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波
(陜西工商職業學院工商管理系,陜西 西安 710119)
【中國文化研究】
從明清時期太白山信仰中看地方政府的作用
張偉波
(陜西工商職業學院工商管理系,陜西 西安 710119)
太白山信仰是陜西尤其是關中地區的一種獨特的文化現象,但這一民間信仰直到明清時期才擴展到整個關中地區,地方政府在這一過程中起了關鍵性作用。地方政府在太白廟的修建和太白山神的祭祀上也起著主導性作用,對太白山信仰的發展起了積極的推動作用。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主要是因為國家把太白山信仰納入官方正統信仰之中和國家對民間太白山信仰迎合的結果,而作為封建國家在民間社會的具體執行機構——地方政府,必然會介入到太白山信仰之中,并最終發展起到占主導地位的作用。
明清時期;地方政府;民間社會;太白山信仰
“民間信仰研究中經常遇到的問題之一,就是‘國家’和‘民間社會’的互動關系”[1],本文亦不例外,以就對太白山信仰的分析,探討國家在民間信仰中所起到的作用。目前,學術界對太白山信仰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張曉虹、張偉然的《太白山信仰與觀眾氣候——感應與行為地學的考察》一文和張曉虹老師的《文化區域的分異與整合:陜西歷史地理文化研究》一書中,該書對太白山信仰的演變、祭祀儀式、地域擴展、太白山信仰形成及地域分布的氣候學機理等都作了詳細深刻地論述,其中對地方政府在太白山信仰中的作用也有所論述。筆者在此基礎上,就地方政府——國家在民間社會的具體執行機構——在這一民間信仰中所起的作用進行淺要的分析。
明清時期為加強對民間社會的控制,嚴格控制對民間的祭祀。明朝剛剛立國,朱元璋就急于厘正祀典,追尊前古,立教將來,于洪武元年(1368年)九月命中書省下郡縣訪求應祀名川、圣帝名王、忠賢烈王,“凡有功于國家及惠愛在民者,具實以聞,著于祀典,令有司歲時致祭”[2]。厘正祀典的過程就是有所取舍,規定應祀與不應祀的范圍。清朝亦沿襲這一法令。
關中地區對太白山的民間信仰由來已久,張曉虹在《文化區域的分異與整合:陜西歷史地理文化研究》一書中有詳細地論述。而且自唐朝開始,太白山屢受國家的冊封。“天寶八載,太白人李渾稱于金星洞仙人見語,老君云有玉版石,記符圣上長生久視。令御史中丞王鎮求而得之。閏六月丙辰詔:太白山可分封為神應公”[3]。“太白山神至靈,自昔禱無不應。近歲向公少師為守,奏封山神為濟公侯,自此昔禱不應。太守乞復為公爵,詔封明應公,且修其廟祀之,是嘉佑七年”[4]。金元仍延其公爵。明朝雖無資料表明對其加封,但從《明會典》中“舊典雜列各處山川古神,古今圣賢忠臣烈士,能御大災,能捍大患,以勞定國,以列勤事,或奉特赦建廟賜額,或沿前代將敕護持者,皆著祀典,秩在有司”[5]。這說明,明王朝對前代受到王朝敕封的神詆的正統原則上持認可態度,而太白山從唐至元一直受到歷屆王朝的冊封,所以,明王朝對太白山神的祭祀持默認狀態。至清乾隆五年,陜西總督尹繼善上奏將太白神祠列入陜西祀典,三十九年,陜西巡撫畢沅再次奏準,封太白山為昭靈普潤,山神為福應王[6].由此可見,“太白山崇拜自唐以后,逐漸由民間信仰上升成為政府倡導的信仰習俗”[7]。
其實,太白山不斷受冊封的過程也就是太白山信仰逐漸擴展的過程。特別是在明清時期,擴展到整個關中地區。在這一過程中,地方政府起了關鍵性的作用。首先,是地方政府對太白山信仰的大力支持。在明朝主要表現在地方官員對太白廟的修建上,據現有資料表明,有明一代官府建立及修葺的太白廟數量甚巨,如明天啟三年,知州白鈜在武功縣建太白廟,崇禎年間巡撫汪橋年重修長安縣太白廟等,后文將詳細論述。其次,是地方政府對太白山神冊封的大力支持,使之進入國家祀典,如陜西總督尹繼善、陜西巡撫畢沅等積極推動對太白山神地位的提高,最終使之進入國家祀典范圍。當一民間神詆如能得到列入祀典的待遇,那么對它的發展將會是十分有利的,它就能得到更廣泛信徒的信仰。所以,在太白山信仰擴展過程中,地方政府的起了關鍵性作用。
在張曉虹的《文化區域的分異與整合:陜西歷史地理文化研究》一書中,作者曾列表一幅,列出太白廟共52座。其中有修葺年代的為24座,在這24座太白廟中,置于明清兩代有19座。明代所建之廟有8座,清代有11座。但據筆者對手頭資料的分析得知:明代所建太白廟應有11座,除去上文中所列的8座外,還有:郿縣嘉靖年間移建太白廟和成化年間修的太白廟[8]。清代所建太白廟除文中所說的11座外,還有華陰縣康熙四十三年修的太白廟[8],應該是12座。所以,明清所建的太白廟共計22座。從中也不難看出,關中太白廟的修建主要是在明清時期。
