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愛玲
(韓山師范學院中文系,廣東潮州521041)
論傳統“人文”之本真意蘊
孫愛玲
(韓山師范學院中文系,廣東潮州521041)
對中國傳統“人文”本真意蘊的理解,存在著主體論和本體論兩種不同視野,前者偏重于政治道德,后者偏重于自然哲學。在先秦時代,兩種視野是互相依存,互相通融的。在封建社會的歷史進程中,傳統“人文”本真意蘊存在著遮蔽和去蔽的雙重現象。揭示傳統“人文”的本真意蘊,為理解傳統人文思想打開一條澄明的路徑。
人文;本真;道不離情;去蔽
對中國傳統“人文”之本真意蘊的理解,關系到怎樣認識傳統人文思想的精華,怎樣實現傳統人文思想的現代轉換等重要問題。既往對傳統人文思想的研究,或沿襲陳舊的思想觀念,難以分辨其中精華與糟粕;或借鏡西方的人文觀念,難以貼近中國文化的實情。有鑒于此,本文通過對中國早期原典“人文”始源義的追尋,探求傳統“人文”之本真意蘊,剔除后世累積其上的思想塵垢,領悟傳統人文思想之精華,以期使中國傳統人文思想能夠成為人類健康發展的精神營養。
一
對“人文”始源義的理解,其核心是對“文”之初義的理解。在這個問題上,先秦時代有兩種不同的視野,一是偏于人的主體論視野,一是偏于物的本體論視野。
首先,就主體論視野的理解作一番梳理。
周人克殷,制禮作樂,建立新的社會制度和意識形態,對殷商舊有的社會制度和意識形態而言,是一場根本的革命,這當然是“文”的偉大表現。因此,孔子贊譽道:“郁郁乎文哉!吾從周?!边@里,“文”是指周代之禮樂教化等制度文化,具有強烈的政治色彩。
這個制度文化的開創者——姬發,成為被無限崇敬的對象,人們稱之為“文”。先秦文獻對周文王的贊譽不絕于耳。如《詩經》所云:“亹亹文王”,“穆穆文王”,“儀型文王”,“文王之德之純”。周文王以其政治上的成就而終于成為道德的象征。這樣,“文”的內涵便又增添了道德的意味。
周人將文王的政治、道德遺產發揚光大,使周代社會“文”風盛行。在禮樂制度熏染之下,周人自覺追求文明,以養成君子美德。于是,“文”便從對姬昌的特稱,演變為對君子美德的泛稱。周朝卿士單襄公論“文”,則將“文”視為君子美德的總稱。他說:“夫敬,文之恭也;忠,文之實也;信,文之孚也;仁,文之愛也;義,文之制也;之,文之輿也;雍,文之帥也;教,文之施也;孝,文之本也;惠,文之慈也;讓,文之材也。”[4]96而孔子的四教“文行忠信”之“文”,也是指在禮樂教化之下君子的德行修養和文雅氣度。
從主體論視野看,“文”的內涵更多具有宗教、政治、道德的色彩。
其次,就本體論視野的理解作一番清理。
在中國早期思想中,還有從自然萬物的本體論角度去理解“文”內涵的思維路徑。如《國語》記載史伯之論“和同”:“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長而物歸之。若以同裨同,乃盡棄矣。故先王以土與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調口,更四支以衛體,和六律以聰耳,正七體以役心,平八索以成人,建九紀以立純德,合十數以訓百體?!曇粺o聽,物一無文,味一無果,物一不講?!盵4]516
這里,“物一無文”是指:單一事物與“文”無緣,而多種事物相雜、調和,生物、成物,才有“文”的性質,而“文”其實也就是“和”所應該具有的本質特征。史伯的看法突破了政治、道德的狹隘視野,上升到一種哲學的高度,包容自然萬物,進而領悟到“文”的多元和諧、生物成物的特點,這是非常深刻的。
對“文”的這種認識,在《易傳》中也有突出的體現。《系辭下》云:“物相雜,故曰文?!睍x人韓康伯注之為:“剛柔交錯,玄黃錯雜?!边@與史伯的認識是一脈相承的?!拔锵嚯s”乃是“文”充分而必要的條件。所謂“物”,是指宇宙萬物,自然也包含萬物之靈的人類;所謂“雜”,是指宇宙萬物的和諧狀態。這里的“雜”是指宇宙萬物雜而不亂,有機交融、統一和諧的狀態。《辭源》解釋“雜”字曰:“聚集”、“錯雜”、“五彩相合”等,反映了“雜”字的初始含義。
《系辭下》云:“其稱名也,雜而不越。”這里,“雜”與“不越”對立而統一,自然有相交錯、相融合、不逾越、不凌越的意義?!兑讉鳌酚钟小峨s卦傳》專門解釋《易經》卦象。韓康伯注云:“《雜卦》者,雜糅眾卦,錯綜其義,或以同相類,或異相明也?!盵5]所以“雜”既是對整個卦象的概括,也是對宇宙萬物本源狀態的形容。可見,“雜”的本義,透露出“文”更深層的哲學意蘊。從哲學視野觀照宇宙萬物及人類社會之“物相雜”和諧狀態的認識,凝固在對“文”的語言詮釋之中。許慎的《說文解字》釋“文”曰:“文,錯畫也?!盵6]這個解釋簡明扼要地揭示了萬物交錯而體現出的和諧之美。這里的抽象符號——“錯畫”,正象征著宇宙萬物及人類社會交錯和諧的本真狀態。
