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焰明
(韓山師范學院外語系,廣東潮州 521041)
《簡·愛》譯本的“雜合”評析
張焰明
(韓山師范學院外語系,廣東潮州 521041)
《簡·愛》兩個譯本,一個采用異化策略,一個采用歸化策略,細讀發現都是雜合譯文。雜合是譯文的普遍現象。雜合是必然的,也是必須的。
《簡·愛》;異化;歸化;雜合
《簡·愛》(Jane Eyre)是19世紀英國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Charlotte Bronte)的代表作,書中對人生社會的獨特見解,引人入勝的情節,流光溢彩的語言,廣為讀者喜愛,因而一版再版。自李霽野1935年把該書譯介到中國以來,續譯者不斷,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眾多知名出版社競相復譯,譯本達20多個,可見其在讀者中的影響。然而,這本書詩意濃郁,激情四溢,語言高雅脫俗,因而讀來舒暢譯來難。在眾多的《簡·愛》譯本中,引人注目的要算李霽野、祝慶英、吳均燮和黃源深的譯本。對這幾個譯本評論的文章為數眾多,有從宏觀著眼或從文化視野評價的,如“談譯者翻譯立場的確立問題——兼評祝慶英譯《簡·愛》”[1]、“譯路先行·文學引介·思想啟蒙——李譯《簡·愛》之多維評析”[2]、“女性主義與翻譯研究——以《簡·愛》的中文譯文為例”[3]等。從語言學和文藝學角度評析的就更多了,這里不一一枚舉。對《簡·愛》譯本的這些評論,無論是宏觀的透視,還是微觀的分析,都對以后的復譯或重譯具有參考價值,因為“翻譯批評是連接翻譯理論和翻譯實踐的必不可少的環節”[4]。隨著譯界對翻譯本質認識的加深,對該書譯本的評論將愈加全面和深刻。本文意在借助后殖民主義翻譯理論的“雜合”說,分析《簡·愛》黃源深譯本和祝慶英譯本中的“雜合”現象。
“雜合”(hybrid)是生物學術語,指的是“不同種、屬的兩種動物或植物的后代”[5]3。是既具有母體雙方的特點,又具獨立特性的新生體。“雜合”一詞后來又滲透到人文社會學科,進入語言學、文學和文化領域,指的是既具有發生交流的兩方的特點但又與雙方都不相同的混合體。現代主義文論研究者巴赫金(Bakhtin)認為:“雜合化(hybridization)是單個語句界限之內、語句范圍之內兩種社會語言的混合,兩種被時代、社會差異或其它因素分開的不同的語言意識之間的混合。”[6]這句話包含兩個層面:一是話語的表面意義和內含的言外之義的“雜合”,一是兩個不同民族語言的“雜合”。在后殖民主義理論研究中,文化研究學者霍米·巴巴(Homi K.Bhabha)對“雜合”的界定是:“指不同種族、種群、意識形態、文化和語言互相混合的過程。”[7]強調在全球趨于一體化中,弱勢文化與強勢文化“雜合”的重要性。
同翻譯學的其它理論來源一樣,如宏觀的文化學和微觀的語言學和文藝學,敏銳的翻譯研究者們把“雜合”引入到翻譯研究中來。霍米·巴巴反對翻譯研究中異化和歸化的對立,他認為在這兩極之間存在一個“第三空間”,兩種語言和文化的交流和理解只有在這“第三空間”才能得以完成,其結果只能是兩者的混合物,即“雜合”。韋努蒂(Venuty)在他的《翻譯之恥》(The Scandals of Translation)中談到譯文的雜合時說:“在殖民和后殖民情境中,由翻譯釋放出來的雜合的確可以超越霸權主義的價值觀,使這些價值觀受各種地方變體的影響。”[8]他還注意到了雜合譯文對譯入語文化的影響,提及中國林紓等人的雜合譯文引起了“未曾預料到的變化”。我國學者韓子滿撰寫了《文學翻譯雜合研究》一書,對“雜合”與翻譯作了較為全面和深入的研究,從語言、文學和文化諸方面闡明翻譯雜合的普遍性,對指導翻譯雜合研究具有導航的價值。
以上學者翻譯雜合的研究對翻譯理論的探索,尤其是對歸化和異化策略的探討頗有價值,我們可以通過翻譯實踐加以證明。正是出于這一理念,本文將對采取不同翻譯策略的兩個《簡·愛》譯本的前三章進行分析,觀察其中的“雜合”現象。本文所用原本是牛津大學出版社1980年版的Jane Eyre[9],所選譯例來自兩個名譯本:譯林出版社的黃源深譯本[10]和上海譯文出版社的祝慶英譯本[11]。
(一)黃源深譯本
譯界普遍認為黃源深的譯文很地道,采用的是歸化策略。有學者評論說:“讀黃源深先生的中譯本《簡·愛》,我們讀的仿佛是原作者的中文寫作。”“全書讀來毫無滯澀之感,不像譯本,而仿佛讀優秀的中文小說。”[12]翻開其譯本,的確可見用詞造句神采飛揚,流暢可讀,但若對照原文細讀,其異化之處也不少,也就是說譯本仍然是雜合的。