關中太白廟有相當一部分是在官府的干預下修建的,明清22座太白廟中,“明確記載為總督、巡撫、知州、知縣建祠的有7座,由邑人、合鎮等民間修建的有4座”[7]。可見,地方政府在太白廟修建中的作用。如果具體到對太白廟的修葺,那么地方政府在其中的作用會更大,據筆者所據資料統計,明清時期所有對太白廟的修葺共有14處,其中明確說明是地方政府官員修葺的有11處,占總數的78.6%。如:在武功縣西北鳳崗山的太白山神祠“明崇禎七年知縣劉渤然、國朝順治五年知縣周日熙、乾隆二十六年知縣阿明阿、錢汝器重修”。[9]長安縣西郭外的太白廟“明崇禎間旱禱屢應,巡撫汪橋年重修。國朝總督白如梅繼修,有記。乾隆四十二年巡撫畢沅重修”[10]。
從中不難看出,在太白廟的興建和修葺上,地方政府起著主導性的作用。但我們不能否認民間力量在其中的作用,如富平縣的太白廟就是由當地里人修建。“明萬歷間流曲人禱雨于山而應,又于鎮建廟”[11],“太白廟,一在縣城外西北隅,一在縣東二十五里,禱雨有應,邑人劉俊建”[12]。因為太白山受到國家的冊封,甚至上升為國家祀典,所以,在對太白山的信仰上官府起主導作用,相比之下,民間力量相對較小,是在地方政府的領導下進行的。同時,不可否認,在相關文獻的記載上,官方行為保留較為完整,而民間行為不可能如官府般詳細。但是,正如張曉虹先生所說,象地方官府對太白廟如此重視的信仰習俗至少在陜西并不多見。
“據文獻記載,關中各地在太白廟祈雨時,儀式次第如下:首先,主祭者沐浴齋戒;其次,派人往太白山靈湫祭祀,汲取靈湫水;再次,官民備鼓吹,迎取靈湫水,并供奉在當地太白廟;最后,官民共同在太白祠祈禱”[7]。現對資料進行分析:
粵以四月中旬,擇日齋戒,躬致祝辭,遣僧覺用等齋香帛、祝文詣山頂,投辭請水。既至,率官暨郡民數百千人備鼓吹郊迎,展祭于武功太白之神祠。是夕,大雨滂霈,三日乃止,遠近罔不周沃[13]。
明崇禎七年夏,大旱。邑侯張瑋三策河南淅川人命里人李柏等登太白山探神湫泣訴靡遣歸而雨遂沛然,官民奇異神功,肇造太白行祠[14]。
太白廟,在府東門外,太白山蒼,宋建元重修。明崇禎間郡城秋旱撫軍汪橋年為文遣耆老登山取圣水,甘霖立沛[8]。
以上三則材料是明代有關太白廟的祭祀儀式,從中可以看出:主祭者是當地地方官員,并派人到太白山汲取靈湫水;到太白山汲取靈湫水的人有僧人、里人、耆老,他們應是民間力量的代表,在整個祭祀過程中擔當一定的角色;而參與祭祀活動的有官有民,官民相結合,共同進行祭祀活動,但地方政府無疑還是起了主導作用。
但是到了清代,特別是太白山上升為國家祀典后,情況就發證了變化:
畢沅奏:五月望前,各屬得雨,旱谷已趁時播種,大田亦正待翻犁,而晴霽二十余日。地脈旱燥,待澤頗殷。因率屬虔禱于太白山神祠,并遣員詣靈湫取水。甫到山,而雷雨立沛,經時始霽。初四日所取之水至省,即于是夜大獲甘霖,連三晝夜,入土深透,各屬亦同日普霑[10]。
嘉慶丙辰夏旱,禾苗漸枯,予心如焚,率官吏步禱于太白尊神,不三日大雨如注,士農工商莫不歡忭[15]。
適予因公赴省,越月始歸。比入境,俯視田畝,不逾數寸,而且漸就焦枯。問之,知為旬月以來又無雨所致也。因念無禾即以無食,得雨斯為得歲,朝民貧瘠能堪此秋成少儉也耶。急復齋宿設壇,而紳士輩為予言:邑南后寺社有太白祠者,為祀太白山神而建也。山隸鳳翔府郿縣,去邑六百里而遙。里人不憚跋涉,率五歲取神山靈湫之水貯之祠下,遇旱輒祝,其應如響,今新水適至,公可迎而禱也[14]。
以上材料是清代有關太白廟的祭祀儀式,從中可以看出:主祭者依然是當地地方官員;但是到太白山汲取靈湫水的人已不再是民間人士,而是官屬,民間力量已不再祭祀中擔當角色;材料中顯示,參與祭祀活動的主要是地方官員,對民間力量的參與與否并未說明。如第二則中并未說明士農工商參與了祭祀活動,而第三則材料中,民間紳士只是起了獻計獻策的作用,也并未說明他們參與了祭祀活動。即便他們參與了祭祀活動,那么它們在其中的地位也是微乎其微的。值得注意的是,在第三則材料中顯示,“旬月以來又無雨所致”禾苗不逾數寸,甚至漸就焦枯,但因知縣“因公赴省,越月始歸”使民間力量本來可以自己組織的太白山神祭祀,只有等到地方長官到來之后才能祭祀。似乎表明到清代太白山的祭祀儀式已變成地方政府的行為。