從本體論視野看,“文”的內涵更具有自然、哲學的色彩。
二
先秦時代人們理解“文”內涵的兩種視野,盡管有著不同的側重,其實它們還是互相依存、互相通融的。
首先,人們在從主體角度談論“人文”的時候,往往有通達本體道境的開放識度,具有著一種“因文體道”的特征。
周公制禮作樂,雖然強調主體德行,但是并沒有取消德行的本體依據。他通過總結殷商暴政亡國的教訓,認識到“為政以德”的重要性。他用“德治”觀念去改造殷商“君權神授”的思想,提出“以德配天”的理論。這里,“天”不僅僅是道德義理的,懲惡佑善的,而且還包含了使區分善惡的標準成為可能的更深層含義。也就是說,“天”既不是主體中心的,也不是超越現象界的,而是給予這個世界和人生的裁判者,顯示著世界和人生意義的終極境域??鬃颖M管不輕易談論“天道”,而他對“文”的理解也體現出一種開放的識度。他曾這樣回答子貢“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之問:“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边@里的“文”雖然主要是指人的德行修養,但是,這“好學”與“下問”卻并不是德行修養所能夠完全范圍的,顯然給“文”留下了通向本體論認識的空間。所以,“周道文”之“文”,始終具有禮樂制度、道德倫理與天命、天道相聯系的深刻意蘊。
這種“因文體道”的特征,在《周易》中得到了最充分的體現和最深刻的闡發。作為古老的文化典籍,《周易》通過卦象表達了對宇宙萬物的整體認識,體現了中國最早的文化原型模式。如《系辭》云:“易者,象也”[7]630;“《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兇,吉兇生大業”[7]598-599??梢?,《周易》的卦象表達了一種宇宙發生論和宇宙圖象論的認識,它不只是宇宙萬物的具體形象,而是通向對宇宙萬物本真情態的認識。
《系辭》又云:“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7]620-622圣人通過“觀物取象”,“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揭示了宇宙萬物的本真情態和生命存在的本真意義,所謂“《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7]546,最終實現“以象達道”的目的。
《彖辭》亦云:“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边@里將“人文”與“天文”對舉,透露出它們之間的密切聯系,表現出“人文”通達“天道”的開放視域。
在中華早期典籍中,明確顯示了“文”、“象”、“道”的聯系。在《系辭》中,觀“象”、觀“文”相對應,而后人則把“天文”、“地文”、“人文”,以及“鳥獸之文”的“文”,直接解釋為“象”。如《莊子·應帝王》云:“鄉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背尚⑹琛暗匚摹痹疲骸拔?,象也?!盵8]300又如《淮南子》有《天文訓》。高誘注云:“文者,象也”[9]。所謂“文”就是指天地自然萬物顯示于外的源發本真象貌,“天文”是日月星辰分布運行的象貌,“地文”是地面山岳河海丘陵平原的象貌“鳥獸之文”是指鳥獸的形態、色彩、斑紋等象貌。與此相對應,“人文”自然是指人自然顯現的本真之狀態。
人作為自然萬物之一,人之“文”具有著與宇宙萬物之“象”一樣的源發渾成之意蘊;而作為萬物靈長,人有自覺意識(海德格爾的“此在”),人有籌劃自身的能力,這又與一般存在物不同。人能夠通過思考和作為,去法則天地自然,即從宇宙自然本真的情貌去認識和體悟人類自己的本真面目。譬如:人為何物?人與非人的區別是什么?人怎樣與他人、與自然和諧相處?人怎樣才能與生生不已的大化同流?這些問題經過人的修為、思考、籌劃,最終便能夠通達生命存在的本真道境。
所以,“因文體道”乃是傳統人文思想的核心特征,而探討傳統人文思想最終必然指向對“道”的言說。
其次,人們在從本體角度談論“人文”意蘊的時候,往往又有不脫離日用常情的態度,具有一種“道不離情”的特征。