1.語言雜合
(1)詞匯
1)I feared nothing but interruption,and that came too soon.[9]9
我就怕別人來打擾,但打擾來得很快。[10]5
2)(…and sought in its marvelous pictures the charm)I had,till now,never failed to find—all was eerie and dreary.[9]21
……我只找到怪異和凄涼。[10]20
3) …they have not much idea of industrious,working,respectable poverty.[9]24
……至于勤勞刻苦、令人欽敬的貧困,孩子們不甚了了。[10]24
從思維的角度來講,英美人重客觀,主客二分;中國人重主觀,天人合一。反映在語言中,英語常用無靈主語,漢語總用有靈主語,例1)用“打擾”作主語就仿效了英文這一思維習慣。英美人愛抽象思維,他們認為抽象思維是一種高級思維;而中國人受脫胎于象形文字方塊字的影響,習慣于具象思維,例2)中用抽象詞“怪異和凄涼”作賓語不符合漢語習慣。例3)用修飾人的詞“勤勞刻苦、令人欽敬”修飾“貧困”,在漢語中有些怪異,更具異質性。
(2)句子
4)Mrs.Reed was blind and deaf on the subject:she never saw him strike or heard him abuse me,though he did both now and then in her very presence;more frequently,however,behind her back.[9]10
而里德太太則裝聾作啞,兒子打我罵我,她熟視無睹,盡管他動不動當著她的面這樣做,而背著她的時候不用說就更多了。[10]6
5)“You are afraid of ghosts?”“Of Mr.Reed’s ghost I am…”[9]23
“你怕鬼嗎?”“里德先生的鬼魂我是怕的……”[10]23
6)…but how could she really like an interloper,not of her race,and unconnected with her,after her husband’s death,by any tie?[9]16
……可是她怎么能真心喜歡一個不屬于她家的且在丈夫死后同她已了卻一切干系的外姓人呢?[10]14
7)…that after my mother and father had been married a year,the latter caught the typhus fever while visiting among the poor of a large manufacturing town where his curacy was situated,and where that disease was then prevalent;that my mother took the infection from him,and both died within a month of each other.[9]26
……我父母結婚才一年,父親染上了斑疹傷寒,因為他奔走于副牧師供職地區一個大工業城鎮的窮人中間,而當時該地流行著斑疹傷寒。我母親從父親那兒染上了同一疾病,結果雙雙故去,前后相距不到一個月。[10]25
文學作品中內容和形式不可分離,改變原文句式就會改變原作的思路,就會造成原意的曲變,但仿照原文的句式必然會凸顯出與目的語不同的特色,形成雜合。句4)中“盡管”讓步狀語從句后置原本是漢語中沒有的,因為漢語中因果、條件、讓步等復合句總是從句在前,主句在后。句5)原句中的回答句是為了強調,用了倒裝句,原文承接很自然,而譯文模仿原句型,則有些別扭,如按照漢語邏輯順序來譯,則是“我怕的是里德先生的鬼魂……”。句6)在“外姓人”前的修飾語達24個字之多,把英語的葡萄藤句式照搬過來;而漢語是竹節句,一個意義一個分句,少用連結詞,意思分明。連淑能認為:“漢語句子最佳長度為7至12字。”[13]句7)原句的語篇結構:“父母—父親—母親”,譯文照搬原結構,呈現松散狀。如果按照漢語習慣,應該背景在前,主句在后,這樣“父親—母親”銜接更緊密。這一點可參見以下祝譯。
(3)外語成分
