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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外集箋注》與現代詞學研究體系的建構

2011-08-15 00:49:03閔定慶
韓山師范學院學報 2011年5期

閔定慶

(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廣東廣州 510006)

《花外集箋注》與現代詞學研究體系的建構

閔定慶

(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廣東廣州 510006)

詹安泰《花外集箋注》成書于執教廣東省立第二師范學校期間。作者立足于傳統箋注學的方法論和常州派的詞學觀,廣泛運用文本細讀方法、歷史研究方法、作家對比研究方法、文藝美學批評方法,從文字通釋入手解說全篇,又以全篇涵蓋字句,生動體現了文學研究的“詮釋循環”,達到了文史互證、以意逆志的詮釋境界。《花外集箋注》的撰作,正值后五四時代中國古典文學研究轉型的關鍵期,與夏承燾引領的《樂府補題》研究潮、龍榆生主持的《詞學季刊》“新詞學”建設保持著同步的節奏,遙相呼應,一起走出了古典,邁向新的學術紀元。

詹安泰;《花外集箋注》;研究范型;詞學體系建構;轉型

詹安泰(1902~1967),字祝南,號無庵,先以“筱瓊樓”顏齋,后兼用“無想庵”、“潄宋室”。廣東饒平人。當代著名的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專家和教育家,尤精于古典詩詞的創作與研究。詹安泰教學之余,耽于吟詠,勤奮著述,上世紀30年代就已出版《無庵詞》,40年代出版《滇南掛瓢集》,50年代出版《屈原》、《李璟李煜詞》,主撰《中國文學史》(先秦兩漢部分)。進入新時期后,在家人、故舊、門生的共同努力下,詹安泰的遺稿得到較為全面的整理,《宋詞散論》、《離騷箋疏》、《詹安泰詞學論稿》、《古典文學論集》、《花外集箋注》、《詹安泰詩詞集》等相繼出版,在學術界產生了極大的反響。其中,撰作于1936年的《花外集箋注》,“校注箋釋,不下五六萬言,而猶有疑義,未能確斷,因亦不敢遽付剞氏”。[1]夏承燾《天風閣學詞日記》“1936年5月12日”條記:“按詹祝南函,寄嘉應宋芷灣紅杏山房詩,并商量注《花外集》。即復一函,寄《〈樂府補題〉考》。”則是詹箋未定稿時的口吻。此后30余年間,詹安泰不斷修訂。這部遺稿遲至1991年方由門生蔡起賢先生整理完畢,1995年由廣東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現擬就《花外集箋注》的學術旨趣、方法論及其在現代詞學體系建構過程中的轉型意義等問題進行專題探討。

《花外集箋注》初稿成書于1936年,就目前所見的史料而言,是詹安泰的第二部學術論著。此前,就學于廣東大學國文系四年級的他,就曾在《廣東大學文科學院季刊》1925年第一期上發表《孟浩然評傳》一文,時年24歲。1925年8月,詹安泰返回潮州擔任廣東省立第二師范學校(即今韓山師范學院前身)教師,教授文史、詩詞、近代文、文學史等科目。十余年間,他一方面努力加強與提高各科目的教學工作,另一方面也在不斷地考慮如何立足于個人嗜好與專長以選擇一個學術突破口。

詹安泰10歲學詩,13歲填詞,一生保持著旺盛的創作激情,作品甚豐。相對而言,他在早年更偏愛小詞,故詞作數量遠多于詩作。居潮十年,他積極參與饒鍔、石銘吾、楊光祖等潮汕籍詩詞名家的詩社活動。極一時之盛的觴詠唱和,使他的詩詞修養有了極大的提高。正是在這十余年的詩詞創作過程中,社會局勢持續動蕩不安,生活閱歷不斷加深,他的思想認知隨之發生了本質上的變化,個人創作祈向也從青春年少的“綺思”、“妍媸”轉向著飽經憂患的“矜持”與“幽玄”。1935年,他詩興大發,也直接引發了對詩詞創作的深層反思。①《學詩一首示湛銓》自述早年學詩,“我初年少日,藻辭頗不匾。笑啼混妍媸,性情作糧糒。游意或騰霄,矜奇每立異”,漸入中年,則是“黑白漸知分,力上丐余溉。側艷固所嗤,俗濫尤所避。跌宕生濃姿,清新刻摯意。境寂鉤幽玄,興來極橫肆。筆既從所欲,擬常不以類……萬卷要能破,萬象羅胸次。靈機一觸辟,何適非正位”。(《鷦鷯巢詩》卷三,《詹安泰詩詞集》,第103頁,香港翰墨軒出版有限公司2002年版)1936年5月30日,他致書恩師陳中凡教授,略云:“泰半年來不填詞,惟稍稍誦習杜、韓、蘇、黃之七古及宛陵之五古,行之所至,亦學涂鴉。即春假至今,已得長短古三四十首。誠以泰前寫詩患枯瘦,填詞患滯澀,欲治此少救其弊也。”陳中凡先生也清楚辨識出了這一轉變,其《鷦鷯巢詩題詞》即云:“當其淬厲初,綺思粲芳菲。流泉不擇地,珠玉信毫揮。澤古既已久,落筆轉矜持……情詞兼雅怨,文質窮高卑。”詹安泰于抗日軍興、攜家避寇楓溪的間隙,在蔡起賢協助下對1936年以前的詞作進行大幅度的刪汰,成《無庵詞》一書,自序云:“余志學之年,既憙填詞,風晨日夕,春雨秋聲,有觸輒書,書罷旋棄。三十以后,愛我者頗勸以存稿,積今五年,得百首,亦才十馀六七耳。”蔡氏收掇刪稿,編《刪余綺語》二冊。約略算來,此前積稿應逾四百之數。詹安泰自知,在“兵火滿天,舉家避難,尚不知葬身何處”的危難中,“所守此區區”,固然是出于“敝帚自珍”的私愿,更重要的是,這一刪述行為有著異乎尋常的反思意義。此后,隨著國家命運的驟變,感慨遙深的寄托之作必定成為詞創作的“主旋律”,“漸少漸精”的趨勢愈發明顯。從這一創作態勢來看,詹安泰之箋注《花外集》,當與日寇侵華步伐加劇有深刻的關聯性。1931年9月18日,日本軍國主義發動了蓄謀已久的侵華戰爭,給中國人民帶來了空前的災難;1932年1月28日十九路軍發起向駐滬日軍展開“淞滬抗戰”;1937年“七七盧溝橋事變”爆發,日寇開始全面侵華,8月31日起敵機輪番轟炸潮汕,詹安泰舉家避居潮州楓溪。《無庵詞》自序發出了這樣的感慨:“嗚呼!兵火滿天舉家避難,尚不知葬身何處,所守此區區,寧非至愚,顧敝帚自珍,賢者不免,余亦不恤人間恥笑矣。隨身行李尚有《鷦鷯巢詩丙丁稿》、《花外集箋注》,宋人詞題集錄等稿本。”可以說,《花外集箋注》成書于抗戰時期,是一部蘊涵著作者的家國淪喪、國族焦慮的“憂患之書”,足以“志一時世事身事”,與八百年前的王沂孫有高度一致的心理共鳴。②錢鍾書《談藝錄序》:“《談藝錄》一卷,雖賞析之作,而實憂患之書也。”(《談藝錄》上冊,第1頁,三聯書店2001年版)詹安泰寓港期間創作的《齊天樂》序云:“國難日深,客愁如織,孤憤酸情,蓋有長言之而不足者。”施議對《當代詞綜》指詹安泰詞“每將家國身世之感寄寓其間,有著深邃的命意……在當代詞壇獨樹一幟”,詹詞“綿麗而有疏宕之氣、空靈之境及沉郁幽憂之思”。(《當代詞綜》,第39頁,海峽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

