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妍文
(華中科技大學,湖北 武漢 430074)
淺論儒家思想在西漢正統地位的確立及影響
張妍文
(華中科技大學,湖北 武漢 430074)
西漢初年雖然以黃老思想為治國的指導思想,但儒家思想在諸如叔孫通、陸賈等儒家代表性人物的努力下,仍部分應用于國家統治之中。至漢武帝時期,國力強盛,主張清凈無為的黃老思想面臨著諸多不能解決的問題。以董仲舒為代表的儒生對傳統儒家思想加以改造擴充后更加符合時代要求,而漢武帝敢于突破前人的雄才大略為新儒學的萌芽發展提供了肥沃的土壤,積極倡導新儒學,從而快速確立了新儒學的官方地位,在思想、文化、禮儀道德等領域產生了全方位的影響。
儒家思想;天人三策;正統地位
以孔孟為代表的儒家思想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內容,也是整個中華民族的精神支柱。幾千年來,儒家一直被視為正統思想,在社會演進與發展過程中發揮著極為重要的作用。而儒家思想并非自產生之初就體現出對封建社會獨一無二的優越性,經過戰國時期“百家爭鳴”和秦始皇“焚書坑儒”的跌宕沉淪,直至西漢,才確立了其正統地位。
公元前221年,秦贏政滅齊,完成了“吞二周而亡諸侯”的統一大業,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中央集權的封建國家。秦始皇統一六國后,為了進一步鞏固和維護其統治,北修長城,南平百越,設立郡縣制,與此同時修筑道路,統一文字、貨幣、度量衡。凡此舉措,對后世影響頗為深遠。在思想上,秦代延續“商鞅變法”的“尙法”傳統,定法家思想為統治的指導思想,提出“以法為教,以吏為師”。這為秦代嚴刑酷法提供了理論、思想的依據,也加速了秦“二世而亡”的短暫命運。
儒家思想在秦朝遠不如法家思想受尊崇,其命途甚至堪稱坎坷。“焚書坑儒”正是儒家思想被打壓和消滅的寫照。李斯曾提出:“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保?]“焚書”在秦始皇認可之后就被加以認可并執行。焚書,是焚“《詩》《書》、百家語”,這對儒家典籍是一種極為嚴重的摧毀和破壞。而“坑儒”發生在秦始皇三十五年,其殘忍為后人所發指。
雖然漢初以劉邦為首的統治集團不太重視儒家思想,但并未全面排斥。如叔孫通制訂朝儀,使劉邦感受到了作為君主的威儀和貴盛,認識到儒學作為君主專制維護工具的重要性,從而擴大了儒學在漢初的影響。陸賈所作《新書》集中地闡述了前代治亂的經驗教訓,也得到了劉邦的大力贊賞。漢文帝時代的大儒賈誼更是不遺余力提倡儒學,倡導儒學對統治國家的重要性。不過,從整個歷史環境和社會意識來看,統治集團并未把儒學提高到國家統治的主導思想地位。一方面如《史記·外戚世家》所言,“竇太后好黃帝、老子言,帝(景帝)及太子(武帝)、諸竇,不得不讀黃帝、老子,尊其術”。另一方面出于思想慣性,統治階級對黃老思想皆持肯定態度。
漢武帝時,統治思想發生變化,黃老思想開始被儒家思想所取代。“學老子者則絀儒學”的風氣雖風行一時,但武帝之后不復存在,學儒者地位明顯高于學道者,儒家思想一躍成為正統思想。這與當時的國情有著密切聯系,經歷了“文景之治”的漢王朝正處于上升階段,社會經濟一片繁榮,漢武帝劉徹初登帝位雄心壯志,渴望在先人良好鋪墊的基礎上大展宏圖。黃老無為的主張顯然不能滿足劉徹的需要,這時急需一種充滿魄力和想象空間的積極思想構筑起社會的支撐。董仲舒的出現無疑給武帝宏偉藍圖的鑄就提供了思想領域的可能性。
公元前140年,漢武帝劉徹即位。初登帝位的武帝,想要聽取關于“大道”的治理建議,廣泛接納文人賢士的安邦治國良策,為此,他提出“三問”。而在景帝時已身為博士的董仲舒在其深厚的儒學積淀下對劉徹的三問三答成了史之絕唱,這就是所謂的“天人三策”。