《簡·愛》原著中除主要的敘述語言外,還有法語、德語、拉丁語和意大利語,這些外語成分或以詞匯出現,或以句子出現,多達50處左右,其作用或增加作品的真實感,或說明講話人的背景身份,或刻畫人物性格。黃譯所采用的方法是保留原有外語成分,在腳注中說明是何種語言,是什么意思,這些都凸現了不同于本土作品的異質性。
(4)發話詞和標點
8) I doubted not——never doubted ——that if Mr.Reed had been alive he would have treated me kindly.[9]16
我不懷疑——也從來沒有懷疑過——里德先生要是在世,一定會待我很好。[10]14
9)“Wicked and cruel boy!” I said.“You are like a murderer…”[9]11
“你是個惡毒殘暴的孩子!”我說,“你像個殺人犯……”[10]7
句8)照原文雙用破折號在漢語中不多見。句9)的發話詞“我說”界于引語之間,而漢語習慣把發話詞置于句首。這些都體現了譯文的異質性。
2.文化雜合
(1)概念、意象和典故
10)“Hold her arms,Miss Abbot:she’ s like a mad cat.”[9]12
“抓住她的胳膊,艾博特小姐,她像一只發了瘋的貓。”[10]9
11)“God will punish her.”[9]13
“上帝會懲處她。”[10]10
12)The servants would have been less prone to make me the scapegoat of the nursery.[9]16
傭人們也不會一再把我當做保育室的替罪羊。[10]13
13)I grew by degrees cold as a stone.[9]16
我漸漸地冷得像塊石頭。[10]13
14)Yet I thought I ought to have been happy,for none of the Reeds were there——they were all gone out in the carriage with their mamma.[9]20
不過,我想我應當高興,因為里德一家人都不在,他們坐了車隨媽媽出去了。[10]19
15)…a large manufacturing town where his curacy was situated…[9]26
……牧師供職地區一個大工業城鎮……[10]25
16)Abbot,I think,gave me credit for being a sort of infantine Guy Fawkes.[9]25
我想艾博特準相信我是幼年的蓋伊·福克斯式人物了。[10]25
語言是文化的一部分,同時也是文化的載體,因此,翻譯與其說是語言的交流不如說是文化的交流。尤其是那些具有民族特色的概念、意象和典故,在譯文中異質性最為明顯,讀者感到陌生和新穎,同時也可以看出譯者的文化取向和翻譯策略。句10)中的“發了瘋的貓”和句13)中的“冷得像塊石頭”都保留了原文的文化比喻。句11)中的“上帝”,句12)中的“替罪羊”和句15)中的“牧師”都保留了原文的宗教意象。句14)中的“里德一家人”和“媽媽”分開,直譯過來未加注,保留了原文的西方家族關系這一概念。句16)中的“蓋伊·福克斯”保留了原文形式,并對這一典故作了腳注。
(2)人名地名
黃譯本人名地名的翻譯上明顯帶有異質性,在地道的譯文中夾雜著異語的聲音。如伊麗莎(Eliza)、約翰(John)、喬治亞娜(Georgiana)、勞埃德(Lloyd)、蓋茨海德府(Gateshead)等。這些人名和地名的英譯基本上保留了英語原詞的發音特點,體現了英語命名的文化特色,同漢語的人名和地名迥異,都明顯來自異邦。
3.文學雜合
黃譯本譯詩的韻律呈現出“雜合”的特征。
My feet they are sore,and my limbs they are weary,/Long is the way,and the mountains are wild;/Soon will the twilight close moonless and,/Over the path of the poor orphan child.[9]22
我的雙腳酸痛啊四肢乏力,/前路慢慢啊大山荒蕪。/沒有月光啊天色陰凄,/暮靄沉沉啊籠罩著可憐孤兒的旅途。[10]20