就具體可考的著述時間而言,詹安泰之箋注《花外集》、撰寫《論寄托》,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完成的,確切地講,即于編定《無庵詞》的同一時間,完成了《花外集箋注》、《論寄托》的寫作。而這三者之中,篇幅最小、理論色彩最濃的《論寄托》率先刊于《詞學季刊》第三卷第三號(1936年9月出版)。其《花外集箋注自序》坦言,對常州詞派巨擘譚獻“作者未必然,讀者未必不然”之說“區區之心,竊本斯義”,表明《花外集》的箋注工作是在常州詞派比興寄托理論的指導下進行的。隨著箋注工作的推進與細化,他對比興寄托理論也有了更深切更全面的體認,于是,他把這些體認貫注到《論寄托》的思考與寫作中去,不斷拓展與深化比興寄托的理論空間。與此同時,他又將新的閱讀心得與理論闡釋融入到具體詞作的箋注中去,使得整個文本箋注處在不斷調整、完善的過程之中。可以想見,如此往復回環,《論寄托》與《花外集箋注》便在同步互動中一道走向成熟。《論寄托》一文從理論上闡述了他的箋注方法論的起點與指歸,足可為《花外集箋注》發凡起例。從更深一層看,詹安泰又是以長達十年的詞創作實踐作為詞學研究的“底色”的,在此基礎上進行詞文獻工作、詞學理論探索,自然形成了創作實踐—文獻箋注—理論總結“三位一體”的詞學體系。因此,《花外集箋注》與《論寄托》的完成實際上也正式宣告了詹安泰詞學研究的階段性總結的完成,即將進入別具個性色彩的學術飛騰期。

從學理層面看,作為一個文學專業教師,應從教學、創作與研究這三個方面同時展現出應有的專業素養與學術成就。詹安泰教學態度認真,教學效果突出,與學生打成一片,無私地借出個人藏書,又能以詩詞心得與技藝傾囊相授,深得學生愛戴,成為門生永遠的感念。但是,他不可能長期駐留在創作與教學的層面,必然上升到跨地域的、整體性的完全屬于自己的“學術表達”的層面。而他身處的“后五四”學術語境,出現幾個顯著的“突破”:第一,知識分子的社會角色定位開始分化為公共知識分子與專業知識分子,前者投身社會事務、從事政治活動,代表社會良知發出吶喊,后者則以學術為志業,從事專業教研工作,試圖在高度專業化、專科化的研究領域中獲得成功,以著述彰顯個體生命。這一職業化取向給他提供了一個相當廣闊的選擇空間。第二,隨著現代化進程的加速,相當多的國人開始憂心傳統文化命運,“國族焦慮”日益加劇,而與此同時,隨著專業化的進展,傳統國學進入了一個全新的科學研究的階段,胡適、毛子水等提出“研究問題、輸入學理、整理國故、再造文明”口號,劃定研究范圍,“第一,用歷史的眼光來擴大國學研究的范圍。第二,用系統的整理來部勒國學研究的資料。第三,用比較的研究來幫助國學的材料的整理與解釋”,具體實施“索引式的整理”、“結帳式的整理”、“專史式的整理”等等,[2]由此引發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整理國故運動”。這無疑是一次基于國人的民族情緒與考據學方法、試圖向現代學術轉型的努力,對于以學術為志業的人而言,具有非常明晰的方法論意義。

在這一學術背景下,詹安泰以詞學為學術專攻方向,是極其自然的選擇。這一學術表達,是建立在自己已有的詞學實踐、藝術追求與知識結構的基礎之上的,同時也充分考慮到了社會風氣、學術研究的新動向以及詩詞界、教育界的接受度,因此,沿著當時詞壇普遍信奉的常州詞派的路向更進一步邁向新的學術轉型,自然也就成為“首選”了。與此同時,處在新世紀的學術轉折點上,如何尋找到一個合適的專業突破點,藉以明晰自己的研究領域,奉獻高品質的學術成果,最終確定某個高度的學術地位,無疑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考驗了,極能見出一個學者的學養功力與學術眼光。經過一番詞史及詞學研究史的梳理,他發現了一個極富“興味”的現象:相對于宋代許多著名詞人而言,王沂孫的文學史命運曾發生過更具戲劇性的變化。他在《花外集箋注自序》中作了這樣的描述:王沂孫詞在南宋、元、明可謂是寂寂無聞,“往昔載筆,罕嘗論及”,“詞話輩出”之際卻“片言只語,不可得也”。但在清詞中興的背景下,王沂孫被“重新”發現,最后推到了罕見的詞史高度,清初的朱彝尊在編撰《詞綜》時選錄多首王沂孫詞,使其在浙西詞派所構擬的詞史上占有一席之地;清中期的張惠言編輯《詞選》,所選王沂孫詞在數量上遠多于姜夔、史達祖,吳文英詞反而落選,正式確定了王沂孫在常州詞派所構擬的詞史中的核心地位;稍后,周濟纂《宋四家詞選》,將周邦彥、辛棄疾、王沂孫、吳文英設置為學詞四個境界,“清真,集大成者也。稼軒斂雄心,抗高調,變溫婉,成悲涼。碧山饜心切理,言近指遠,聲容調度,一一可循。夢窗奇思壯采,騰天潛淵,返南宋之清泚,為北宋之秾摯。是為四家,領袖一代。馀子犖犖,以方附庸”,王沂孫便是其中極其關鍵的“問途”一環。從此,王沂孫的詞史地位相對固定下來了,以至于“幾無人不知有碧山矣”,“晚近名手,胎息碧山,為數甚夥”,就連“晚清四大家”的王鵬運、朱祖謀等人也“均得力碧山”。可令人不解的是,王沂孫詞“迄無注本,詎非詞林一大憾事哉”,與其詞史地位極不相稱。于是,詹安泰決定選取王沂孫的《花外集》作為突破口,其《自序》自言“粗聞雅音”,即已具備相當深厚的詞學修養,且對王沂孫詞“嗜之頗篤”,別有心會,便于操作。從這一自述中不難發現,詹安泰是在充分綜合個人興趣、學術專長、當前詞學潮流乃至潮汕地區學術資源的基礎上,對《花外集》進行一個融字句注釋、詞境評點、詞心鉤沉為一體的綜合性的“學術工程”,以填補詞學研究的空白。顯而易見,這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本色當行”的、也是一個頗具“個性化”的工作。

