，言之成理。如第一章分析先秦兵家產生的社會基礎和時代背景，描述先秦兵家形成、發展和衰微的歷程并揭示其內在原因，以及對先秦兵家兩大系統和五個流派的劃分等，都能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第四章從先秦兩漢的文獻記載、歷代目錄學著作對兵家著作的著錄以及學派形成的條件等方面，闡發“先秦兵家為諸子之一家”這一重要論題，材料豐富，論證充分，思路縝密，具有不可辯駁的邏輯力量。尤為難得的是，著者并不滿足于此，而是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分析了先秦兵家的學派特征和基本范疇，詳細考察先秦兵家思想中蘊含的儒家色彩、道家色彩、法家色彩、墨家色彩、陰陽家色彩等，并比較了先秦兵家論兵與其他諸子論兵之異同，從而既呈現出先秦兵家與諸子文化的密切關系，又彰顯了先秦兵家獨具一格的思想體系。凡此種種，無不別具鑒裁，自出機杼，以沉潛考索之功，求高明獨斷之學，充分體現出著者的學術創造力。因此，《諸子文化與先秦兵家》不僅是近年來先秦兵學研究上的重大創獲，同時也為諸子學研究開拓新境，其學術價值是多維度、多層面的。

克羅齊曾經說過，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這一字面上近乎悖論的命題強調的是，歷史研究不能成為學究式的純粹考據或文人式的發思古之幽情，而要充滿現實關懷，使之成為新的歷史語境下推動社會進步的一種方式。只有這樣，傳統經典才能充分實現普世價值，不論在什么樣的時代環境中，不論經歷怎樣的滄桑變化，都能煥發出勃勃生機。《諸子文化與先秦兵家》正是這樣一部充滿現實關懷的研究著作，這主要體現在第五章《先秦兵家的人文主義精神和當代價值》中。著者通過對中西方文化的對比，從先秦兵家的生態文化觀念、對生命價值的尊重、懲惡揚善的精神、以人為本的理念及民本思想等方面，揭櫫先秦兵家所蘊含的深厚的人文主義精神底蘊，并從軍事價值、文化價值、經營管理價值、人格塑造價值等方面闡發了先秦兵家的當代意義，從而將傳統文化研究與當代精神文明建設結合起來，將學術的傳承創新與社會生活的發展進步結合起來。這種強烈的淑世情懷，是《諸子文化與先秦兵家》引人入勝的又一重要原因。

2011-04-24

10.3969/j.issn.1003－8078.2011.04.51

何詩海，中山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責任編輯 張吉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