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華靜
(中國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北京,100088)
在知識經濟時代的背景下,知識產權已成為國家的戰略性資源,對未來發展和發展目標的實現有重要影響。[1]正因為如此,打擊和懲治侵犯知識產權犯罪有助于保障我國的經濟安全,知識產權的創造、管理、應用和保護日益成為保護國家經濟安全的重要戰略性武器。當前我國已經提出“自主知識產權”戰略和建設“創新型”國家,致力于改變過去靠自然資源加勞動力商品換取發達國家的知識產權商品,盡快實現以我國的知識產權商品與發達國家的知識產權商品競爭。[2]在建設“創新型”國家、建立“自主知識產權”體系的過程中,刑法對于知識產權的保駕護航是必不可少的。
就我國商品市場情形來看,完善知識產權的刑法保護已刻不容緩。我國假冒盜版等嚴重侵權行為屢禁不止、愈演愈烈,這一方面是因為不法市場參與者對經濟暴利的謀求,“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犯人”;另一方面也在于公眾對于知識產權的觀念匱乏,面對盜版等大量侵權商品不以為意,反而認為盜版商品更便宜、更劃算。這些侵犯知識產權的犯罪行為已經嚴重破壞我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需要刑法加以有力打擊與規制。從國際商品市場來看,目前“中國制造”的商品幾乎遍布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中國也有“世界工廠”之稱,但同時在許多中外消費者和投資者的眼里,“中國制造”幾乎等同于“假冒偽劣”,中國也被西方發達國家認為是世界上最大的侵權商品制造地及消費地。這些都嚴重影響著我國的國際形象,直接打擊外國投資者來華投資的決策和信心。因此,我國應該用刑法手段懲治嚴重侵犯知識產權犯罪,進一步促進建立良好的國內知識產權保護環境和尊重知識產權的國際形象。
但值得注意的是,刑法具有謙抑性,“刑法在根本上與其說是一種特別的法律,還不如說是對其他一切法律的制裁”。[3]刑法作為最后的法律救濟手段,要合理適度地介入知識產權領域,其介入要在相應的民事法、經濟法、行政法規等部門法保障不了知識產權秩序時,作為國家力量的最后手段予以合理發動。因此,我們在強調刑法介入必要性的同時,也要兼顧對知識產權權利人利益的保護和促進社會科技發展的考量,把知識產權的刑法保護控制在合理的范圍之內。
2001年12月11日我國正式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WTO),為了適應世界貿易組織的要求,我國先后修改了《專利法》、《著作權法》、《商標法》、《計算機軟件保護條例》、《音像制品管理條例》等一系列法律法規來保護我國的知識產權。但是,作為法律“最后一道防線”的刑法對侵犯知識產權的犯罪的規定,目前仍停滯在1997年新刑法的框架內。1997年修訂的新刑法共規定了四類侵犯知識產權犯罪,法條體系上設在第三章“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罪”的第七節:第一類是著作權犯罪,包含侵犯著作權罪、銷售侵權復制品罪;第二類是商標權犯罪,包含假冒注冊商標罪、銷售假冒注冊商標的商品罪、非法制造、銷售非法制造的注冊商標標識罪;第三類是專利權犯罪,僅規定假冒專利權罪;第四類為商業秘密犯罪,只規定了侵犯商業秘密罪一個罪名。此外,2004年11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出臺《關于辦理侵犯知識產權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一)》,2007年4月5日“兩高”又公布了《關于辦理侵犯知識產權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二)》,這兩部司法解釋進一步澄清了相關概念,明確了對侵犯知識產權犯罪的定罪量刑標準。雖然我國對打擊知識產權犯罪已經形成了初步的刑法保護體系,但是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破壞市場經濟秩序的知識產權犯罪層出不窮,犯罪手段也時時更新,特別是1997年刑法中對侵犯知識產權犯罪的規定與加入WTO后的知識產權制度多有不協調之處。這些都使我國知識產權的刑法保護面臨著全球化時代的挑戰,而當前的刑法保護體系對于打擊日新月異的知識產權犯罪已顯得有些力不從心,急需加以改進和完善。