王沂孫繼承了屈原《橘頌》以來詠物作品的優良傳統,將“體物”與“寫志”兩者比較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善用比興寄托的藝術手法,感慨遙深。因此,《花外集箋注》的闡釋體例,是以“專言寄托,間疏名物”為核心進行架構的,由《花外集》箋注、補遺(箋注)、附錄(計有《王沂孫生平事跡小考》、《花外集》集評、諸家論王碧山題詠、碧山詞跋錄要、《楊髡發陵考辨》)等部分構成。每詞下設計了版本校勘、注釋、箋、匯評四個板塊。這項工作從詞集版本、字詞訓釋、典故破解,到史實還原、作品寓意,再到諸家評說,依次有序地展開,層層遞進,而又能從總體上形成一個立體多元、高度自洽的詮釋體系。而這一撰例也規范了各項構成的篇幅比例,從根本上限制了字詞訓釋急劇膨脹的可能性,并將長期以來為傳統箋注學鄙薄乃至遺棄的“集評”提升到了作品寓意抉發、風格辨識的高度,極大豐富了傳統箋注學的體系架構。顯然,詹安泰希望能從注釋層面入手、從學術規范的高度系統處理傳統詞學的“寄托”問題,由此引發方法論層面的變革,為詞學詮釋模式的近代轉型進行有益的嘗試。

首先,詹安泰將“伴生型寫作”的《論寄托》作為整個箋注工作的理論指導與學術依托。

他視常派諸老的詞學理論為一個有機整體,表達了總體性的認同。常派諸老論詞,“專重意格,鬯言比興”,“身世國家之感,悲憤激烈之懷”巧妙打入詞境,確立了深美閎約、醇厚沉重的審美風范,實現了詞體“上媲風、騷”以推尊詞體的美學目標,因此,比興寄托說被視為“詞學之命脈,學詞之樞機”。[3]民初詞學家也在不同程度上實踐著這一理論,如陳洵在中山大學以寄托理論講吳文英詞,吳梅在中央大學講《詞學通論》,力主“唯有寄托,則辭無泛設,而作者之意,自見諸言外,朝市身世之榮枯,且于是乎覘之焉”。詹安泰對此論曾“再三致意”,但同時也指出常派諸老不甚合理之處,大抵有以下二端:第一點,“一意以寄托說詞”,“專以寄托論詞”,卻忽略詞家考證之業,“夫不使人從考明本事中以求寄托,則望文生義,模糊影響之談,將見層出不窮,穿鑿附會,又奚足怪”,“似此解詞,未免忽略其為人,而太事索隱……飛卿即因失意而為是詞,其寄托亦不若是深遠”,極易“穿鑿附會,反失其詞”;第二點,常派諸老以寄托論詞,卻高談北宋,忽視最具理論“解剖學”意義的南宋詞,顯然是求之過深,“常州諸老專尚寄托,而高談北宋;浙水詞人,不言寄托,而侈論南宋,均使人不能無所致疑于其間。夫以寄托論詞,北宋固不若南宋之富且深也”,須將眼光聚焦于姜張一系的詞作,才能進行有針對性的研究。基于此,詹安泰對比興寄托理論進行了極富學術意義的“調適”:第一,不可盲目認定每一首詞都有寄托。從總體上看,唐、五代詞“有寄托者,極為少數,殆成例外”,而隨著時局的發展,詞人感慨遙深,詞的寄托漸漸多起來,“北宋真、仁以降,外患寖急,黨派漸興”,“辭在此而意在彼之言”班秩而出,而在“國勢陵夷,金元繼迫”、“時主昏庸,權奸當道”的南宋,憂時之士悲憤交集,每一命筆,動遭大僇,“故詞至南宋,最多寄托,寄托亦最深婉”,因此,需將具體詞作與時代背景、社會環境、文人志趣等聯系起來,其中的寄托方可解讀出來。第二,標舉“從考明本事中以求寄托”的方法論,以糾常派諸老空疏、臆想、穿鑿之偏。具體說來,就是要采信作者的自序、自注,“以明作詞之動機或故實”;宜從正史中求史實,以防“本事亦有捏造者”小說家言的誤導;盡可能參考“以時代最先者最足征信”的箋注著作,最大限度還原作者的時代氛圍與寫作狀態;仔細體味作品字面意義,揣摩創作意圖,聯系上下文,關注藝術手法乃至典故、語匯的歷史積淀,“能于寄托中以求真情意,則詞可當史讀”,使詞作得出一個“確解”。顯而易見,詹安泰順應時代思潮發展的內在要求,全面省視與評判一百余年來詞學進程的種種問題,將常州派理論、乾嘉考據學、現代藝術哲學等諸多學術范式巧妙融合在一起,抉發了詞學研究的新路向,體現了一種深刻的學理訴求和“活”的辯證法。

其次,基于“從考明本事中以求寄托”的方法論訴求,撰作《王沂孫生平事跡小考》、《〈花外集〉集評》、《諸家論王碧山詞題詠》、《碧山詞跋錄要》、《楊髡發陵考辨》等構成總體性的歷史背景、政治氛圍與創作語境。