這是傭人Bessie在做針線活時唱的一首民謠的第一節,近似詩歌,每行五至六個音步,用的是交韻abab。漢語詩歌一般每行頓數相等,第一三四行押韻。以上譯文的節奏都是漢語式的,每行中的“啊”使人想到一唱一嘆的屈原“兮兮”句,然而詩的韻腳顯然是模仿原詩的abab,帶有“雜合”的性質。
(二)祝慶英譯本
祝譯本是公認的直譯,也就是重異化,有些地方甚至有硬譯的痕跡。但通讀全譯本,仍能發現有明顯歸化的地方,保留了原文語言、文學和文化的特色。
1.語言雜合
(1)四字結構
17)“Jane,I don’t like cavilers or questioners…”[9]1
“簡,我可不喜歡吹毛求疵或者尋根問底的人……”[11]1
18)This reproach of my dependence had become a vague singsong in my ear;very painful and crushing,but only half intelligible.[9]6
這樣指責我靠人養活的話,在我耳朵里已經形成了意義含糊的陳詞濫調了,叫人非常痛苦,非常難受,但又只是使人似懂非懂。[11]7
19)Georgiana,who had a spoiled temper,a very acrid spite,a captious and insolent carriage,was universally indulged.[9]8
喬奇安娜脾氣給慣壞了,兇狠毒辣,吹毛求疵,蠻橫無理,大家卻縱容她。[11]9
四字結構是漢語的一大特色,濃縮雋永,瑯瑯成聲,有些比較穩定的四字結構平仄有韻,不少譯者為追求地道的譯文搜索枯腸,寧可多用四字結構,不愿用平俗的語言。從以上所引的譯文中可以看出,原文文采平實或繁豐的地方,譯文都用了四字結構,甚至連用,突現了漢語這一特色,歸化特征顯而易見。
(2)中國人說話心理
20)I feared nothing but interruption,and that came too soon.[9]3
我什么也不怕,就怕別人來打擾,偏偏就有人過早地來打擾了我。[11]3
21)“What!What!” he cried.“Did she say that to me?(Did you hear her,Eliza and Georgiana?)”[9]11
“什么!什么!”他嚷道。“你敢這樣同我說話?”[11]5
22)The good apothecary appeared a little puzzled.[9]16
善良的藥劑師似乎有點兒摸不著頭腦。[11]16
23)…but how could she really like an interloper,not of her race,and unconnected with her,after her husband’s death,by any tie?[9]16
……可是,我畢竟不是她自己家的人,自從她丈夫去世以后,和她沾不上什么親屬關系,只不過是礙手礙腳的外來人罷了,她又會怎么真正地喜歡我呢?[11]10
24)…that after my mother and father had been married a year,the latter caught the typhus fever while visiting among the poor of a large manufacturing town where his curacy was situated,and where that disease was then prevalent;that my mother took the infection from him,and both died within a month of each other.[9]26
……我父親在一個大工業城市里當牧師。我母親跟父親結婚一年后,那座城市里正好斑疹傷寒流行,我父親在訪問窮人的時候染上斑疹傷寒;我母親也從他那兒傳染上這個病,兩個人都去世了,前后相差不到一個月。[11]20
所謂“中國人說話心理”,是指對具有原語特色的語言文化成分,按照漢語語言文化的習慣來改動,從而適合漢語讀者的閱讀心理。句20)把英語中的無靈主語“interruption(打擾)”轉化成漢語有靈主語“別人”。句21)譯文把說話者對他者說的話變成了對對方說的話,倒合乎漢語習慣。句22)中的“摸不著頭腦”是佛經詞語融入漢語的,更是地道漢語。句23)和句24)拆散原文重心在前,次要在后的結構,轉化成先背景后主題的漢語語言結構。
2.文化雜合
25) …the servants would have been less prone to make me the scapegoat of the nursery.[9]16