早期儒家很少抽象談論“天道”,而更重視人們的具體情感。如孔子有“逝者如斯”的喟嘆,孟子有“惻隱之心”的感慨,他們通過生活中的具體情感去體悟歷史和人性等形而上問題。早期道家把“道”講得恍惚難辨,而他們也重視本源處的真情。如《莊子·漁父篇》云:“孔子愀然曰:‘請問何謂真?’客曰:‘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故強哭者雖悲不哀,強怒者雖嚴不威,強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于外,是所以貴真也?!盵8]1031-1032這些情感與人的喜怒哀樂相聯系,無不是綰結人與天道的本源之情。總之,在華夏文明的源頭,思想家們是以“情”為本根而出發,開始他們探尋人生意義的思想之旅。
當然,儒家和道家所言之情是有所不同的。儒家所言之情,其側重點在倫理情感;而道家所言之情,其側重點在自然情感。但是,他們共同的思想特點是:體“道”不能離“情”,非“情”無以入“道”??脊懦鐾恋摹豆瓿怪窈啞酚小暗烙汕槌觥?、“道始于情”、“禮生于情”等說法,更表明早期儒家對“情”的本根性認識?!痘茨献印た姺Q訓》云:“圣人在上,民遷而化,情以先之也,動于上不應于下者,情與令殊也。故《易》曰:‘亢龍有悔’。三月嬰兒未知利害也,而慈母之愛諭焉者,情也?!盵10]324這是道家對“情”的本根性認識。
“道不離情”的特征,乃是早期人文思想的精華。而經過秦漢的儒學嬗變,出現了情性分離,性善情惡的話語,尤其是宋明以降,程朱理學倡導“存天理,滅人欲”,對人的自然情欲極度貶斥。盡管如此,中國人對生命本真之情的執守與探尋卻從未停止。
總之,先秦時代人們對“人文”的理解,能夠彰顯其本真意蘊。所謂“人文”,具有非現成化、非概念化的性質,具有通達“天地之道”的思想意趣,也具有生物、成物的生命活力。
三
在漫長的封建社會中,伴隨著封建制度興盛和衰微的歷史過程,傳統“人文”思想的本真意蘊也不斷經歷著遮蔽和去蔽的思想斗爭。
在傳統宗法社會上升階段,為了確立宗法制度的統治,處于主導地位的意識形態更多強調“人文”的禮樂教化蘊涵,而忽視和消解著“人文”的自然本真蘊涵,這實質上是對“人文”本真意蘊的遮蔽。
孔子講“克己復禮”[11]131,要求人們約束自我,遵守西周禮制,要做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是對人自然本真需求的限制。孟子講“性善”,認為“仁義禮智”為人所固有,只是陷溺物欲,才“失其本心”,所以要“求其放心”[12]。這也是對人自然本真個性的制約。他們為了規范“君臣父子夫婦”之禮,而限制人的自然需求和個性發展。在當時,這應該是針對婚姻、家庭、社會的混亂無序狀態而發,自然有著一定的合理性和積極意義。況且,孔孟所講“君臣父子”關系,雖然是一種從屬、依附的關系,但是他們對君與臣、父與子雙方都有要求。他們不僅要求“臣忠”、“子孝”,同時也要求“君仁”、“父慈”??鬃诱f:“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11]66;“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11]128。孟子也說:“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盵11]290這里,臣子對君主的忠誠,是以君主的仁德為前提的,并不是對臣民的單方面要求。
到了漢代,情況便發生變化。以董仲舒為代表的儒家,對儒學加以改造,使之適應專制集權的統治需要。漢儒竭力標榜“三綱五?!?,所謂“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只強調君對臣、父對子、夫對妻的絕對統治,只要求臣對君、子對父、妻對夫的絕對服從。這樣的“綱常禮教”,片面強化了人們之間的支配關系、依附關系和等級關系,而完全泯滅了人的人格獨立和自主意識。漢儒的理論有力地維護專制的政治制度的封建的社會結構,也普遍造成了克己、馴服、愚忠的民族文化心理。
這樣對“人文”的理解,喪失先秦時代“人文”思想的生命活力,而使之成為概念化、現成化、呆板化的說教。唐人呂溫在《人文化成論》中的表述就頗富有代表性。其云:“《易》曰‘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能諷其言蓋有之矣,未有明其義者也。嘗試論之。夫一、二相生,大鈞造物,百化交錯,六氣節宣,或陰闔而陽開,或天經而地紀,有圣作則,實為人文。若乃夫以剛克,妻以柔立,父慈而教,子孝而箴,此室家之文也?!瓨穭賱t流,遏之以禮,禮勝則離,和之以樂,與時消息,因俗變通,此教化之文也。近代諂諛之臣,特以時君不能則象乾坤、祖述堯舜作化成天下之文,乃以旗裳冕服、翰墨章句為人文也,遂使君人者浩然忘本,沛然自得,盛威儀以求至理,坐吟詠而待太平,流蕩因循,敗而未悟,不其痛歟!”[13]