眾所周知,常派諸老對王沂孫的詠物詞評價極高,如張惠言《詞選》云:“碧山詠物諸篇,并有君國之憂。”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認為張氏之言“自是確論”,遂為成說,影響深遠。實際上,這一“成說”多是“讀后感”式的言說,并無必要而堅實的考證程序加以坐實。于是,詹安泰一反常派諸老“口吐真理”式的故伎,將“考明本事”的箋注方法作為“不二法門”引入到“專言寄托”的闡釋中來。此時,夏承燾的《周草窗年譜》及有關《樂府補題》的考證成果業已披露,在學界引起了相當大的反響。夏承燾《〈樂府補題〉考》開篇即說:“清代常州詞人,好以寄托說詞,而往往不厭附會。惟周濟《詞選》疑唐玨賦白蓮為楊璉真伽發越陵而作,則確鑿無疑。予惜其但善發端,猶未詳考《樂府補題》全編,爰尋雜書,為申其說。”《樂府補題》共收詞卅七首,《四庫全書總目》“《樂府補題》”條:“《樂府補題》一卷,不著編輯人名氏。皆宋末遺民倡和之作。凡賦龍涎香八首,其調為《天香》;賦白蓮十首,其調為《水龍吟》;賦莼五首,其調為《摸魚兒》;賦蟬十首,其調為《齊天樂》;賦蟹四首,其調為《桂枝香》;作者為王沂孫、周密、王易簡、馮應瑞、唐藝孫、呂同老、李彭老、陳恕可、唐玨、趙汝納、李居仁、張炎、仇遠等十三人,又無名氏二人。”其中,錄王沂孫賦龍涎香、莼各一首,賦蟬、白蓮各二首,計六首。王詞中的“驪宮”、“深宮”、“太液”、“環妃”、“露盤”、“鬟鬢”等意象被公認為解讀《樂府補題》的關鍵,是清代詞學家證立“君國之憂”、“家國之恨”的重要依據。于是,詹安泰圍繞《樂府補題》將更多的詞作歸納為一個有機整體,進而在夏承燾的研究基礎上作《楊髡發陵考辨》(定稿于1940年3月)一文,完整描述了楊璉真伽發陵的經過,從而構筑了碧山詞整體性闡釋的大前提。

這一構想的實施極富學術意義,能發掘王沂孫詞的自序、意象、成語等“內證”,將相當規模數量的王詞作置于一個具體明晰的歷史時空內,進行一體化的解說,從而大大減輕了具體詞作箋注的工作量,又能將宋元之際的詞人詞作、朝野雜記、文獻史料等等整合在一起,形成詩文互證、文史互證的“有效闡釋”的歷史語境。此法的具體操作技巧有如下五點:一是利用自序以坐實創作語境;二是充分利用前人箋說,尤其是宋、明遺民的解說,最切近花外詞作的創作心境,可資佐證;三是考信正史,他一再強調:“本事亦有捏造者,要當以正史為主,雜說為輔,此層不可不知。”四是尋繹同時代人的詞作,以同題者最具說服力;五是從宋元之際有關詞話和筆記中發掘本事的來龍去脈,努力將詞作吞吐回環、若隱若現的本事坐實,進而究索細節、勾勒輪廓。茲以《齊天樂·贈秋崖道人西歸》箋釋為例略作分析,此箋以兩則評語為論述起點:一是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的“黍離麥秀之悲”、“覺‘國破山河在’猶淺語也”、“玉田感傷處亦自雅正,總不及碧山之厚”等評論;二是沈雄《古今詞話》:“《詞綜》曰:王圣與,號碧山,《碧山樂府》又名《花外集》。詞皆春水、秋聲、新月、落葉之句。往來止有方秋崖、周公瑾數闋,而曼聲為多。”前一則立論明確,惜未提供確鑿的證據;后一則誤以秋崖為方岳,將創作的時間提前,勢必造成嚴重的誤讀。詹箋首先將討論的切入點放在詞序的“秋崖道人”上,指出方岳、李萊老俱號秋崖,此“秋崖”必指李萊老,引周密《浩然齋雅談》“秋崖李萊老,與其兄筼房競爽,號‘龜溪二隱’”為證。這里的“其兄”就是《樂府補題》作者群中的李彭老,接著便以王、李在宛委山房同賦龍涎香、在紫云山房同賦莼來佐證碧山與李萊老交往的可能性,由此得出“碧山與方岳雖時代略近,而絕無往來”的結論。詹箋進而依據《浙江通志》、《宋季三朝政要》、《嚴州志》、《絕妙好詞箋》等考證李萊老知嚴州的具體年份為南宋咸淳六年,據此推測王詞當作于臨安陷落之后。這一考證過程史料充足,思路清晰,邏輯嚴密,所推演出來的這個結論遠比陳廷焯、沈雄之論可信。又如,《天香·龍涎香》“驪宮夜采鉛水”句注引周密同賦:“驪宮玉唾誰搗。”馮應瑞同賦:“驪宮夜蟄驚起。”“遠泛槎風”句注引王易簡同賦:“孤槎萬里素愿。”李居仁同賦:“萬里槎程,一番花信。”“夢深薇露”句注引周密同賦:“碧腦浮冰,紅薇染露。”李彭老同賦:“搗麝成塵,熏薇注露。”李居仁同賦:“付與露薇冰腦。”“斷魂心字”句注引唐藝孫同賦:“縹緲結成心字。”李居仁同賦:“幾度試拈心字,暗驚芳絕。”“荀令而今頓老”句注引呂同老同賦:“荀令風流未減,怎奈向飄零賦情老。”李彭老同賦:“荀令如今憔悴,消未盡當時愛香意。”“空篝素被”句注引周密同賦:“素被瓊篝夜悄。”王易簡同賦:“恨素被濃熏夢無據。”馮應瑞同賦:“當年翠篝素被。”李彭老同賦:“暖燈寒,秋聲素被。”李居仁同賦:“素手金篝,春情未老。”顯而易見,這一意象語匯大量重復的現象,正說明同題創作的“同構性”存在。自《樂府補題》再現人間以來,從來沒有哪一位詞學家花費如此多的心力找尋“內證”材料,詹安泰從同賦之作中找到大量的內證以證立此詞“或詠宋亡一事”,符合宋元之際遺民共同的政治心態與審美轉向。這一作家對比研究方法的廣泛運用,正體現了一種高度自覺的學術規范意識。