首先,在立法方面,刑法對知識產權犯罪的規定存在諸多漏洞。一是刑法對知識產權的保護范圍過窄。現行刑法只是對著作權、商標權、專利權和商業秘密專有權進行保護,而對計算機軟件著作權、集成電路布圖設計權、植物新品種權、地理標志等知識產權并沒有列入保護范圍。而且現行刑法規定的四類侵犯知識產權犯罪的保護對象也過于狹窄,不能與新修訂的《專利法》、《著作權法》、《商標法》等一系列法律法規相協調。二是罪行規定過于簡單粗糙。例如,對打擊反向假冒注冊商標的行為以及對未注冊的馳名商標的保護等沒有列入刑法范圍;只規定保護著作財產權,卻未規定著作人身權的刑法保護;僅規定假冒他人專利一種專利犯罪行為,缺乏保護專利權的犯罪規定;等等。三是罪狀設計不合理。我國刑法對侵犯著作權犯罪的主觀要件均規定必須“以營利為目的”,把大量非營利目的的嚴重侵犯著作權的行為排除在刑法調整范圍之外。[4]侵犯商業秘密的不同犯罪形式,具有不同的構成要件和社會危害性,但是我國將各種侵犯商業秘密情形統一為一種罪,無法使之在罪名上對不同的犯罪行為加以區分。此外,在網絡化普及的今天,許多網絡領域產生的問題也對現有的刑法體系及其適用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考驗。例如,網絡傳播作品的相關權益保護就是當前世界各國在知識產權保護中普遍關注的問題。還有網絡中知識產權犯罪如何定罪量刑,網絡虛擬財產是否應當得到法律保護及應當如何保護等一系列問題,都亟需刑法和有關司法解釋予以可具操作性的規定。
其次,在司法實踐方面,打擊侵犯知識產權犯罪的刑事力量薄弱。知識產權的刑事審判相對于民事審判來說比較薄弱,刑事執法與行政執法也未能有效地連接。我國知識產權保護主要是民事和行政法律程序的保護,在實踐中,進入刑事追訴環節的知識產權案件數量極少,行政執法部門往往將大量應當移送公安機關作為刑事案件處理的知識產權案件只作為一般性的行政違法案件予以審結,這種“以罰代刑”的現象比較突出。對此,2007年參加全國政協十五屆五次會議的沈仁干委員曾建議:要進一步完善我國的版權法律,對扼殺創新精神、嚴重制約版權產業發展、擾亂市場秩序的盜版行為加大制裁力度,特別是刑事制裁力度。①新華網,2007年3月8日。另外,司法實踐中即使進入刑事追訴環節的知識產權犯罪還可以依據刑法的其他規定加以定罪處罰。例如,根據牽連犯的原則及法條的競合關系,對既侵犯知識產權又生產、銷售偽劣商品或者非法經營的犯罪行為,按生產、銷售偽劣商品罪或非法經營罪定罪處罰。[5]這樣一來,許多涉及侵犯知識產權犯罪的案件以其他罪名定罪量刑,而受侵害的知識產權權利人的正當權益被“架空”,得不到應有的刑事保護。
目前知識產權刑法保護的現狀顯現出我國刑事立法的滯后及司法制度的保護不力。對于如何增強和完善我國知識產權的刑法保護,筆者認為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
1.改變目前侵犯知識產權犯罪罪名單一的局面,擴大刑法保護范圍
1997年新刑法規定了7個侵犯知識產權犯罪的具體罪名后,陸續出臺的8個刑法修正案并沒有根據社會發展的變遷而增設其他知識產權侵權行為的罪名,這使一部分比較嚴重的知識產權犯罪行為只能以民事侵權來定性。為了增強對侵權行為的打擊力度,保護知識產權權利人的利益,也為了避免口袋罪的嫌疑,我國刑法應適時增加有關犯罪罪名種類的規定,擴大刑法對知識產權的保護范圍。例如,增加對進口和出口侵權物品的犯罪行為,對侵犯計算機軟件著作權、集成電路布圖設計權、植物新品種權等的犯罪行為,違法公開演示的犯罪行為等的犯罪罪名罪狀的規定,將以前未規定但目前又極易受不法分子侵害的知識產權列入刑法保護的范圍。
再者,現有的7個具體罪名也存在過于單一的問題。以侵犯商業秘密罪為例,筆者認為,侵犯商業秘密罪應當是一類罪名,侵權行為方式有竊取、侵占、泄露以及其他不正當手段獲取等,不同侵權的方式使侵權行為的性質有差異,因此,應當設定不同的罪名:竊取商業秘密罪、侵占商業秘密罪、泄露商業秘密罪和以其他不正當手段獲取商業秘密罪等。這樣一來,可以根據不同的主體身份和行為性質,設定不同的法定刑,既有利于追究不同犯罪人的刑事責任,更有利于保護被害人的合法權利,使不同的犯罪行為受到不同的刑事處罰。
2.對刑法分則規定的具體罪行予以細化