明清兩朝對太白山祭祀儀式的對比顯示,民間力量在太白山神祭祀中的地位明顯下降了,由明代參與整個太白山祭祀活動并在祭祀過程中擔當一定的角色,到清代祭祀過程中不再擔當角色,甚至不再參與祭祀活動。相反,地方政府在其中的地位明顯上升了,主祭者,汲取靈湫水者,甚至參與祭祀活動的主要成員都是地方官屬。或許,這就是清代把太白山神列入國家祀典后的結果。
從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作為封建國家管理民間社會的代表,地方政府在太白山信仰中起著主導性作用。然而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呢?原因無非有兩個方面:
一方面是國家逐漸將太白山信仰納入國家正統信仰的結果。封建國家為確保國家正統的意識形態,就必須引導、控制民間信仰,而最好的辦法就是將民間信仰納入國家信仰的體系中。太白山信仰就是封建國家把民間神詆——太白神——一步步地納入國家祀典,成為國家正統信仰的組成部分。而作為封建國家在民間社會的具體執行機構——地方政府,也就不得不推進這一過程,并介入到民間的太白山信仰之中,在太白山信仰中充當一定的作用,最后發展成為起主導作用。
另一方面,是民間太白山信仰對封建國家的影響,迫使封建國家對民間太白山信仰做出的迎合,在這種迎合的過程中,使得民間社會力量逐漸減弱,地方政府實力增強,最后逐漸取代民間社會在其中的主導地位。
在傳統社會中,農業是整個國家運轉的基礎,保證農業豐收對統治者而言是至關重要的,因此民間信仰中大量農業神靈的存在無疑是影響到封建統治的,使得封建國家不得不對其采取措施。所謂“先農壇之特創也,重民事也;社之祭也,土也;稷之祭也,谷也……風云雷雨,祈豐年、憂水旱也”[16]。像對龍王神的信仰,還有對驅蝗神劉猛將軍的信仰,這些都是與農業密切相關的,他們對封建國家的影響很大,所以它們也格外受到國家和地方政府的重視,封建國家總是會想方設法把它們納入到自己的管轄范圍之內。而太白山信仰主要就是由于禱雨靈驗而形成,它與農業收成密切相關,而且它的靈驗性特別強,所以亦受到封建國家的重視,并積極迎合民間對太白山的信仰,那么,地方政府就不得不支持民間太白山信仰的活動,并最終在整個太白山信仰中占據主導作用。
通過以上資料的分析,我們不難看出:明清時期,無論是在太白山信仰的擴展還是在對太白廟的修建和太白山神的祭祀上,地方政府都起著主導性作用,對太白山信仰的發展起了積極的推動作用。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主要是因為國家把太白山信仰納入官方正統信仰之中和國家對民間太白山信仰迎合的結果,而作為封建國家在民間社會的具體執行機構——地方政府,當然會介入到太白山信仰之中,并最終發展為占主導地位。
[1]鄭振滿,陳春生.民間信仰與社會空間[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3).
[2]胡廣.明實錄[M].據江蘇國學圖書館傳鈔本影印.
[3]冊府元龜.載關中勝跡圖志[M].西安:三秦出版社,2004.
[4]蘇軾.東坡志林[M].北京:中華書局,1997.
[5]申時行.明會典[M].北京:中華書局,1989.
[6]畢沅.關中勝跡圖志[M].西安:三秦出版社,2004.
[7]張曉虹.文化區域的分異與整合:陜西歷史地理文化研究[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2004.
[8](雍正)敕修陜西通志[M].雍正十三年刻本.
[9]張樹勲.(嘉慶)續修武功縣志[M].嘉慶二十一年刻本.
[10]董曾臣.(嘉慶)長安縣志[M].民國25年重印本.
[11]樊增祥.(光緒)富平縣志稿[M].光緒十七年刊本.
[12]強振志.(民國)寶雞縣志[M].民國11年鉛印本.
[13]康海.(正德)武功縣志[M].乾隆二十六年刻本.
[14]郭實.(康熙)朝邑縣志[M].康熙五十一年刻本.
[15]羅傳銘.(民國)商南縣志[M].民國8年鉛印本.
[16]沈德潛.(乾隆)元和縣志[M].中國地方志集成本,1991.
[責任編輯 張君寬]
K892
A
1008-4649(2011)01-0037-04
2010-11-15
張偉波(1979- ),陜西省周至縣人,陜西工商職業學院工商管理系教師,歷史學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