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勢關系和稱謂語翻譯
——《茶館》英譯本的稱謂語翻譯比較

聶玉景，楊 軍

(1.南通大學 外國語學院，江蘇 南通 226007;2.江海職業技術學院 外語系，江蘇 揚州 225000)

權勢最早由社會心理學家Roger Brown＆Albert Gilman 引入社會語言學，正如 Russel［1］所言，是社會學中的基本概念。Nanda＆ Warms［2］指出:權勢是一種由人們制定和執行，以影響其生活，控制他人行為的能力。權勢關系取決于社會地位、家族地位、年齡及宗教信仰。在日常社會交往中，權勢關系以顯性或隱性的方式表現在語言中，在維護社會關系的稱謂語中表現得更為突出。稱謂語的選擇，是參與交際活動的交際方對場合、時間、過程與對象等因素綜合權衡后作出的判斷，能反映出交際活動參與者當時的心理定位。

社會交際活動中，稱謂語的選擇離不開權勢關系的影響，周方珠［3］提出，使用稱謂語必須遵循規約性，即遵循權勢關系，對語言使用規約性的違反就是對會話原則的違反，違背會話規約性往往會破壞會話原則，其結果輕則將交際一方置于尷尬境地，重則導致會話失敗。我們認為，對權勢關系的遵守或者蓄意違反都是話語含義在交際場合的體現，對權勢關系的遵守和蓄意違反都是交際方所追求的結果，交際方可能追求成功的交際活動，也會故意尋求交際的失敗，將另一交際方置于窘境，而不是一味強調遵守。

1 稱謂語的權勢關系結構

稱謂語，是人們彼此之間關系的名稱，為人們開始談話，建立、維持和協調人際、社會關系提供了手段。在社交場合中，稱謂語能夠反映出交際雙方的角色身份、社會地位和親疏程度的差異，受話者借助稱謂語，可以了解會話者意圖。

稱謂語所蘊含的權勢關系按照參與交際對象關系的不同，可以將其分為三類:同級←→同級;下級←→上級;上級←→下級。在現實交際中，交際雙方一般都能正確選用恰當的稱謂語，但是人際關系較為復雜時，會發生微妙變化。人們在與比自己權勢高的對象交流時，也可能用等同關系的稱謂;和比自己權勢稍低的對象交流時，卻用同等關系的稱謂語;與自己權勢關系等同的對象交流時，反而用權勢高的或者低的稱謂［4］。

稱謂語的翻譯很難實現語義等值，甚至在詞級等同時也無法實現。不同的民族由于其歷史和社會文化傳統的不同，他們的心理定式隨之出現差異。雖然每種語言的使用都存在權勢關系的問題，但稱謂語的選擇很大程度上還受制于其內隱的心理定式。因而在翻譯稱謂語時，首先要準確判斷交際場合，確定雙方的身份關系和目的，再根據目標語的權勢關系尋找最大程度匹配的稱謂語。下面從三個角度對《茶館》的英若誠英譯本和霍華英譯本中的稱謂譯文進行比較。

2 基于權勢關系稱謂語翻譯比較

《茶館》通過裕泰茶館的由盛而衰，在三幕戲中描繪了戊戌變法時期、北洋軍閥時期、國民黨統治時期的三幅鮮明、完整的北京社會生活風俗畫。戲劇中涉及人物70多個，從末代清朝的龐總管，到軍閥官員，再到混跡于市井的小人物等。這些人物間的對白，為研究稱謂語的翻譯提供了豐富的素材。

2.1 自稱

自稱是在社會交際場合中會話者對自己的稱謂方式。會話者在交際過程中如何稱謂自己，會影響另一方稱謂語的選擇。會話者若以謙卑的稱謂，另一方通常會以禮回敬;會話者如高傲自大，另一方則回之以惡。可見，會話者如何稱謂自己直接影響著交際活動的進行。所以在翻譯時，需緊扣會話者和受話者的權勢關系。

例1.王淑芬:難道我不是內掌柜?

英若誠譯文:Don't I run half the teahouse?