……傭人們也就不會那么動不動就叫我在嬰兒室里代人受過。[11]10
26) …whether in church vault or in the unknown world of the departed…[9]10
……不管是在教堂的墓地里,還是在死人居住的什么不可知的冥府……[11]10
27)…the word book acted as a transient stimulus[9]14
……書這個字像一帖暫時的興奮劑一樣奏了效,[11]14
句25)為照顧漢語讀者的閱讀習慣,把基督教中的“scapegoat(替罪羊)”干脆譯成“代人受過”。句26)用佛教中的“冥府”替換一般語言“the unknown world of the departed”。句27)用漢語的意象“興奮劑”歸化原語。
3.文學雜合
如果僅從語言風格而言,原著語言流暢優美,不乏詩的韻律。祝譯語言簡樸直白,沒有貼近原文,倒是歸化。例如:
I dared commit no fault;I strove to fulfil every duty;and I was termed naughty and tiresome,sullen and sneaking,from morning to noon,and from noon to night.[9]9
我不敢做錯事,我竭力把該做的事做好;而從早上到中午,從中午到晚上,整天都有人罵我淘氣、討厭、陰險、鬼頭鬼腦。[11]9
通過對以上采取不同策略的譯本的分析,可以看出歸化和異化是辯證的統一,統一在雜合里。其實,譯文中的雜合不但是必然的,而且是必須的。
譯文中的雜合是不可避免的。文學作品所要表達的不僅是要說什么,而且更重要的是怎么說的。所以作者創作時,都會精心選詞造句,采用各種修辭手段,利用各種文學手法,采用互文性等手段傳達文化的蘊涵,尤其是現代文學作品,作者往往采用陌生化手段以延長讀者審視作品的時間。這一切良苦用心都在于“怎么說”,作者希望譯者對此不可忽視。這一點從懂多種語言作家的言行中得到證明。昆德拉極力反對通順的譯文,而“追求譯文的忠實”。他曾親自檢查自己作品的英語和法語譯本,對譯者所作的改動感到非常惱火,甚至要求讀者不要把《玩笑》的英譯本看作是自己的作品。這意味著作者希望自己作品中的異域情調“強加”到譯入語中。譯者也會受到雙重語言文化的制約。無須贅言,譯文除了受到原作內容制約外,還會受原語的影響,只要把有些作家的創作和譯作對比一下,甚至把譯者的序言和譯本作一對比就可以看出前者語言地道,后者混雜,如魯迅的情況就是如此。紐馬克(Peter Newmark)曾說過,在翻譯中譯者所受到的九種干擾中,有兩種是針對原語的:“不恰當地把原語的句法結構疊加在譯入語上”和“不恰當地復制原語的詞序或短語順序”。[14]另一方面,譯者要照顧到譯文讀者,讓讀者讀得懂,不然等于不譯,也就是說目的語語言的習慣必須得到一定程度的保留。這就必然帶來原語和譯語的混雜。最后,讀者的期待也是一個重要因素。王東風的話頗有見地:“任何一個欲讀翻譯文學的讀者,都有著不同于讀本土文學的審美期待。”[15]:3-8其實,讀者之所以選讀外國小說就是想獵奇,領賞異域風情,尋找另一類感受,他們心里已做好了“冒險”的準備,譯者大可不必低估他們的能力。如果譯者“逢山開路,遇水架橋”,把崎嶇險徑鋪成康莊大道,就違背了讀者的愿望,只會使他們大失所望。面對“祝譯印量86萬冊,吳譯15萬冊,黃譯1.5萬冊”,有的學者感到不公說:“我們的翻譯評論是多么薄弱,譯界又多么需要客觀公證的評價。”[16]僅從語言的文學性而言,說得在理,但也從側面可以看出,讀者對文化異質性和原汁原味的訴求。如果譯者在翻譯中用目的語語言、文化和文學取代原文中的語言、文化和文學,他就在不經意間蒙騙了讀者,反而吃力不討好。