第三,詹安泰進一步明確了校勘、箋注、集評分工合作的整體性訴求,使之產生良性互動,有意識地向現代文藝批評轉型。

在箋注《花外集》的準備階段,詹安泰做了充分的文獻梳理,依據清代著名文獻學家鮑廷博所刻《知不足齋叢書》本《花外集》,各傳本之詞及輯佚之詞共計55首,其中,可以確認的詠物詞近40首,而這些詠物詞一直是詞學史的核心問題,應先從版本學層面解決好文本基礎。因此,詹安泰綜考王沂孫詞集版本源流,評清鮑廷博刻《知不足齋叢書》本《花外集》為“現存《花外集》,此為最古”,并確定此本為工作底本。從王沂孫詞集的流傳情況來看,這一選擇有著明確的版本學依據。在具體詞作的注釋上,詹安泰一方面沿用李注善用原文釋義的方式,從外在表現形式與內在學術精神等層面努力追摹傳統學術范式,體現傳統學術范式的有效性,另一方面以李注《文選》陳式為依托,進而作了相當大的改進,放寬釋文與例證的限制范圍以掙脫“釋事而忘義”的“宿命”。具體說來,以下幾點極具學術創新價值:其一,引進辭書釋義的方法,即先解釋字詞的字面意思,后印證前人詩詞作品以坐實其義。例如,《掃花游·卷簾翠濕》“正好微曛院宇”句注:“微曛:曛,日入時也,又黃昏時也。李群玉《同張明府游樓亭》詩:‘云天斂余霽,水木籠微曛。’”重點注“曛”字,“微曛”字面便豁然貫通。又如,《聲聲慢·和周草窗》“依扇清吭”注:“《六書故》:偏,頗,依,倚,聲義近而微不同,頗甚于偏,倚力于依。”將歌女“依扇”輕唱的柔美感生動傳神地傳達出來了。又如,《無悶·雪意》“怕攪碎、紛紛銀河水”注:“銀河水,即銀浦水也。李賀《天上謠》詩:‘銀浦流云學水聲。’”此注極巧妙,先指出銀河與銀浦的內在關系,進而點出語典出處,極盡以詩解詞之妙。其二,在征引原文的過程中加入若干限定成分,以確定指涉范圍與言說對象,《慶宮春·水仙花》“明玉擎金”注:“趙溍《長相思》詠水仙:‘金璞明,玉璞明,小小杯柈翠袖擎。’”這里,“詠水仙”三字,原書所無,詹注特別拈出,以標示原作題詠對象,恰與此詞所詠吻合,明確指向了注釋核心內容。應該說,古代注釋體例并無這一表述方式,實為適應現代學術表述的精準化要求、現代教育的明晰化要求的一大創舉。其三,以宋證宋,說明宋代名物、風俗的文化內涵。例如,《高陽臺·紙被》注云:“紙被:產于閩、浙,宋人多用之。陸游《謝朱文紙被》詩:‘紙被圍身度雪天,白于狐裘暖于綿。’”拈出宋代特有的物件進行解釋,又引南宋浙籍名家的詩作加以映證,說明王詞所詠紙被確有其事,絕非虛構。又如《聲聲慢·催雪》“羔酒熔脂”注,首錄《玉堂雜記》:“南渡以來,朝廷過節序,賜予多權停。今經筵、寒食、重午、冬至,尚賜節料錢酒。其他侍從則三大節客省簽賜羊酒米面。”道出南宋沿襲北宋節日習俗,但此處“羊酒”與王詞“羔酒”是否為同一物,就需《事物紺珠》“羊羔酒,出汾州,色白瑩,饒風味”來解答了,最后錄《事文類聚》有關宋初大臣陶榖的一則軼事:“陶榖得黨家姬,冬日取雪水煎茶,謂姬曰:‘黨家識此風味否?’姬曰:‘彼粗人,安有此?但能銷金帳底,淺斟低唱,飲羊羔美酒耳。’”說明宋初已有羊羔酒助淺斟低唱的習俗,而此番說解平能添幾分諧趣,增強閱讀興味。其四,在追述典故源流的過程中,不僅僅注明出處,更能用自己的話語敘述典故的來龍去脈,簡明扼要,如《醉蓬萊·舊故山》“楚魄難招”注:“楚魄,鳥名。傳楚懷王與秦昭王會于武關,被囚,不歸,死后化為鳥,每于寒食月夜入楚地哀鳴。(見《三體詩增注》)屈原有《招魂》賦,招其魂歸。”此注從《史記》、《三體詩增注》中抽繹出基本史實,點出楚國國破君亡的傷心往事,再以屈原賦映證楚懷王之死,在某種程度上能體現故國之思的共鳴,基本上還原了一個較純粹的文學創作語境。其五,在注釋語典出處的同時指出用典的藝術手法,如《瑣窗寒·春寒》“等歸時、為帶將歸,并帶江南恨”注:“庾信有《哀江南賦》。以上三句櫽括陸游《聞雁》‘秦關漢苑無消息,又在江南送雁行’詩意。”這是對化用技巧的解說,頗能揭示宋詞創作的“因襲”特色,從比較深的層次彰顯文化記憶與文體記憶高度合一的獨特創作樣態。

當然,這些處理方式的革新仍然處在技術層面,不足以從根本上改造傳統注釋學的樣貌,更不足以實現與現代文藝學的“對接”。詹安泰在《自序》中說:“其諸彩藻之注釋,文藝之批評,有關旨要者,亦為羼入。”由此看來,現代文藝學意義上的批評,必然是由有關“寄托”主旨的評論的有序化重構來實現了。于是,他巧妙地借用集評的方式,有選擇性的將有助于詞意解說、欣賞的歷代評論匯集在一起,與箋語的考證相互映證,將傳統的“知人論世”、“以意逆志”的批評方法提升到可以操作的層面。他把歷代諸家評論劃分為三大類:第一類是對王沂孫詞的總評。此類評論涵蓋面極廣,時代跨度極大,從王沂孫同時代的張炎始,迄于詹安泰同時代的楊希閔,他為此專列一項“《花外集》集評”。集評共44則,既利于讀者對王詞美感特征的總體把握,又可用于具體詞作的箋注與體味。第二類是具體詞作的評釋,主要采自常州派諸子的各種論著,于各詞箋后專列“評”。這些具體詞作的評論,或闡發寄托所指,或揚榷王詞風格,或品味詞作韻致,或揭示創作技巧,不一而足,內涵豐富,筆調輕靈,種種妙說可以解頤。第三類,也是具體詞作的評釋,但皆為創作時間、創作意圖等背景性說明的評論,置于“箋”內,與史實的考證緊密結合在一起,共同構成詞意闡發的基礎,也收錄了若干有悖于詞意闡發的評論,主要用來作為辯證、反駁的“靶子”,即便是張惠言、陳廷焯等常派代表人物的“錯讀”也不放過。顯而易見,這是一個有選擇性的、有序化的重構過程,實際上蘊含著詹安泰品詞的獨特體會與感悟。