霍華譯文:Don't I run half the teahouse?

“內掌柜”是舊時用來稱呼生意人的妻子，王淑芬是掌柜王利發的妻子，她見康順子和康大力母子窮途末路，決定收留。當王利發質疑這一決定時，王淑芬說了這句話，強調自己和他權勢關系平等，茶館也有她一半。兩個譯文驚人一致，在英文中找不到語義等值表達，而采用意譯方式解釋“內掌柜”，回避了無法翻譯的尷尬。

例2.王利發:我要是會干別的，可是還開茶館，我是孫子。

英若誠譯:If I were good at something else but refused to budge from this teahouse，then I'd be a bloody fool.

霍華譯:If I had a chance to get out of this business and didn't，I would be a bloody fool.

茶館的老伙計李三對工資的事發了牢騷，王淑芬對其表示理解，隨之向王利發提出了添人請求。王利發則訴說自己生意的艱難，稱呼自己為孫子。按照常理，王利發和妻子對話，兩者處于同級權勢關系，他稱自己為孫子，是通過詛咒自己是“孫子”的方式來表達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孫子”這個稱謂語的處理上，兩個譯文也是趨同，都用了a bloody fool。英文中的a bloody fool指的是傻子。中英文的含義存在較大差異，兩個譯本均未將原文的含義表達出來。

2.2 他稱

他稱是會話者用來稱呼受話者的稱謂。如《茶館》中出現的松二爺，英若誠譯為 Master Song，而霍華譯為 Second Elder Song。“松”是姓氏，“二”是排行第二，而“爺”是舊時對男性的一種權勢關系上尊重的稱呼。英若誠把“爺”所表達的權勢關系體現出來了，霍華則直接按照字面的意思理解，忽略了“爺”字蘊涵的權勢關系。再看下面一例:

例3.王利發:您坐下，我給您沏碗小葉茶去!

英若誠譯:Please，take a seat，sir.I'll make you a cup of our very best tea.

霍華譯:Please，sit down.I'll make you a bowl of the very best.

房東秦仲義來到茶館，王利發立刻笑臉相迎，稱呼秦仲義為秦二爺，以示對他的尊重。在措辭上，王利發用了“您”把秦仲義尊作自己的上級。英若誠的譯文用了sir點出了尊重之義，而霍華的譯文不知是遺漏還是故意不譯。在權勢關系的表示方面，霍的譯文不及英若誠的譯文。

例4.王利發:栓子的媽，他歲數大了，你可得……

英若誠譯:Well，old girl.He's getting on.You'd better…

霍華譯:Wife，he's getting a bit old，you are going to have to…

茶館老伙計李三和老板娘王淑芬之間拌了幾句嘴，王利發便勸解妻子。對自己的妻子按照舊時稱呼法稱呼為栓子的媽，兩者之間是同等的權屬關系。英若誠的譯文old girl十分貼切，表面上看將王淑芬降低一個權勢等級，看作girl，然而前面加上的old，卻反映出王利發和王淑芬之間的恩愛之情。霍華直接翻譯為wife，則達不到這一情感效果，故而英若誠的譯文更勝一籌。

他稱，即使針對同一受話者，稱謂方式也會因為交際場合等因素的變化而變化，所以在稱謂的翻譯上，應根據其出現的交際情形作出調整，以求譯文在權勢關系上的等值，如下例:

例5.王利發:哥兒們，都是街面上的朋友，有話好說。

英若誠:Now，now，gentlemen!Sure we can settle this as friends.

霍華:Now，brothers，we're all neighbors.We should settle things reasonably.