董仲舒因其“天人三策”名載史冊,盡管歷史學界對其褒貶不一,認為其中“君權神授”的思想有消極意義,但無需質疑的是,“天人三策”的提出一定程度上成就了武帝大業。早在漢初,就有過一次明顯的儒道之爭。據司馬遷記載“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道不同不相與謀,豈為是邪?”[2]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武帝在文景之治后即帝位,國內經濟繁榮,戶口殷實,邊境安定的具體國情使他在渴望施行“三皇五帝”之道上有所作為?!胺菜鶠樾夹?,夙興夜寐,務法上古者,又將無補與?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災異之變,何緣而起?”[3]武帝認為古往今來不少仁義之君效仿先王做法以期造福于民,建設治世之局,但都未嘗得到真諦。諸如災異之變等人為因素是治國者必須覺醒的,而如何達到“百姓和樂,政事宣昭,何修何飭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潤四海,澤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靈,德澤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這是他苦心思考的治國問題。董仲舒針對漢武帝的疑問,首先闡述了天道之理。他認為:天道即國道、人道,國家將有“失敗之道”,所謂“災異之變”就是上天來譴告統治者的自然信號,若統治者及時更改治國策略,局面尚可挽回,若不加改正,國之敗亡就難以避免了。因此,天道是仁愛的,是要維護君王統治而制止國家災亂的,如果君王不行仁義,倒行逆施,天道就必懲之以警后世。由此,董仲舒在其觀點中警醒君王,造福百姓的企圖是十分明確的。如果對王道只有勸誡而無推崇,董仲舒就不可能在“舉賢良文學人士”的競爭中脫穎而出,伴君如伴虎,司馬遷因言獲罪被處以宮刑,可見武帝對文人的嚴苛,而董仲舒的大受追捧還要得益于他在“天人三策”中提出的君權神授思想。董仲舒提出:上天在欲使誰為人君時,并不是自然而然,而是“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有了天命所致,天降瑞祥,天下之人就會如同歸順父母一樣歸順于王者腳下。在涉及天人感應的問題時,他又表示:天是萬物之祖,圣人法天而立道,博愛而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設誼立禮以導之。天人之征,乃古今之道,春夏秋冬都與現實中的事務相對應。天令之謂命,命非圣人不行;質樸之謂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謂情,情非度制不節。這樣一來,董仲舒在肯定了貴為天子的劉徹能代表天的同時,又對天子如何代表天作了詮釋和引導。
天人感應通過人君來完成,人君被置于至高無上的地位,而百姓皆在人君的光環下各司其職。君權神授下的皇權難以撼動,除非逆天道而行,否則人君將千秋萬代執掌江山。這樣的相同思想西方也在中世紀查士丁尼時期和詹姆士一世時期出現過,查士丁尼皇帝竭力歌頌君主的權力,第一個提出君權神授思想,竭力將世俗君權和宗教神權結合起來,從而使東羅馬帝國(拜占廷)逐漸發展成為一個神權君主國,實行專制主義的政治體制。漢武帝為鞏固其大一統局面,以“天人感應”之說加強其皇權的至高性和主宰性,是儒家思想從漢初邊緣地位走向獨尊的關鍵轉折。事實上,被董仲舒改造過的漢代儒學,是以儒家宗法思想為核心,融合了道家、陰陽家、法家的新儒學,是孔孟儒學順應時代潮流發展而來的封建神學體系。
在“天人三策”中,值得注意的是對“教化”的關注和提倡,董仲舒認為在實行王道之后,接下來要重視對百姓的教化,教化的關鍵是興大學、設庠序。大學是指國辦的高層次學術機構,而庠序是指地方所辦的鄉學。[4]多辦學術機構傳播禮義教化,就能減少犯罪,穩定國家秩序,使社會長治久安。董仲舒舉例秦“焚書坑儒”的教訓,認為“仁義理智信”是人間大道,禁文學、滅詩書的行為會加速統治的瓦解。作為儒學的代表人物,董仲舒提出辦學,是出于儒家思想傳播和普及的考慮,這為最后獨尊儒術之說埋下了伏筆。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并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后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5]就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原始出處。在漢武帝采納了董仲舒的建議后,儒學成為名副其實的國學,影響了我國兩千多年的歷史進程。