譯文中的雜合是有價值的。第一,“雜合”能澄清翻譯理論和實踐中的誤點。施萊爾馬赫(Schleiermacher)說:“翻譯只有兩種方法,不是譯者不打擾作者,盡可能讓讀者靠近作者,就是譯者不打擾讀者,盡可能讓作者靠近讀者。”[17]他認為歸化和異化截然不同,因而譯者無論采用哪一種方法,都必須堅持到底,不可將二者混淆。關于這一點,譯論界持有異議,如郭建中認為:“如果考慮到作者的意圖、文本的類型、翻譯的目的和讀者的要求四個可變因素,異化與歸化都有其存在和應用的價值。”[18]而且,這一點在實踐中也難以得到證明,如人們公認的黃源深歸化的譯文和祝慶英異化的譯文,都不可能是一種方法堅持到底,而是雜合,或者說黃譯文是以歸化為主的雜合,祝譯文是以異化為主的雜合。又如,韋努蒂倡導異化,提倡阻抗式翻譯(resistant translation)進行文化干預,采用違背譯語文學規范、增加譯文異質性的策略,使英美讀者感覺到他者文化的存在,以反對英美文化霸權主義。但如果一味強調異化,違背讀者的閱讀習慣,則難為讀者所接受。按照他的觀點,將強勢文化的作品譯入弱勢文化時,理應采用歸化策略,以免造成強勢文化的入侵,使文化交流更加不平等。但如同倡導多元系統的伊文·佐哈爾(Itamar Even-Zohar)一樣,韋努蒂只看到文化的強弱對比,卻忽略了國民心理。例如,晚清時代,面對西方強勢文化,人們卻固守自己文化優越的心理,因而對外來文化“歸化”處理。但在當今改革開放的中國,人們能比較實事求是地看待文化交流雙方的優劣,譯界內外都對異化翻譯采取了寬容的態度,而且有的學者甚至還認為隨著時間的推移,歸化的譯本將完成其歷史使命并取而代之的是異化譯本。實踐也證明了這一點,許鈞和袁筱一的調查表明,“當代讀者偏愛等值的譯文,即盡量保留原文語言文化特色的譯文。而再創造的譯文,即比較中國化的譯文則不太受歡迎”[19]。再如,中國傳統翻譯理論,如嚴復的信達雅、傅雷的神似說和錢鐘書的化境說,都是強調地道的譯文,要求譯文像原作者用中文寫作一樣,可以說歸化到了極至。其實,無論譯者怎樣歸化,讀者仍能辨別出是譯文而非本土產品,之所以有偽譯出現,就是因為偽譯模擬了譯文雜合的特點。“只要異域文化進入本土文化,無論譯者采用歸化還是異化的翻譯策略,其譯文語言都不可避免地具有某種程度的雜合,歸化和異化的差別只是雜合程度的不同而已。”[15]:3-8第二,譯文中的雜合是對目的語在語言、文化和文學方面的優化。在語言方面,各國語言本身都不是完備的,都需要吸收外來詞匯和句法,例如佛經翻譯時期,漢語從梵語和西域語中吸收了大量詞匯。魯迅先生在上世紀30年代就卓有遠見地說過:“這樣的譯本,不但在輸入新的內容,也在輸入新的表現法。中國的文或話,法子實在太不精密了……要醫這病,我以為只好陸續吃一點苦,裝進異樣的句法去,古的,外省外府的,外國的,后來便可以據為己有。”[20]因此他提出了“寧信而不順”的觀點。事實證明,白話文能發展到逐漸成熟的今天,外語成分的引入功不可沒。英語可以說是世界上的霸王語,語言之發達可以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因為它吸收和融合了眾多的外語成分,如拉丁語、法語等,還從漢語中吸收了一千多個詞匯。可以說各國語言都是混雜的,沒有完全純潔的語言存在。在文化方面,各國、各民族的文化交往不可缺少,中國的歷史證明了這一點,凡是閉關鎖國的年代,中國就落后;凡是對外開放的年代,國家就繁榮。原因很簡單,一國文化只有在與他文化相比較中才能鑒別出優劣,才能取長補短,從而豐富自己的文化,避免夜郎自大,井中觀天。季羨林先生有言,中國文化長河長盛不衰就是有印度和西方的來水,這一警言發人深思。更何況,翻譯的根本任務就是實現文化的交流,互通有無,獲取自己文化中缺少的異質性的東西,否則,沒有必要進行翻譯。在文學方面,各國、各民族的思維方式不完全相同,文化傳統有異,因而文學體裁和敘事手法各有自己的特點。如西方文學中偵探小說、話劇等,第一人稱敘事、倒序和意識流等手法等引進到中國,豐富了中國文學的表現形式和表達手法。“很多學者指出,漢譯外國文學實際上已成為中國文學變革的主要推動力,大大超過了傳統文學的影響,是中國文學近代化的主要動力。”[5]147第三,在殖民和后殖民情境中,翻譯被認為是帝國統治的工具,是強勢文化與弱勢文化不平等的對話。但要解脫弱勢文化的邊緣處境,并不是要在“東方主義”之后制造一個“西方主義”。與民族主義比較起來,雜合是弱勢文化擺脫文化壓迫的一條理想之路,抵抗強勢文化只會封閉自己,失去發展的良機。理智的做法是堅持翻譯的倫理觀,在東西文化的交流中,互相熔融,促進各民族文化共同發展,不搞“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而譯者有責任充當溝通中西文化的橋梁,否則,排斥異質性的翻譯失去本身應有的意義。
[1]吳南松.談譯者翻譯立場的確立問題——兼評祝慶英譯《簡·愛》[J].中國翻譯,2000(4):36-40.
[2]王洪濤.譯路先行·文學引介·思想啟蒙——李譯《簡·愛》之多維評析[J].天津外國語學院學報,2005(6):7-13.
[3]耿強.女性主義與翻譯研究——以《簡·愛》的中文譯文為例[J].宜賓學院學報,2005(10):88-92.
