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久全
(淮南師范學院 外語系,安徽 淮南 232038)
轉喻的認知闡釋
張久全
(淮南師范學院 外語系,安徽 淮南 232038)
傳統觀認為轉喻是在兩個相聯系的事物中,以一事物名稱來指代另一事物名稱。從認知理論來看,轉喻是一種認知過程,其本質是概念的,因此轉喻是人類重要的思維方式之一,它基于經驗基礎并受一般的認知原則支配。轉喻不僅是一種語言現象,還是一種有力的認知機制,一種在理想化認知模式下高效的認知手段。
轉喻;認知理論;概念;認知機制;認知模式
轉喻(metonymy),又稱“借代”,一直隱藏在我們的日常言語中。例如:壺開了、眼鏡被誤會了等等。其中,壺、眼鏡作為水、戴眼鏡的人的臨近性事物,人們的認知顯著度更高、所以更適于表達。正因為如此,一方面由于經驗的司空見慣,使我們對許多轉喻熟視無睹,如鉛筆斷了等。另一方面,我們又會為某個陌生形式的轉喻找到美學的根由,把它當作精美的修辭,如我采摘了一朵愛情。正因為人們對于轉喻的上述兩種心理,轉喻研究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而傳統修辭學則把轉喻看成是一種用某事物的名稱代替相鄰近事物名稱的修辭手段。而認知理論則認為,轉喻是人類重要的思維方式,是人類認識客觀世界的重要手段。理想化認知模式是轉喻理解的重要概念,它不僅儲存信息,而且還對輸入的信息進行重組,在人與世界的交往中起著重要的作用。因此,轉喻不只是一種語言現象,它更應該是一種有力的認知機制,一種高效的認知手段和人類所共有的普遍的思維方式。
何為轉喻?韋氏大學辭典的解釋是這樣說的:“ consisting of the use of the name of one thing for that of another of which it is an attribute or with which it is associated”。轉喻是一種比喻,由利用一事物的名稱以代替另一事物的名稱所組成,前者是后者的屬性或跟后者有聯系。Metonymy是英語派生詞,由希臘語前綴“met”(變換)和希臘語詞根“onym”(名字)結合而成,意為名稱的變換。從上面的解釋可知,轉喻的基礎和根據是兩事物之間存在某種聯系而以一事物的名稱喻指另一事物。
那么是怎樣的兩事物之間可以構成轉喻呢?關于轉喻的定義最早的是源自未知作者的《修辭和解釋》一書,它指出“轉喻是一個詞格,它從鄰近和聯系緊密的事物中獲得語言形式,通過這一語言形式我們能理解不被該詞語命名的事物”。從這一定義,我們可以看到,對轉喻的傳統解釋是基于“鄰近”(contiguity)的概念。大部分關于轉喻的研究都集中于Jokobson的橫向和縱向軸的雙軸理論。他把轉喻看成是在橫向軸上“語義特征”之間的鄰近關系[1]。數十年后,隨著認知科學和實驗心理語言研究的深入,人們對于轉喻的本質的認識更加傾向于概念聯系的觀點,這一觀點對以后的轉喻研究產生了較大的影響。維柯的《新科學》一書對轉喻的分析如下:“轉喻用行動主體代替行動,原因在于行動主體的名稱比起行動的名稱較常用。還有用主體代形狀或偶然屬性的轉喻,原因在于還沒有把抽象的形式和屬性從主體上面抽出來的能力。以原因代替結果的轉喻當然在每一事例里都會造成一個小寓言故事,其中原因被想象為一個女子,披上她所產生的效果的外衣,例如丑惡的貧窮,凄慘的老年和蒼白的死亡”[2]。