漢武帝在采納了董仲舒的建議后,對國家的若干政策實行了“更化”,[6]230其“更化”主要在文化方面,進而延及政治體系。
文化政策大大向儒家傾斜,使更多文人投身儒家典籍的研讀,一方面強化儒家思想的獨尊地位,使其以“仁義禮智信”為思想核心的儒家精神被發揚光大,經典書籍得到深入詮釋和傳播;另一方面實現了思想上的“大一統”,結束了自戰國以來百家爭鳴而始終沒有主干支撐的局面。為了吸引讀書人“尊儒術”,漢武帝設立“五經博士”,任用儒生擔當國家重要職位,不少原本無意于儒家思想的年輕人都意氣風發地尊孔讀經,把進入仕途的希望寄托于此。一時尊孔讀經盛行,在思想界再無其他思想可與儒家對峙。在此期間,“儒術”本身的優勢被進一步挖掘和發展,也足可見“獨尊儒術”的歷史必然性。盡管“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途,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為治者也,直所以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史記》太史公自序)也就是各家都維護統一,但儒家學說的政治性強于其他學派,從孔子維護周朝的禮和他的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中可見一斑。漢武帝提出并推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文化政策,這里滲透了某些法家和道家思想的漢代新儒學是對儒家包容性的一次考驗。
“罷黜百家”的文化政策事實上并不存在,盡管董仲舒在“天人三策”中指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并進”。(《漢書·董仲舒傳》)史書上亦記載武帝許之“可”,但對百家之路絕其道的說法并不屬實。關于漢武帝的兩條記載就很清楚。《漢書·藝文志》序中稱:“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圣上喟然而稱曰:‘朕甚閔焉!’于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又如《史記·龜策列傳》云:“今上即位,博開藝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學,通一技之士咸得自效。數年之間,太卜大集?!笨梢娭T子百家思想并未絕跡,而政策也是相對寬松的。
獨尊儒術的政策對經學的發展具有重大意義,廣義的經學指解釋經義的學問,但也有學者認為,經學特指西漢以后,“作為封建主義的理論基礎和行為準則的學說”。[7]這樣的說法在時間的考量上已相對準確,作為定義尚可修補,經學在漢武帝之后的一段時間里發展和完善,經歷了最為重要的過程。經學的發展是封建統治者統治的需要,被統治者充分重視和提倡。上文所提到的五經博士的設立就是經學得以發展的首要舉措。一般認為,戰國就已出現博士一職。從秦朝歷史上看,設有數量不少的博士官,他們大半通曉儒家典籍,如《詩》《書》,但在“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的秦,儒家典籍并未被奉為經典。漢代博士官與秦代最大的不同就是,博士一職完全被經學家壟斷,《詩》《書》被廣泛傳誦,而漢武帝所設“五經博士”伴隨五經法定地位的確立,經學成為官方學問,興盛由此開始。
我國歷來被奉為禮儀之邦,在國際上享有盛譽,包括日本、韓國在內的不少周邊國家都從我國移植儒家文化中關于禮的部分,進而演生成自己的禮儀體系。儒家自春秋末年就有“克己復禮”一說,主張“教化行而風俗美”,[8]早在《禮記》中就有完善總結,如《曲禮》:“教訓正俗,非禮不備”?!稑酚洝吩疲骸皹芬舱?,圣人之所樂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故先王著其教焉。”到了漢代武帝年間,董仲舒在“天人三策”中強調教化之功用,被武帝肯定和接納。