總而言之,常州詞派“比興寄托”理論的運用,既能有效地統攝字詞解釋、藝術批評,又能協調諸家評論與自抒新見之間的微妙平衡,進而彰顯詞學研究應有的綜合性、獨創性與新穎性,以創造出最大限度的詮釋自由度,從而實現了與現代文藝學的“對接”。雖然詹安泰對常州詞派巨擘譚獻的“作者未必然,讀者未必不然”(《譚評詞辨》)之說“區區之心,竊本斯義”,但這并不意味著應無條件將其貫徹到具體的箋注實踐過程中去。因此,他仍然先回到傳統箋注學的基本路徑上來,進行基礎性的文獻工作,為整體詮釋服務,但是反對過分重視疏通字詞的技法,以免重蹈釋文忘義的故轍,避免了“穿鑿附會,反失其詞”的尷尬。這一認知充分體現了“間疏名物”的真實涵義,故而在本質上是“庶有異乎鈔胥”的,也就明顯地跟傳統箋注學區分開來了。

近代以來,詞學教育正式進入文學教育課程體系,積累了相當豐厚的創作經驗與學術資源。早在晚清,王闿運、王鵬運、鄭文焯、夏敬觀、張仲炘等人就曾在舊式書院、新式學堂開講詞學,“碩彥通材,咸來捧手受業”。進入民國,大學肇興,文學教育作為一種職業,得到了社會的最終認可,夏承燾《邵祖平〈詞心箋評〉序》的自述頗可代表當時學人的心態:“詞雖小品,詣其極至,亦安心立命之學,蓋自倡優而才士而學人,三百年來殆駸駸方駕詩、騷已。”師生間言傳身教、結社唱和,形成了一個完善的代際傳承系統,由此形成了詞學傳統的“共同體”,《詞學季刊》創刊號《詞壇消息·南北各大學詞學教授近訊》勾勒出一個大規模的詞學教授群像:中央大學吳梅、汪東、王易,中山大學陳洵,武漢大學劉永濟,北京大學趙萬里,浙江大學儲皖峰,河南大學邵瑞彭、蔡嵩云、盧前,重慶大學周岸登,暨南大學李冰若、龍榆生、易大廠,四川大學邵祖平,輔仁大學孫人和,中國大學陳匪石,清華大學俞平伯等。唐圭璋進而將其中的代表人物劃分為三個輩分,以呈現詞學淵源的深遠,略云:“晚清庚子以來,朱、況、王、鄭、文五大家可算第一輩,吳瞿安、邵次公、喬大壯、汪旭初、陳匪石、向仲堅、孫浚源可算第二輩,龍、夏、仲聯、季思和我可算第三輩。”①轉引自秦惠民、施議對:《唐圭璋論詞書札》,《文學遺產》2006年第3期第130頁。與詹安泰年齡相仿的第三輩學人,掌各校詞學教席,表現出了強烈的時代使命感,從事著極具學術轉型意義的工作,舉其犖犖大者如下:一,開設詞學課程,或如吳梅、龍榆生、王易等人緒論詞學,創立新的學科體系,或如黃侃、俞平伯、陳洵等人一意賞析專家詞,多能超越詞創作的經驗,以建設課程體系,再通過論文、專著、教科書、校注、選本、叢刊等學術表達形式延續傳統詞學的“文化命脈”;二,組織同仁、學生、社會人士結成詞學團體,進行專題性的探討工作,如龍榆生組織暨南大學詞學研究會編纂《詞調索引》,夏承燾指導杭州之江文理學院詞學研究社輯校宋元詞;三,建構現代詞學研究體系。必須看到,由于詞體的特殊性,詞學研究范型的轉換明顯較其它文體要晚一些,必然盡最大限度地借鑒乃至接受整個文學研究轉型和詩歌研究實踐的具體成果,以加速自身的改革步伐,因而明顯呈現后來居上的態勢,成果顯著,如吳梅于1932年出版的《詞學通論》建立了縱橫交叉的研究體系,尤其是前五章通論的思維模式直接啟發了詹安泰《論寄托》等文的寫作,而龍榆生發表在《詞學季刊》第一卷第四號(1934年出版)的《研究詞學之商榷》明確填詞與詞學“原為二事”的區別之所在,將詞學定位為“文學史家”之事,提出“新詞學”應由圖譜、詞樂、詞韻、詞史、校勘、聲調、批評和目錄八端構成,構筑了一個全新的研究體系,從理論上截斷了一味以撰史代替研究的思維定勢與治學傳統。

處在這一大變革的學術文化氛圍之中,詹安泰與盧前、夏承燾、龍榆生、李冰若等學術新銳保持著相當密切的聯系,或通信論學,或詩詞唱酬,或品鑒書畫,彼此之間同聲相求。②如1934年年底,李冰若寄來盧前《宋詞十九首》(“飲虹曲五種”之一),詹安泰即填《望湘人》以報。又如,夏承燾《天風閣學詞日記》“一九三五年七月三十日”條:“早,潮州饒平詹祝南兄弟以榆生介過談,潮州中學教員,詞學甚深,飯后陪游虎跑,五時去。以韓退之書白鸚鵡拓本見貽。”“八月一日”條:“早入城訪詹祝南兄弟,攜黎二樵字幅、沈石田手卷及王石谷、楊西亭畫幅訪越園,請其鑒定。小坐即返。詹君詞甚工。”尤其是他的一些詞作刊發《詞學季刊》、《青鶴》、《國聞周報》等著名報刊之后,③如1935年4月16日出版的《詞學季刊》第二卷第三號“近人詞錄”欄刊詹安泰《水龍吟》(感舊用稼軒登建康賞心亭韻)、《揚州慢》(癸酉十月霜風凄緊墮指裂膚念枯萍久羈獄中悲痛欲絕用白石自度腔寫寄冰若逸農),并有推介言曰:“有《無想庵詞稿》,未刊。”聲名鵲起,獲得了全國性的盛譽,他與詞學界的對話隨之漸臻高境。他密切關注詞學界的動態、熱點話題與理論方法,在比較宏觀的層次上把握當時學術發展的脈搏以及詞學改革的大方向,充分吸收詞學研究前沿的成果,《論寄托》一文就引用了黃侃《文心雕龍札記》、劉毓盤《詞史》、吳梅《詞學通論》、龍榆生《東坡樂府箋》、黎錦熙《比興篇》、趙萬里輯宋詞本事等新近出版的著作與教材。④這些論著與教材的寫作時間與出版時間皆早于詹安泰《〈花外集〉箋注》,例如,黃侃《文心雕龍札記》部分篇章于1923年已見諸報刊,1927年北京文化學社正式版行;劉毓盤《詞史》系北京大學中文系講義,1931年上海群眾圖書公司正式出版;吳梅《詞學通論》最早由東南大學1912年鉛印,1932年商務印書館正式出版;龍榆生祖述乃師朱祖謀《彊村叢書》本《東坡樂府》三卷,充分吸收宋傅幹注的成果,1936年商務印書館出版;黎錦熙《比興篇》也是一部講義,全名《修辭學比興篇》,是在《文心雕龍比興篇校釋》一文的基礎上擴展而成的,1925年寫定,1936年商務印書館出版;趙萬里《校輯宋金元人詞》七十三卷,輯宋詞別集五十六家、金詞別集二家、元詞別集七家、宋元詞總集二種、宋人詞話三種及宋金元名家詞補遺一卷,計詞人七十家,輯詞一千五百余首,1931年中央研究院史語所出版。