二德子，男，在善撲營當差，一向欺軟怕硬，對老百姓驕橫無禮。在二德子和常四爺發生沖突時，王利發為了拉近彼此的關系，以便勸解，用了“哥兒們”這個同等級權勢關系的稱謂語。這一點，在前面對常四爺的稱呼和后面敬稱二德子為“德爺”的稱謂上都能得到驗證，但并不是說王利發真的跟二德子就是哥兒們關系。英若誠將其譯為gentlemen，體現出權勢關系的差異，霍華直接將其翻譯為brother，這可能會給譯文讀者對王利發角色的理解帶來困惑。

2.3 第三人稱

第三人稱，是指位于會話者和受話者之外的第三方，這第三方可能在交際現場，也可能不在交際現場，如交際活動參與者的親屬、朋友、熟人或者與他們談話相關的人。它可用在同等權勢關系間，也可用于存在上下級的權勢關系之間，翻譯時要將其考慮在內。

例6.康大力:那個老東西，掐你，擰你，咬你……

英若誠:That older rotter!He used to pinch you，bite you and jab me…

霍華:That old bully，pinched you，twisted your arm，even bit you...

康順子被她父親在茶館經劉麻子撮合賣給龐太監做妻子。眾所周知，太監是生理上有缺陷的，無法娶妻生子的，但是他為了滿足自己的變態心理，利用窮人的弱勢，買回康順子做妻子，且虐待凌辱她。康大力也是他買來的兒子。這句話是康大力說的，用“那個老東西”表達了對龐太監的憎恨和厭惡之情。從權勢關系上看，康大力是龐太監的兒子，他對龐太監應該尊重，“老東西”這一稱謂違背了權勢關系，表明他們之間并沒有父子情誼，只有仇恨和憤怒。英若誠和霍華的譯文雖然不同，一個譯作that old rotter，一個是 that old bully，但都是貶義，指壞蛋、惡棍等，使得實質上的權勢關系得以詮釋。

例7.龐四奶奶:王掌柜，康媽媽在這兒哪?請她出來!

英若誠:Manager Wang，is Aunt Kang around?

霍華:Proprietor wang，mother Kang lives here，doesn't she?

龐四奶奶:王掌柜，過來!你跟那個老婆子說說……

英若誠:Manager Wang，come here!Go and talk some sense into that old hag!

霍華:Proprietor Wang，come here!You go and talk to that old bag.

龐四奶奶，從輩份上來講是龐總管的侄媳，故而龐四奶奶也是康順子的侄媳。龐四奶奶前來尋康順子一起管教她的老公海順。她有求于康順子，且就輩份而言，康順子確實也是她長輩，是下級與上級的權勢關系。在遭到拒絕后，龐四奶奶原形畢露，惡語相加，從“康媽媽”變為“老婆子”，由于對話是發生在龐四奶奶和王利發之間，所以對康順子的稱呼歸為第三人稱。英若誠和霍華分別將康媽媽譯為Aunt Kang和Mother Kang，都能體現對康順子的尊敬權勢關系;兩個譯文對“老婆子”雖然表達形式不同，但是實質含義一致，都反映了內在權勢關系。

《茶館》整個戲的時間跨度大，人與人的權勢關系隨著社會的劇烈變動而變化，同時對稱謂語的理解還涉及中國的傳統文化因素。故而能否把握好稱謂語內在的權勢關系，直接影響著稱謂語的英譯表達。就稱謂中所表達的權勢關系而言，兩個譯本的處理各有千秋，總體來看，英若誠的譯文更能充分展示其中意欲表達的權勢關系。但這并不是對霍華譯文的否定，評價譯本的優劣涉及很多因素，比如說譯本的目的是為了舞臺演出還是文學讀本［5］，是以介紹異域文化為導向還是講述故事為主等。本文只是為更深層次理解《茶館》提供一個鑒賞譯文的新認知視角。

［1］Russell R.Power:A New Social Analysis［M］.London:Allen＆Unwin，1938:226.

［2］Nanda S，Richard Warms.Cultural Anthropology［M］.6th ed.Belmont，Calif.:West/Wadsworth Pub.，1998:10.

［3］周方珠.權勢與規約性:談《紅樓夢》中的稱謂翻譯［J］.外語與外語教學，2007(1):49－51.

［4］潘明霞.《紅樓夢》中稱謂語的翻譯［J］.山東外語教學，2002(3):55－57.

［5］聶玉景.可表演性:話劇翻譯的座標——評《茶館》兩個版本的翻譯［J］.四川戲劇，2010(1):47－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