從這里可以看出,轉喻的本質是相鄰性的替換。這種替換體現了人們的一種語言和認知策略;這種替換的發生主要存在于事物具有的邏輯相繼、時間和空間的相關、相鄰性關系之間,例如維柯所說的主體和他的動作,主體和它的屬性之間。它們皆屬于同一的心照不宣的認知框架,故使這種替換不被當作影響交流的錯誤而得以實現。同一的認知框架意味著這種相繼、相鄰性并不是任意的,它一方面必須以客觀現實經驗為基礎;另一方面,理解轉喻的雙方必須處于同樣的情景和文化語境,具有類同的經驗模式、知識結構和思維方式。
1.轉喻與隱喻
為了更好的理解轉喻,筆者認為有必要將轉喻與隱喻作一個簡要的對比。隱喻涉及看到不同現象之間的相同點,是一種跨域映射,即通過對B事物的理解來解釋或辨認A事物,本體和喻體之間的關系是差異中的相似,這是構成隱喻的基礎。例如:“Life is a dream”把夢的特征映射到人生上面,是兩種不同的域之間的映射。在隱喻的理解過程中,喻體的某些特征向本體映射或轉移,成為本體特征的一部分,人們由此獲得了對本體新的理解。Metonymy(借代/轉喻)則是基于鄰接關系或涉及到同一域結構內部的映射,即通過某事物的突顯特征來指認該事物。本體與喻體之間具有鄰近性或替代關系,基本不涉及事物特征的轉移。例如:“叮住那個三角眼,他可能是奸細。”用“三角眼”代替“長三角眼的人”,是因為“三角眼”是那個人的顯著特征。在轉喻的理解過程中,聽話者/讀者通過喻體的特征辨認說話者/作者所真正指代的事物。一個選擇得好的轉喻詞語可以讓我們更方便地喚起一個難以命名的目標。從上面的分析可以把隱喻和轉喻的作用簡單概括為:隱喻主要是促進理解,而轉喻主要是用于指稱。
2.轉喻與轉指
在我們的日常交際中,經常會出現這樣的語言現象:比如我們會用“修車的”,“搓背的”來指代“修車的人,搓背的人”。這種現象通常被稱為轉指。轉指和轉喻有極強的相似之處,都是用一個顯著特征來代替所要指稱的對象。那么它們又有什么區別呢?沈家煊先生在他的《轉指和轉喻》一文中首先肯定了語法中的“轉指”本質上就是“轉喻”,“只不過轉指是轉喻這種一般的認知方式在語法上的體現,可稱之為語法轉喻(grammatical metonymy)”[3]。所以說,轉喻與轉指只是在不同語言研究層面上的術語差別而已,其本質以及認知模型是完全相同的。
轉喻好象沒有規律,例如我們既可以用部分來指代整體,說“他想找個幫手”,“見到的盡是新面孔”,也可以用整體來指代部分,說“他瞎了”(眼睛瞎了),“電視機燒壞了”(燒壞的是零部件)。但是轉喻又不完全是任意的,不是任何一樣事物都可以用來指代另一樣事物。“壺開了”可以說,指水開了,但是壺壞了不會說成“水壞了”,水變質了,也不會說“壺變質了”。“轉喻”雖然不是可預測的,卻是有理可據的,是解釋得通的。
1.理想化認知模型(ICM)
“理想化認知模型”(ICM)的概念是Lakoff(1987)提出的。所謂“理想化認知模型”就是“現實世界的結構在人腦中的反映,它與腳本(scenario)、草案(script)及認知圖式(schema)相似”[4]。其主要認為人的認知模型是以命題和各種意象的方式貯存在大腦中,認知模型在人與世界的交往中起著重要作用,它不僅貯存信息,而且還對轉入的信息進行重組,這為我們認知世界提供了一個簡約、理想的認知框架。ICM可細分為4種類型:意象圖式、命題模型、隱喻模型及轉喻模型。其中轉喻模型是產生類典型效應 (prototype effects)的基礎。例如在西方文化中,人們一般會把mother和housewife mother聯系在一起,因為人們把常年呆在家、任勞任怨地做家務事、撫養子女的母親看成是母親的典型代表,mother與housewife mother之間存在著一種轉喻關系。Langacker(1993)認為轉喻的實質在于“心理上通過一個概念實體把握另一個概念實體”[5]。基于這種認識,認知語言學家們達成了一個廣泛的共識:“轉喻是在同一認知模型中的認知操作過程,其中一個概念實體為另一個概念實體提供心理途徑”[6]。如:(1)The violin is in a bad mood.例(1)中,the violin很顯然轉喻拉小提琴的人,“小提琴”這一概念實體為“拉小提琴的人”這一概念實體提供了心理途徑。
