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狄生徂徠的翻譯觀

劉齊文

（貴州師范大學外語學院，貴州貴陽550001）

論狄生徂徠的翻譯觀

劉齊文

（貴州師范大學外語學院，貴州貴陽550001）

日本江戶時期儒學發達，國學興旺。狄生徂徠是江戶時期日本古文辭學派的創始人。他從比較語言學的視角出發，是第一個意識到漢語和日語是本質不同的兩種語言。基于此，他對自古以來傳統的漢文訓讀法提出質疑，從而引發了他對翻譯的思考。他提出的翻譯觀為后來的蘭學翻譯和明治時期的翻譯家們所借鑒，可以說是現代日本翻譯理論的源流之一。

狄生徂徠；漢文訓讀；直翻；義翻

一、引言

漢字何時傳入日本，具體時間已不可考。不過在漢字傳入日本以前，日本僅有語言而無文字。公元4世紀，日本人開始學習漢字漢文。在公元7世紀初，日本皇族中已出現能使用漢字行文的人，代表人物就是圣德太子，他親自擬定了《憲法17條》，全文為漢文體。這說明這一時期漢字漢文的學習得到普及，民間的識字人數增多。到了公元8世紀，出現了由日本人編撰的漢文著作，如《古事記》、《日本書記》、《懷風藻》等，漢字在這時期終于為日本人所掌握，并用來記錄日語了。為了學習、理解并記錄日語，日本人采用了兩種方法：音讀和訓讀。日本通過借用漢字，對其進行音讀和訓讀，并發明了漢文訓讀法，來消化、吸收漢字及文化。以漢字為代表的中華文化長期浸潤著日本民族，催生了日本獨特的民族文化。在日本江戶時代，儒學興旺，漢學發達，且在平安時期就發明的漢文訓讀法于此時已經得到普及，日本漢學者普遍用此方法來解讀中國漢文，但在解讀的過程中，古文辭學派的創始者狄生徂徠（1666-1728）用他敏銳的問題意識發現了漢文訓讀法的不足，于是產生了懷疑。他通過對中日語言的對比研究，提出了頗有影響的翻譯觀，并對隨之而來的蘭學翻譯和明治時期的翻譯產生重大影響。

二、漢文訓讀法

漢文訓讀法創于日本平安時期，在江戶時代得以完善、普及。14世紀初日本五山禪僧岐陽方秀、桂俺玄樹為《四書集注》作了和訓而創立的漢語典籍訓讀法，該方法成為成為日本中世以后閱讀中國典籍的新方法。其基本特點在漢文原著上，按照每一個字的訓詁意義標注上日文假名。同時，漢字直接錄入，盡量給中國漢字配以日語訓讀，同時盡量避免漢字音讀，即便是日語中沒有的漢字也要根據詞義配上意義相近的讀法。其次，在一些詞下面添加日語助詞以表明語法關系，然后調整閱讀順序。[1]經過這三項加工，其結果是使漢語典籍在訓讀法中基本保持原文字形態上的完整性，從而使漢文程度不高的一般大眾也能理解原著的內容，是日本漢文化翻譯史上的一件大事。后來日本人教授、講解經典時多采用這種方法，把漢文加以訓讀，即把漢文顛倒過來，按日文的順序來來解讀中國典籍，并加上助詞或送假名等符號，稱之為“返り點”和“送仮名”；二者合稱為“訓點”。

三、對漢文訓讀法的質疑

漢文訓讀法在平安時期已經很發達，而后持續了一千多年，在此期間日語不斷吸收漢語詞匯，從而使這種閱讀中國古典的方法在德川時代逐步得到了普及。德川時代的教育主要是以訓練漢文訓讀法為主就是一個明證。他認為用以往的“漢文訓讀法”并不能理解中國典籍的真正含義，是有缺陷的。他把這種方法稱為“和臭”。他清楚地認識到詞義的歷史性變化和書面語和口語的差異、以及漢語和日語根本性的不同。特別是日語中有同訓異義字，造成了可能偏離原典的含義。如“靜”和“閑”這兩個字，日語均訓讀為「しずか」。但這兩個字在中國古典中含義是不同的。為此，他在《譯文荃蹄》中，對訓讀法進行了批判，他說“此方學者以方言讀書，號曰和訓，取諸訓詁之義，其實譯也，而人不知其為譯也……是以和訓回環之讀，雖若可通，實為牽強”[2]。但漢文訓讀法后來被活用于荷蘭語的翻譯，繼后又被明治時期的翻譯家們用于洋學的翻譯，對明治時期的翻譯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四、翻譯態度