我國刑法分則對知識產權犯罪的罪行規定過于簡單粗糙。以侵犯著作權為例,我國《著作權法》第47條規定了8種著作權行政違法行為,同時規定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但是對于這8種違法行為,刑法中僅規定了4種,而其他社會危害性更大的行為卻沒有在刑法中加以規定。因此,筆者建議應參考著作權法的相關規定對刑法予以修改和完善,細化和增加有關著作權犯罪的罪行規定,使法律規范體系協調一致、更具操作性。再如,現行刑法第216條規定的假冒專利罪采用的是空白罪狀的表述方式,也未有司法解釋作出明確的限定,這樣就可能給“法官造法”留下可操作的空間,也可能使行為人采取規避刑法的方式,從整體上影響刑事追訴率。因此,筆者認為應該通過刑法修正案的方式,完備和細化知識產權犯罪的罪行規定,使現行法律規定之外的一部分比較嚴重的侵犯知識產權的行為納入刑法規制體系。
3.完善罪狀設計,取消“以營利為目的”的犯罪構成要件
我國《刑法》規定構成知識產權犯罪的主觀方面大都需要“以營利為目的”,否則就不構成犯罪。這一立法是從保護市場經濟秩序的角度出發,以犯罪人為中心,犯罪程度直接影響量刑的輕重,被害人遭受的損失反而被忽視,這樣就無法真正依法保護知識產權權利人應享有的權利。比如,某個高考培訓機構的研發人員編有一套全國高考習題集,其有很高的參考價值,于是一所高中的校長為提高本校的升學率,就派人大量復制該習題集并免費發放給將要參加高考的學生。這一行為顯然嚴重地侵害了該研發人員的著作權,但是因為不具有營利性,所以不能認定為犯罪,而只能以民事侵權來進行訴訟。由于受“以營利為目的”的犯罪構成要件所限,該校長或許能夠收到民事賠償的制裁,但是其行為的犯罪性質卻得不到刑法的追究。再者,放眼國外,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的立法均要求侵害知識產權的直接侵權人負“無過錯責任”[6],筆者相信這應該也是我國懲治知識產權犯罪的立法方向。
1.組建專門的知識產權審判庭,加強刑事司法隊伍建設
知識產權案件本身具有很強的專業性和復雜性,具有“高、新、難”的特點,這向司法人員的知識儲備和運用能力提出挑戰。要想更好地把握和駕馭知識產權案件,需要一批既懂法律又具有專業技術知識的復合型法官和檢察官。因此,筆者認為應該在法院設置專門的知識產權庭,專門負責審理該類案件,并且吸收知識產權方面的專業人才進入法官隊伍,重點培養一批能夠專門從事和研究知識產權刑事司法保護工作的法官。
2.當發生法條競合時,優先考慮適用侵犯知識產權犯罪
由于侵犯知識產權罪與生產、銷售偽劣商品罪、非法經營罪在理論和實踐中存在嚴重的競合關系,致使司法實務中大量的侵犯知識產權犯罪行為以生產、銷售偽劣商品罪和非法經營罪來定罪量刑,這樣就無法正確地保護知識產權權利人的合法權利。對此,筆者認為,法院在審理類似案件時要重視犯罪行為對知識產權的侵害,并適當地作出變通,當法條競合時,優先考慮適用侵犯知識產權罪,以加強我國對知識產權的刑法保護效果。
在知識經濟時代的背景下,加強和完善刑法對知識產權的保護已經是一個非常迫切而無法回避的問題。同時只有正視目前知識產權刑法保護的現狀和存在問題,才能厘清刑法隨時代變化而應予以完善之處,并及時回應社會對它的需要和挑戰。因此,我國應著手對知識產權的刑法保護予以完善,從而實現法律的適用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一。
[1] 胡云騰,劉科.知識產權刑事司法解釋若干問題研究[J].中國法學,2004(6).
[2] 亢梅玲,周茂榮.知識產權保護、創新能力、開放程度與一國經濟增長——基于相關文獻綜述[J].經濟管理,2006(15).
[3] 盧梭.社會契約論[M].何兆武,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73.
[4] 趙秉志,田宏杰.侵犯知識產權犯罪比較研究[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267-268.
[5] 郭清國.侵犯知識產權犯罪法律適用問題[M]//刑事審判參考(第33集).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155.
[6] 盧建平,翁躍強.全球化時代知識產權犯罪及其防治[M].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