2.突顯性(Salience)
用轉喻來說話和思維,其證據最初來自認知心理學關于類典型效應的實驗研究。受試人判斷范疇的某些成員比其它成員更好地代表著這一范疇,任何范疇的具有代表性的成員被稱為類典型成員,并“代表”整個范疇。如,對于顏色詞的研究,我們有“基本范疇顏色等級”這樣的說法。一個物體、一件事情、一個概念有很多屬性,而人的認知往往更多的注意到其最突出的、最容易記憶和理解的屬性,即突顯屬性,也就是我們所說的突顯性。比如說,我們對一個人的認知有很多方面,但是他戴著一副眼鏡最顯眼,最突出,于是我們簡稱他為“四只眼”,意思就是他戴了眼鏡。在英文中也有類似的用法,如:Washington has started negotiating with Moscow.在這里,我們用兩國的首都來代替兩國,是因為首都,作為一個國家的政治中心,具有一定的突顯性。
在轉喻中,我們就是利用這樣的突顯性,利用事物的顯著特點來代替我們所要表達的對象。換句話說,轉喻是一種特別類型的心理映現,即通過理解一個人、物體或事件的顯著部分來認識整個人、物體或事件。
3.激活擴散模型(Spreading Activation Model)
激活擴散模型 (Spreading Activation Model)是由認知心理學家Collins和Loftus在1975年提出的[7]。他們認為:大腦在貯存信息時,是以語義聯系或語義相似性將概念組織起來的。概念與概念之間的關系可以以連線的方式表示,連線的長短表示聯系的緊密程度,連線愈短,表明聯系愈緊密,兩個概念就有愈多的共同特征,當一個概念被加工或受到刺激,在該概念結點就產生激活,然后激活的動力就沿著該結點的各條連線同時向四周擴散,先擴散到與之直接相連的結點,再擴散到其它結點。連線的不同強度依賴于其使用頻率的高低,使用頻率愈高,連線的強度愈大。這樣,當連線的強度高時,激活擴散就快。并且,激活還會隨時間或干擾活動而減弱。轉喻是在相鄰的認知域內用部分代部分或部分代整體的運作機制,這符合前面論述的激活擴散模型,即一個概念的啟動會導致相關聯的概念的激活,說話者只需要選取概念系統中的激活點去觸動聽話人的概念系統中的網絡,以點代面,無需一一道出相關的概念系統的細節。如:甲:你今天怎么去人民商場的?乙:我有自行車。通過乙的回答,甲能得出乙是騎自行車去商場的。“有自行車”會激活其它相關聯的概念和因素,如:乙有一輛自行車,然后騎上自行車,向商場方向行駛,到達商場下車等。通過相關概念激活,聽話人很自然地理解了說話人的意圖。
既然轉喻能夠以事物最顯著最容易讓人記憶的特點來指代該事物,那么使用轉喻的語言很自然的具有言簡意賅的特點。以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為例:
When forty winters shall besiege thy brow,
And dig deep trenches in thy beauty’s field,
Thy youth’s proud livery, so gaz’d on now,
Will be a tatter’d weed of small worth hold.