早在文景統治時期,兩位君主就有意在禮儀方面有大的增益設置,找來文武百官商議具體的細節,有記載“孝文即位,有司欲定儀禮,孝文好道家之學,以為繁禮飾貌,無益於治,躬化謂何耳,故罷去之”。(《史記·禮書》)可見最終未有建樹,還是黃老之道中崇尚清凈無為的思想阻礙了漢初禮儀制度有大的變革。景帝時,晁錯又多次議“更定”“法令”,并曾“更令三十章”強調禮法問題,但其內容涉及削弱諸侯勢力,景帝恐怕引起國家政局不穩,關于禮儀的“重議”也擱淺了。
到了武帝時期,國力強盛,邊境比較安定,劉氏統治大局已定,各方面條件都已成熟,才有了大規模禮儀制度的舉措,據《史記》記載:“今上即位,招致儒術之士,令共定儀,十余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萬民和喜,瑞應辨至,乃采風俗,定制作。上聞之,制詔御史曰:‘蓋受命而王,各有所由興,殊路而同歸,謂因民而作,追俗為制也。’”可見在禮儀的制定上,武帝在即位之初就有考慮,他把儒生作為智囊團,充分聽取儒生意見,使儒生成為策劃禮儀之事的中堅力量。在整個國家采用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政策后,禮儀制度在“漢承秦制”的基礎上有了大規模發展,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太初歷》的制定,現如今我們通常使用的自然歷法還大都是《太初歷》的內容,而有關祭祀天地的禮儀,如“郊祭”“封禪”“明堂”“靈臺”“山川”等祭祀,[9]在漢武帝時期已基本成形并普遍使用。
在風俗的發展方面,漢儒主張用禮樂來正民俗,恢復周代的“觀風覽俗”,史書上比較明確地記述了武帝時大規模制定禮樂的事實和其主要思想內容?!稘h書·藝文志》言:自孝武立樂府,而采歌謠,于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于哀樂,緣事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云。雖然只是有關音樂方面的措施,但漢武帝復興周代禮俗而設樂府之職,聽取民風民意,并加以藝術化、官方話的意圖很明顯。漢武帝對民間風俗極其重視,在他看來,“觀風”和“采風”是對民族文化保存和宣揚的一個重要手段,而由此興起的“漢樂府”也在幾千年文化長河中證實了武帝的雄才大略。
儒家在漢代風俗問題解決上明顯優于道家,儒家強調“因人之性”,就是隨著人的本性來制禮作樂,這與道家“因而順之”大不相同,與此同時,儒家建議采用禮樂改變人性的方法論解決了一些社會問題,對自漢武帝之后封建君主的統治產生了積極意義。
儒家思想在漢代正統地位的確立,是由多方面因素決定的,其本身的優勢和精髓被以董仲舒為代表的儒生加以改造擴充后更加耀眼和突出,而漢武帝敢于突破前人的雄才大略為新儒學的萌芽發展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國家的物質基礎決定上層統治思想,在文景之治后政局穩定、經濟富裕的大環境下,儒家較道家繁冗復雜的文化體系更適于太平盛世。漢代儒學影響橫向波及國家各個領域,特別是官僚體系、教育機構和社會禮儀、風俗的振興,縱向更是延續千年,直至今日,國學的興盛也得益于兩千多年前儒家思想正統地位的確立。
[1][2]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2.
[3][5][8]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2000.
[4]滕貞甫.儒學筆記[M].北京:東方出版社,2006.
[6]趙吉惠.21世紀儒學研究的新拓展[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
[7]朱維錚.中國經學與中國文化[J].復旦學報,1986,(2).
[9]熊鐵基.秦漢文化史[M].東方出版中心,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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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671-2862(2011)01-0064-02
2010-12-15
張妍文,女,華中科技大學在校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