[4]NEWMARK P.A Textbook of Translation[M].London:Prentice Hall International(UK)Ltd,1988:184.
[5]韓子滿.文學翻譯雜合研究[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
[6]BAKHTIN M.The Dialogic Imagination[M].Austin,TX: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1981:358.
[7]BHABBA H K.The Location of Culture[M].London:Routledge,1994:107.
[8]VENUTY L.The Scandals of Translation[M].London:Routledge,1998:178.
[9]BRONTE C.Jane Eyre[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0.
[10]黃源深譯.簡·愛[Z].南京:譯林出版社,1994.
[11]祝慶英譯.簡·愛[Z].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0.
[12]劉新民.文入佳境,語出詩情——讀黃源深譯《簡愛》[J].中國翻譯,1995(4):46-51.
[13]連淑能.英漢對比研究[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3:64.
[14]NEWMARK P.Approaches to Translation[M].Oxford:Pergamon Press,1982:123.
[15]王東風.翻譯研究的后殖民視角[J].中國翻譯,2003(4).
[16]劉新民.《簡愛》三譯本對讀札記[J].外語與翻譯,1996(1):45-49.
[17]SCHLEIERMACHER F.On the Different Methods of Translating[J].Lefevere,1992(a):141-166.
[18]郭建中.翻譯中的文化因素:異化與歸化[J].外國語,1998(2):12-18.
[19]許鈞,袁筱一.為了共同的事業——《紅與黑》漢譯讀者意見綜述[C]//許鈞.文字·文學·文化——《紅與黑》漢譯研究.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6:88.
[20]魯迅.關于翻譯的通信[M]//陳福康.中國譯學理論史稿(修訂本).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8:296.
On Hybridity Concerning Two Versions ofJane Eyre
ZHANG Yan-ming
(Foreign Languages Department,Hanshan Normal University,Chaozhou,Guangdong 521041)
A careful reading of two translated versions of Jane Eyre,one rendered with the foreignizing method and the other with the domesticating method,demonstrates that they are both“hybrid”in truth.Hybridity universally shows itself in translated texts.Thus,hybrid translations are natural and,if all things considered,necessary.
Jane Eyre;foreignizing method;domesticating method;hybrid
H315.9 < class="emphasis_bold">文獻標識碼:A
A
1007-6883(2011)04-0079-06
2010-12-03
張焰明(1963-),男,安徽安慶人,韓山師范學院外語系講師,碩士。
責任編輯 韓 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