漢語與日語在本質上是不同的語言，語法也大不相同。古代漢語屬于孤立語，以字為中心，詞尾沒有屈折變化，語法關系靠語序和少數助詞決定。而日語則屬于黏著語，詞尾有復雜變化，通過助詞來揭示語法關系。日語和漢語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語言。為了真正理解中國古典，就必須用翻譯的方式去閱讀中國的典籍。為此，他主張用“漢文直讀法”，即按漢語的發音和語序來閱讀中國古典，這樣才能化解歧義，達到對古典的真正理解。他的這種翻譯態度受到了他的漢語口語翻譯、長崎通事岡島冠山的影響（1625-1728）。冠山是日本第一位正式翻譯中國白話小說《水滸傳》的日本人，他是狄生的漢語老師。他直接從冠山處學習唐音，并將日語和漢語進行了比較，對創立他自己的翻譯理論產生了直接的影響。據日本著名學者杉本つとむ考證：蘭學翻譯的著名學者中野柳圃、前野蘭化及其學生宇田川玄隨，均認可狄生的翻譯理論對他們自己的影響。[3]狄生是第一個明確意識到漢語是外語的日本漢學者。「われわれの読んでいる『論語』 『孟子』というのは外國語で書かれている。われわれは昔から翻訳で読んでいるだけだ」[4]。他還是日本第一位從日漢語言比較的角度來揭示中日語言差異的漢學者，顯示出了比較語言學的研究態度。他在『訓訳示蒙』中這樣說道「訳文トハ畢竟唐人ノ語ヲ日本の語に直スナリソコニ唐人詞ト日本詞ノ大段違アリソレハ唐土ノ詞ハ字ナリ日本ノ詞ハ仮名ナリ日本バカリ二アラズ天竺ノ梵字胡國ノ胡文韃子ノ蕃字安南ノ黎字南蠻ノ蠻字朝鮮ノ音文皆仮名ナリ仮名ハ音ハカリ二テ意ナシ仮名をイクツモ合セテソコデ意出來ルナリ字ハ音アリ意アリタトヘバ日本ニテハアキラカト四詞ニ言フ処ヲ唐デハ明ト一詞ニテスマスナリ」這顯然是把漢語和日語進行比較，作者指出了字（中國）與假名（日本）具有本質的區別，即表意性和表音性。更進一步將日語與其它的語言進行比較，凸現了狄生具有多文化比較的視野，認識到了世界是多文化共生的世界，難能可貴。這樣，立足于中日語言差異，在此基礎上他提出了自己的翻譯觀。在同書中，他指出「一訳文ニ直翻義翻ノ二ツアリ直翻ハ一一メノコ算用ニ唐ノ文字ニ日本ノ詞ヲ付ルナリ義翻トハ倭漢風土ノ異アルユエ語脈モソレニツレテカワルアリ故ニ直翻ニナラヌ処ヲハ一句ノ義ヲ以テ訳スルヲ義翻ト云ナリ」用現代的觀點來看，直翻即直譯，義翻即意譯。他還強調要根據具體的語境（不只是上下文），因為不同的語言是根植于不同環境中的，翻譯結合日本的風土來操作，不要拘泥于字字對應，不能直譯時，可以在理解全句的意思后，用譯意的方法將其譯出。其翻譯觀于現代的翻譯理論同出一轍，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對蘭學、明治時期的翻譯及現代日本的翻譯理論產生了重大影響。