詹安泰的詞學研究“范式”的新變,主要表現為學科意識的增強。眾所周知,近現代文學教育體系建構與確立的鮮明標志之一,便是文體分體意識的強化,并進而融入文學理論的自覺、整體文學史觀的建構產生良性互動關系之中,因此,詞學作為文學教育體系中一個相當規模的學科,必須完成詞學觀念的更新與轉型,盡可能且盡快地從經驗體系的層面升華為一個獨立的、健全的學科門類。為此,詹安泰選擇了一條極度“純凈化”的學術道路,把詞學研究作為自己的“終生志業”,以此成就一番“名山事業”。無論是進行詞學研究,還是從事詞學教育,他都心無旁騖,孜孜以求,刻苦堅持了一輩子,并且,從不嘗試種種跨學科的“打通”或“融通”工作,而是力求在宏大的文學教育背景下就詞以論詞,就詞學以論詞學,充分發掘傳統詞學自身與生俱來的新陳代謝功能,以實現真正意義上的轉型。由于“詞/詞學”起源于唐代,本身就已綜合了音樂、歌舞表演及文字創作等諸多因素,此后,又經過宋、元、明、清各個歷史時期藝術、文化的熏染,相繼融入了經學、理學、史學、考據學等等“文化因子”,因此,常州詞派的興起似乎不應僅視作一種詞的創作范式/詞學研究范式的更迭,實際上提到某種“集大成”的文學——文化結晶形態的高度來看。也就是說,常州詞派匯集了歷代詞史的幾乎所有的創作經驗與成果,并進而完成了由俗學轉入正統學術譜系的進程,從而獲得相對意義上的學科獨立性,所以,在相對獨立、完整的詞學理論形態之內,充盈著經學—文學的精神內核,激蕩著儒家“政治無意識”的生命體驗。詞/詞學也由“嗜”上升為“學”,努力實現現代學術的轉型。盡管廣東省立第二師范學校辦學體制與課程設置的師范性與地域性特征,使得詹安泰不可能照搬國立大學詞學科目的陳式,但不妨于課堂傳授之外開出著述一途。詹安泰清楚地認識到,“三位一體”的詞學研究架構是以創作經驗為基礎逐步建立起來的,若僅就創作經驗以論詞,進而建設新詞學,顯然是不符合學術規范的。因此,無論是詞心的細味、史實的考索、文辭的箋釋、批評的闡發,還是研究結論的表述、學術成果的最終呈現,都必須嚴格控制在現代學術體制所規范的閾限之內。詹安泰在研究選題的具體操作上就體現了這一意識的自覺,他一方面順著夏承燾《樂府補題》考證潮往深處發掘,借助種種考據學、小學的方法,不斷細化、糾正該課題所涉及的方方面面的問題,從文獻學、歷史學的高度證實“比興寄托”理論的合理性存在,①詹箋過度引證夏承燾的研究成果,也出現了一些新問題,例如,《一萼紅·丙午春赤城山中題〈花光卷〉》是王沂孫僅有兩首明確紀年的詞作,長期以來被視為解讀王沂孫生平事跡的關鍵性“內證”,詹箋據夏承燾《周草窗年譜》引周密《志雅堂雜鈔》“天放降仙”條“王中仙今何在”言及王沂孫《淡黃柳》小序“甲戌”、“丙子冬”的記述,推測“丙午”應為元德祐“丙子”之誤,實則各本《志雅堂雜鈔》此條是言降李后主之仙,或作“王中企今何在”,或作“后王今何在”,絕無作“王中仙今何在”者,江昱《山中白云詞疏證》引文誤作“王中仙”,夏承燾《周草窗年譜》亦隨江疏作“王中仙”,未覆核原文,致使詹箋亦誤。而在寫作體式上又與龍榆生《東坡詞箋注》基本上保持一致,體現出高度綜合性的特點;另一方面適應《詞學季刊》論式文章的寫法,又截取吳梅《詞學通論》前五章的體式,寓史于論,寫作《論寄托》等系列詞學論文,試圖從歷時性的梳理中尋繹共時性的歸納與闡述,進行新詞學體系的建構,故其寫作體例與龍榆生論文體式也是高度一致的。前者的樣貌是舊中有新,后者則是新中有舊,卻都是“接著講”的寫作姿態,在充分繼承傳統詞學研究成果的基礎、吸收當今學界的最新成果而再進一步,所論皆淵源有自而又自出機杼,生新峭拔,戛戛獨造。這二者各自肩負的學術創造的使命也是異常明晰的,通論研究試圖以一種全新的方式進行新詞學的理論建構與詞史建構,而箋注則以較傳統的體式進行個案研究,以證立新詞學研究的可行性。這一構想的實施集中體現了詹安泰的文獻整合能力、理論創新能力以及學科規范意識。

“三位一體”的詞學研究架構,在實際操作過程中,無疑地也有賴于研究方法的多元化與整合性。《花外集箋注》是在常州派“比興寄托”理論指導下進行闡釋操作的,而這一理論的背后又有更為悠久、更為權威的儒家“以意逆志”、“知人論世”闡釋理論的支撐,而“以意逆志”說的實現向來是建立在文本細讀法之上的,而“知人論世”說則依賴于歷史研究方法的運用。詹注將重心放在那些負荷著文化記憶與文體記憶的字、詞、句、語典以及相應的表達方式之上,運用傳統小學、考據學的方法來解讀其深層意蘊,符合“通訓詁以致義理”的有效闡釋原則,但是,他覺得在自己所處的全新時代里簡單地重復這一典型的傳統文本細讀法,是無法復活原作的,于是,他在《文選》李注的基礎上引入新的有效注釋方式,諸如字典釋義法、限定成份釋義法乃至口語串講法等等,努力將原作的意蘊完整地傳遞給讀者。這樣一來,文本細讀技法更加細膩、更加具體、更富有層次感了。應該看到,這一變化是應對讀者群的更加多元化而作的深層次變革,亦即在盡可能不舍棄傳統文人的博雅意趣的同時對各個層次的讀者實施完整、周密、細致的“文學教育”,通過相應的技巧性解說與演示,展現詞意解讀的過程與訣竅。由此看來,詹安泰所設置的讀者在某種程度上就已具備了“受教育者”的特征,《花外集箋注》寫作取向也因之處在一種比較典型的“文化下行”狀態之中。明顯偏向“受教育者”一方,必然突出普及性、條理性、演示性的訴求,既流露出了作為文學專業教師的詹安泰的職業“無意識”,更反映了新型文學教育對于新型的詞學研究所提出的內在的限定性要求。