在這里,要理解這首詩,“forty winters”應該被解釋為 “四十年”,因為冬季是一年中最后一個季節,且冬天的來臨往往暗示著一年的結束。在中文中,我們通常會用“幾度春秋”來指代過去的歲月,而很少會用“冬季”來代表年歲。這也是中西方文化的一種差別。所以在以后的研究中,筆者認為對于中西方轉喻的對比研究也是具有很好的發展前景的。當然這首詩里還有其他的一些轉喻,在這里就不多做贅述。通過這樣的例子,我們可以發現轉喻在詩歌里的運用是很廣泛的。所以說要對詩歌進行深入的理解,必須把轉喻所指代的對象,或者說是對象的顯著特征搞清楚。在此基礎上,我們才不會只停留在字面意義上。
那么轉喻是否只是在詩歌中才會大放光彩呢?其實,在上文中已經提及,轉喻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轉喻是普遍存在的”[8]。筆者對其原因作以下的簡要分析:文中所舉的所有轉喻的例句并不是偶然存在的。人們在認識事物的時候,往往會“遵循基本的認知規律:從易到難,從容易記憶的到難以記憶的,從顯著的到不那么顯著的”[9]。比如上文舉例中的“四只眼”,這樣的一個戴著眼鏡的特點是一個人物的顯著特征。英文中“the white house”通常用于間接地指稱美國政府的職能部門、這一職能部門的發言人或總統本人等。另一方面,人們在指代事物時,有時不得不借助于轉喻,請看下面的例子:The hamburger is waiting impatiently.在這句話里,說話人是快餐廳的工作人員。他要說的是那個買漢堡的人等得不耐煩了。如果這句話說成“The man who is waiting for his hamburger is waiting impatiently.”,就顯得很啰嗦并且不符合口語的說話習慣,但是又沒有其他的名稱來指代買漢堡的人,工作人員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在這樣的語境下,轉喻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在認知語言學不斷取得新突破的新環境下,我們給予了轉喻新的闡釋。它不僅是一種語言現象,還是一種有力的認知機制,一種在理想化認知模式下高效的認知手段和人類所共有的普遍的思維方式。這種對于轉喻新的認識可以將其應用到語言研究的各個形式和層面。鑒于其概念本質,轉喻思維應該是無所不在的,它存在于人類日常行為的方方面面。本文中列舉的眾多關于轉喻的例子涵括了包含概念、事件、情景等各個方面。這些例子從另一個角度也揭示了轉喻的普遍性和在人們生活中的本源性。轉喻在日常交際中的使用也是其概念本質的反映。在對話中,說話人和聽話人需要有共同的概念基礎及常識,這樣的共同認識能夠讓他們準確的認識世界萬物是怎么互相聯系的。而他們的共同認知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信息都是轉喻。轉喻不是什么特殊的修辭手段,而是一種常見的語言現象,是人們一般的思維和行為方式。我們的思維和行動所依賴的概念系統從根本上說具有轉喻的性質。
[1]張輝,孫明智.概念轉喻的本質、分類和認知運作機制[J].外語與外語教學,2005(3).
[2][意]維柯,朱光潛,譯.新科學(上冊)[M].商務印書館,1989:201.
[3]沈家煊.轉指和轉喻[J].當代語言,1999(1):3-15.
[4]Lakoff G.Women, Fire and Dangerous Things.What Categories Reveal About the Mind[M].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7.
[5]Langacker,Ronald W.Reference-point Constructions[J].Cognitive Linguistics,1993.
[6]Panther, K.&G.Radden(eds.)Metonymy in Language and Thought[C].Amsterdam:John Benjamins Publishing Company,1999.
[7]王甦,汪安圣.認知心理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
[8]陳道明.Metonymy:借代與轉喻 [J].西安外國語大學學報,2007(12).
[9]張輝,周平.轉喻與語用推理圖式[J].外國語,2002(4).
H315
A
2095-0683(2011)01-0151-04
2010-10-19
張久全(1982-),男,安徽壽縣人,淮南師范學院外語系助教,碩士。
責任編校秋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