五、歷史背景

徂徠提倡的“直翻/義翻”，除了其自身特殊的語言學習經歷外，還與當時的文化背景有密切關聯。我們認為，徂徠至少受到了3個方面的影響。第一，江戶時期，訓讀法得到了普及，推廣到了民間。雖然日本實行鎖國政策，但在日本長崎，仍允許中國和荷蘭與之貿易，同時大量漢學典籍及白話小說流入日本，這些小說是白話小說，大多是口語體，而用漢文訓讀法則很難讀解。于是興起了學習中國口語的熱潮。由于市民精神文化生活的旺盛，對白話小說的需求與日俱增，因此需要翻譯大量的中國白話小說。徂徠自己十分熱衷于“唐話”的學習，并組織了譯社來學習中國口語。因此，面對訓讀法不適于白話文讀解的現狀，徂徠提出了質疑。這也促成了其關于翻譯態度的思考。第二，江戶時期正直中國明清王朝交替之際，當時日本儒學、漢學興盛，不少中國文人避亂來到日本(如朱舜水、陳元赟等)，他們與日本學者密切交往，促進了日本漢學水平的提高。所以自然出現了部分學者不滿足于以訓讀法讀解漢文，有志于對其改良。第三，從室町時代至江戶初期流行一種對漢籍的注釋解說書，稱為“抄物”，其中的假名抄含有大量口語成分。這對徂徠的翻譯態度應是有所啟發的。

五、對蘭學及明治時期翻譯方法的影響

徂徠的意譯觀為蘭學者們和明治時期的翻譯家們所繼承。如，杉田玄白在『解體新書』[凡例]（永安三年，1774年刊）中進一步提出了翻譯有三種方法，「一訳有三等。一曰翻訳。二曰義訳。三曰直訳。」即“翻譯（對譯），意譯，音譯”，總結了日本人在翻譯西方文化時所采用的翻譯方法；森鷗外1889年從德國留學歸來，出版了譯詩集《于母影》，提出了四種翻譯方法：意譯，句譯，韻譯，調譯；二葉亭四迷，日本文言一致運動的先驅，是日本第一位翻譯俄羅斯文學的作家。其譯作對日本的近代文學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他在翻譯屠格涅夫的小說《獵人日記》時倡導直譯，主張移植原作的風格和情調。

通過江戶時期唐通事對中國通俗白話小說的翻譯及一批江戶學者們對日語和漢語之間本質的認識，催生了徂徠的翻譯觀。這種翻譯觀被隨之而來的蘭學翻譯家及明治時期的翻譯家所使用，廣泛翻譯西方概念，并利用漢語的表意性，創新了許多譯詞，日本人稱之為“和制漢語”，將西方學術根植于日本國民之中，構筑了日本邁向現代化的基石。可以說明治時期是翻譯的時代，一部日本近代史就是對西方學術的移植史。

日本近代文化重要組成部分是翻譯，翻譯構成了日本文化的基礎。有學者提出“翻譯文化”是日本與日本文學、西方文學并肩的“第三文學”（芳賀徹編、『翻訳と日本文化』山川出版社2000年4月1刷り，第171頁），這絕不為過。日本在相當長的時期內處于文化邊緣地帶，以中國文化為樣本，借助翻譯將漢文住上訓點改成按日語語序來閱讀的所謂“読み下し文”，通過這種翻譯方法，從而使私塾的學童都能閱讀漢語古典，拓展了漢字及文化的受容范圍。日本的知識階層以能用漢語寫作為幸事，同時也證明了自己是知識分子身份。日本人在吸收中國文化時，常常顯示出主體性意識，對翻譯對象的選擇，翻譯方法的采用等與自己的風土相結合，顯示出了翻譯態度，透視出了人文思想。對此，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專家、日本學者井波律子有如下評論：『懐風藻』、『萬葉集』の時代から江戸時代にいたるまで、日本文化は中國文化をたくましい咀嚼力によって受容しつづけてきた。しかし、その受容はけっして無限定なものではなく、自らの志向に合わせて、あるいは選別し、あるいは変容を加えるという操作を常に伴うのであった」[5]，這樣的評價是中肯的。

[1]馬歌東.訓讀法：日本受容漢詩文之津橋[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2002.9.(5).

[2]吉川幸次郎他編，漢語文典叢書第三巻（譯文筌蹄初編），東京：汲古書院，1982.

[3]杉本つとむ「徂徠とその言語研究」―蘭語學との関連を主として―『國文學研究』第57集、昭和50年10月、早稲田大學國文學會，第1頁

[4]丸山真男,加藤周一著.『翻訳と日本の近代』巖波書店.1998.10(24).

[5]井波律子「日本人の教養の伝統をめぐって」芳賀徹編『翻訳と日本文化』山川出版社，2000.4(37).

[責任編輯：郭一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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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6531（2011）02-0047-02

2011-02-01

劉齊文，男，貴州貴陽人，貴州師范大學外語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中日語言文化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