《花外集箋注》運用歷史研究方法,通過廣泛收集、調用與整合正史、文集、檔案、雜記等文獻資料考證具體詞作背后的史實,以確認“比興寄托”的合理性存在,自是傳統考據學路數,是沿著常州派詞學、夏承燾《樂府補題》專題研究延展而來的。而這兩者卻又分處“古典闡釋經驗”與“現代學術范型”的兩端,有著一定的不可通約性,詹箋采取了較為巧妙的處理方式加以化解,一方面認定常州諸老關于王沂孫詞“比興寄托”事實性存在的總體判斷,另一方面沿著夏承燾的思路盡可能考實每一首詞作的創作時空,將具體詞作的寄托落到實處。其中,不少詞作已考知的時空與常州諸老所言相差甚遠,但不遽然推翻常州派的總體判斷,如《齊天樂·詠蟬》二詞的作年一直有兩種解說,一是張惠言主張的“君臣宴安,不思國恥,天下將亡”說,即作于宋亡之前,端木埰、王鵬運亦持此說;一是周濟的“家國之恨”說,即作于宋亡之后,陳廷焯、張德瀛沿襲周說解詞。詹箋明言:“據友人夏承燾考證,《樂府補題》中詠物諸詞,皆作于元世祖至元十五年之后,則端木埰‘敵騎暫退,燕安如故’,時間不合,且《補題》中賦蟬,十詞九用‘鬟鬢’,實系賦孟后陵事,與謝翱《古釵嘆》同一故實。”這里,采用夏承燾《〈樂府補題〉考》的成果,結合自己有關楊髡發陵的考證,再與宋遺民作家謝翱的《古釵嘆》相對照,直接作出了是非判斷,證明周、陳、張一系的觀點。這個例子頗能反映詹安泰平和澹然的文化心態,也就是說,他仍然秉持傳統文藝觀“為政治”、“為人生”的入世情懷,尤其是在政治風云變幻莫測、日寇侵華的20世紀30年代,要想釋去知識分子心頭的“家國憂患”與“國族焦慮”幾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必須在傳統詞論與社會現實之間尋繹出一個既具有社會高度、又富學術含量的結合點,以最大限度容納常州派的總體判斷,而不是消弭其中的政治寄托的可能性。①詹安泰在創作中也對文學與社會、政治的互動關系,作了明確的表述,一仍傳統詩教觀念,并無明顯的變化,如《聞瞿禪承燾將有廣南之行,詩以迎之》略云:“投荒文字能生健,閱世肝腸試反騷。何日韓、蘇還過嶺,春風搔首野云高。”《贈李品純全佳教授二首》之二云:“有生此有苦,不苦有真詮。微聞古人言,至樂全其天。昨者讀君詩,愁語致連篇。愁豈為君役,我詩亦復然。乃知天地心,一變三千年。久以愁養育,與苦不相關。蒙叟非真達,陳思非真賢。君看一世人,誰不愛愁眠?” (《鷦鷯巢詩》卷一,《詹安泰詩詞集》,第3頁,香港翰墨軒出版有限公司2002年版)與此同時,作為一個現代學術體制內的學者,又必須遵循科學、客觀、理性、規范的專業道德,選擇最接近西方實證方法的傳統考據學來實現詞作原生態的構擬與還原,在史料方面追求“以宋證宋”的有效闡釋,不僅僅表現出詹安泰對于宋代文獻與史實的嫻熟,更流露出了方法論背后的現實政治導向。《花外集箋注》過分強烈的入世情懷,使得他幾乎無暇顧及文學的本體論存在與獨立價值,過多地從傳統文化資源中尋找唯一性的“確解”,并未從“元理論”的高度思考可能寓于其中的多元性、多層次性闡釋。同時,過多地進行歷史性、事實性闡釋,必然部分地遮蔽現代學術通過科學方法論彰顯個體自由意志的時代個性,也未能涉及自由、個性追求、文化轉型、方法論變革等“現代性”議題。從這一點看,此書始終未能實現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學術轉型,反而帶有極其濃厚的“近代性”的過渡特點。這一“過渡時代”的“共相”,也曾不同程度地出現在整整一代學者的著述中,無疑很值得我們進一步思索與探究。

[1]詹安泰.花外集箋注[M].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5:199.

[2]胡適.胡適文存(第二集)[M].合肥:黃山書社,1996:16.

[3]吳承學,彭玉平.詹安泰文集[M].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4:197.

A Study onAnnotation of Hua Wai CollectionAnd the Establishment of Modern Subject of Ci Thoery

MIN Ding-qing
(Literature College of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Guangzhou,Guangdong 510006 China)

Annotation of Hua Wai Collectionby ZHAN An-tai,was written when he taught at the second Normal School of Guangdong Province.He based on traditional methods of annotation and the viewpoint of Changzhou School,widely used methods of textual reading,historical research,comparative study of different writers,and literary estheticism,with interpretation from single character to the textual meaning in the full-text article.It vividly manifested interpretation circle of literary studies and reached an ideal realm of annotation which included mutual verification between literature and history and contras of meaning with inclination.Anno?tation of Hua Wai Collectionkept synchronization with the lyrics appended by Xia Cheng-tao,who led academic research current andCi Theoryquarterly edited by Long Yu-sheng,who emphasized on the establishment of modern subject of Ci theory.They echoed to each other,stepped out from classical research methods and pioneered to a new academic era.

ZHAN An-tai;Annotation of Hua Wai Collection;research paradigm;establishment of modern subject of Ci theory;transformation

I207.23

A

1007-6883(2011)05-0001-11

2011-03-17

閔定慶(1964—),男,江西永修人,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文學博士。

責任編輯 吳二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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