呂溫所言“人文”,雖然也“則象乾坤”,但已經喪失了“人文”的自然本真意蘊,而強化了其政治道德意蘊。他把乾坤天地之“道”具有的非現成化意趣,完全現成化為圣人制訂的禮樂法度;他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理解為圣人“作化成天下之文”;他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直接壓縮成“人文化成”四個字。這樣,他就把“人文”所具有“則象乾坤”的動態之“觀”的非現成化思想意蘊,改變成為靜態的禮樂教化之“人文化成天下”的現成化思想理念。這種現成化了的禮樂教化之“人文”,一旦成為人們理解“人文”的思維定勢,那么,“人文”思想就完全變成了禁錮人性的封建教條。
對“人文”本真意蘊的遮蔽,到宋代更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二程、朱熹提倡“存天理,滅人欲”,將“人欲”與“天理”完全對立起來,他們視人之“情”、“欲”為萬惡之源。如有人問程頤:有孤獨寡婦,家境貧窮,無依無托,可以再嫁否?程頤回答說:“只是后世怕寒餓死,故有是說。然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盵14]朱熹也說:“人之一心,天理存則人欲亡,人欲勝則天理滅,未有天理人欲夾雜者”;“學者須是革盡人欲,復盡天理,方始是學。”[15]二程、朱熹為了維護宗法專制統治的秩序,竟然完全抹煞了個體的存在價值,剝奪人的自然要求,滅絕人的快樂幸福。這樣的“人文”理論帶給人們的是殘酷的精神虐殺,特別是對于婦女的迫害,尤為嚴酷殘忍。程朱理學作為“官方哲學”,寫下了一頁頁“以理殺人”的悲慘歷史。
與對“人文”本真意蘊的遮蔽相對立,人們對生命本真之情的執守和追尋也從未停歇,那“人文”的本真靈光始終放射著光芒。如六朝情性士人就率性宣告:“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16]透過專制思想的濃云,放射出“人文”本真之情的光芒。在封建禮教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中,盡管“人文”本真意蘊是非主流的思想意識,但是它深化著人們對本真情感的思考,為去除對“人文”本真意蘊的遮蔽而儲蓄著思想勢能。尤其是在宗法專制社會的末期——明清時期,終于孕育出反對程朱理學的思想潮流,真正凸現了人文主義的思想真諦。
伴隨著資本主義萌芽,明朝中葉以后興起的人文主義思潮,針對程朱理學的道德說教,鼓吹人的“自然天性”。李贄明確表示:“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17]4。說明人倫物理必須切合自然人性,滿足人的正常生活和正當要求。程朱理學所提倡的道德以人們的寒餓而死為代價,顯然應該被拋棄。李贄倡導“童心”,反對道學,公然提出不“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18],不以“六經”、《語》、《孟》為“萬世之至論”[17]99。他的思想背離了封建意識形態,具有思想解放的偉大意義。在他的思想影響下,特別在文學領域,掀起了反傳統的潮流。袁宏道提倡“獨抒性靈,不拘格套”;湯顯祖鼓吹“世總為情”[19],以情抗禮;馮夢龍提出“借男女之真情,發名教之偽藥”[20]。他們借助文學的藝術表現,使人文主義思想得到廣泛的傳播。
然而,明朝滅亡,清人入關,中國的歷發展進程被打斷,資本主義萌芽被扼殺,人文主義思潮被澆滅。在各種社會因素的推動下,直到“康雍乾”時期,人文主義思潮才開始復蘇。
文藝領域依然是得風氣之先。如詩人袁枚“風流倜儻”,敢于“非圣無法”。他指出:“人欲當處,即是天理?!盵21]1573明確批駁宋儒“存天理,滅人欲”的荒謬:“使眾人無情欲,則人類久絕而天下不必治;使圣人無情欲,則漠不相關,而亦不肯治天下。”[21]1615對人們自然本真之情的肯定,乃是人文主義的核心價值。又如畫家鄭板橋貴生愛物,崇尚天性。他說:“平生最不喜籠中養鳥,我圖娛樂,彼在囚牢,何情何理,而必屈物之性以適吾之性乎!……而萬物之性人為貴,吾輩竟不能體天之心以為心,萬物將何所托命乎?”[22]他連自然生物都如此關愛,也就難怪對老百姓發自內心的關懷了!
哲學領域的戴震對“人文“思想作了充分發揮。他通過“注經”和訓詁的方式,深刻地論述了“理”、“欲”之辨。他在《孟子字義疏證》中說道:“理也者,情之不爽失也,未有情不得而理得者也”;“在己與人皆為之情,無過情、無不及情之謂理”。進而一針見血地指出:“其所謂‘理’者,同于酷吏之所謂法。酷吏以法殺人,后儒以‘理’殺人?!盵23]戴震復蘇了早期思想家“道不離情”的思想,揭去后儒對“人文”本真意蘊的遮蔽,使傳統“人文”思想的本真意蘊重見天日。
達到傳統“人文”思想探討最高峰的是《紅樓夢》作者曹雪芹。曹雪芹通過小說的形象描寫,揭示了封建社會對人的奴役,對人性的戕害,對人精神的扭曲。在這個“詩禮簪纓之族”,從子女對長輩的昏定晨省,到逢年過節、生日喪葬、宗祠祭祀,處處都在維護著尊卑、貴賤、長幼、嫡庶等封建宗法的禮制。《紅樓夢》寫出了封建禮教的殘忍和虛偽,形象地再現封建制度“以禮殺人”、完全背離生命本真存在的社會現實?!都t樓夢》寫女性生活的悲劇,所謂“千紅一窟(哭)”、“萬艷同杯(悲)”,乃是表現了封建禮教的罪惡。《紅樓夢》描寫大觀園眾女兒吟詩游戲、充滿詩意的自由生活,則是作者呈現給世人的一幅人類生命本真存在最生動鮮活的人文理想藍圖。
明清人文主義思想家們,以他們的哲性思辨與文學實踐,將“人文”本真意蘊作了空前的揭示和淋漓的彰顯:他們不約而同地將對“道”(明清人多稱“性命”之學) ——人類生命本真存在意義的探究集中在對“情”的揭示與開發中,并且在回歸傳統思想源頭的意趣下進行思想探討。他們通過對生命本真之情的體悟來逼近本真生命之終極道境,對后儒僵死的“道”作了最有力的反撥?!八拇蠼钥眨ㄇ椴豢铡保髑鍟r期對人類本真存在之“情”的探討可謂集傳統人文思想精華之大成。我們從王夫之的“循情以定性”到袁枚的“即情以求性”再到曹雪芹的“以情悟道”等思想的出現,可清晰看到傳統“人文”思想在情性方面探討不斷拓展、不斷深化的過程。就此而言,今人的研究遠遠沒有把傳統“人文”思想的深邃精神內涵充分發明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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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True Meaning of"Humanism"in Chinese Tradition
Sun Ai-ling
(Department of Chinese,Hanshan Normal university,Chaozhou,Guangdong521041)
To understand the true meaning of"humanism"in Chinese tradition has two paths:subject theory and ontology.The former stresses on moral standards,and the latter pays attention to the natural standards.In pre-Qin Dynasty the two understanding pathes were a unity and interdependent.In subsequent feudalistic historic course,the true meaning of"humanism"in Chinese tradition had the dual phenomena of covering and uncovering.Revealing the true meaning of it breaks a clearing ground for our understanding of the traditional humanistic thought.
"Humanism";true meaning;natural feelings;uncover
責任編輯吳二持
B2< class="emphasis_bold">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
1007-6883(2011)01-0001-06
2010-05-18
孫愛玲(1958-),女,內蒙古包頭人,韓山師范學院中文系副教授,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