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 晶
(陜西理工學院 外語系,陜西 漢中 723000)
唐詩是中國文學的一朵奇葩,是中華乃至世界文壇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它代表了中華詩歌的最高成就。魯迅先生曾在致楊霽云信中說:“我以為一切好詩,到唐朝已被做完。”唐詩的地位可見一斑。為了讓這顆文壇明珠的光輝照耀到世界各地,我國譯者在唐詩英譯上付出了巨大努力。但翻譯難,譯詩更是不易之事。由于“一國文字和另一國文字之間必然有距離,譯者的理解和文風跟原作品的內容和形式之間也不會沒有距離,而且譯者的體會和自己的表達能力之間還時常有距離”[1],所以同一詩作常常有多個不同譯本。學者們從各種翻譯理論入手,試圖對比其優劣,但終不得其所。這使得一批學者另辟蹊徑,尋找新的理論視角。20世紀70年代在德國出現的以讀者為主體的一種文學批評理論,逐漸引起譯界的關注。以海德格爾和加達默爾的闡釋學為理論基礎,接受美學(又稱“接受理論”)確立了以讀者為中心的美學觀。接受美學強調文本意義的不確定性和“空白”,認為讀者的期待視野和審美能力影響文本理解和接受,注重作家、作品、讀者的動態交流。該理論為我們正確認識翻譯本質提供了新的視角,即“翻譯不是作者或作品意圖的傳遞,而是在源語文本的制約下,源語文本意義潛勢和譯者的先在結構或期待視野之間的對話”[2]11。
《過故人莊》是盛唐時期田園派詩人孟浩然的代表作之一。該詩以農家恬靜閑適生活為背景,通過“我”應邀到“故人”家做客烘托出老友間的真摯友誼。全詩文字樸實無華,自然流暢,意境清新雋永,生活氣息濃厚,給人以心曠神怡之感。本文基于接受美學理論,分別從韻律、意象和意境這三個方面,對比分析該詩的兩個英譯本,探究譯者在翻譯過程中的創造性。
接受美學產生于20世紀70年代初的德國。與之前存在的俄國形式主義和英美新批評主要從純文本的角度來解讀文學作品并將其視為封閉的語言結構不同,接受美學提出了“讀者中心論”,構建了“作家—作品—讀者”這樣一條完整的動態鏈。以姚斯和伊塞爾為代表的學者認為:“作品總是為讀者而創作,文學的唯一對象是讀者。未被閱讀的作品僅僅是一種‘可能的存在’,只有在閱讀過程中才能轉化為‘現實的存在’。”[3]接受美學認為,“接受”既包括讀者對作品的接受,也包括讀者與作者的交流,讀者是作品能動的接受者,不同讀者的解讀賦予了作品生命力;因此,作品的意義來源于兩個方面:一是作品本身,二是讀者的賦予。伊塞爾認為,文學作品本身是一個充滿“未定點”和“空白”的召喚結構,它能刺激讀者展開想象,喚起讀者既有視域的閱讀期待,讀者將自己的感覺和經驗融入對作品的解讀,填補作品的空白并產生新的視域。因而作品的生命力就在于不同讀者對這些未定點和空白進行不斷的闡釋和解讀,將未定點具體化,使得作品意義多元化。姚斯曾說道:“一部文學作品并不是一個自身獨立的,向每一個時代的每一個讀者均提供同樣觀點的客體。它不是一尊紀念碑,形而上學地展示其超時代的本質。它更多地像一部管弦樂譜,在其演奏中不斷獲得讀者的反響,使文本從詞的物質形態中解放出來,成為一種當代的存在”[4]。接受美學提出“走向讀者”,這不僅是方法論上的重大改革,也為翻譯研究提供了理論指導。
長期以來,傳統譯學強調文學作品的一元性和權威性,要求譯者忠實原文,翻譯活動被認為是臨摹復制,譯者不能也不需要表達自己的聲音,翻譯評判標準的界定往往是圍繞文本,從語言結構層面追求與原文等值,追求終極譯本。但翻譯,尤其是文學翻譯,不可能是純粹的源語文本或作者意圖的傳遞,它必然或多或少地摻有譯者的闡釋[2]8。在翻譯過程中,譯者首先是原文讀者,其次才是譯文作者,他自身的期待視野及審美情趣等因素始終不同程度地影響著譯者對原文的解讀。以本文所要分析的唐詩為例,這種特殊的文學形式語言凝練、意境深遠、充滿想象,詩人往往也是字斟句酌后才下筆,文字的模糊性留給讀者無限的遐想,因此,它的未定點和空白相較于別的作品類型就要多一些,文本意義更加地不確定。正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不同的譯者對這些未定點有不同的理解,也就產生出多個不同的譯本。
翻譯難,譯詩更是不易,這是譯界早已達成的共識。漢語重意合,文字意義豐富,古詩中用詞尤其精辟凝練,言簡意賅,少用連接詞,存在大量無主句并且句子講求平衡對稱,這些特點使古詩產生了一種模糊性,強調讀者的“心領神會”[5]。詩歌雖然難譯,卻不是不可譯,譯者除了傳達原詩的基本信息之外,更應關注詩歌審美信息的傳遞,將原詩的藝術境界傳達出來,使譯文讀者得到啟發和美的感受。我們來看看《過故人莊》和它的兩個英譯本。
《過故人莊》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該詩是平起式五言律詩。首聯點題敘事,詩人應邀前往老友農莊做客;頷聯寫景,老友村莊綠樹環繞、青山橫臥;頸聯轉入敘事,描寫了在這清幽的環境中朋友歡聚飲酒、聊天的情景,令人覺得悠然自得,而“開”、“面”、“把”、“話”四個動作傳神地描繪出農家生活的情趣;尾聯中詩人意猶未盡,定重陽節再飲酒賞菊之約,突顯雙方友情的深厚。整首詩將唐詩“起、承、轉、合”的寫作特點體現得淋漓盡致。縱觀全詩,意境自然清新,風格恬淡靜遠,語言平白樸實,有如聞一多先生講的“淡到看不見詩”。透過這淡淡的敘述,讀者領略到了農村美好天地的那種清新俊美的詩情畫意,感受到了勞動人民純真摯樸的感情。全詩看似淡如清泉,實則品之醇若甘醪。
不同譯者在翻譯時,出于不同的期待視野和審美經驗,對詩作的理解必然迥異。一般來說,詩歌的審美信息包括韻律、意象和意境。劉宓慶把翻譯審美客體的審美構成分為兩個系統:形式系統和非形式系統。“形式是審美對象的外象(外在的、感性的)構形,內容是審美對象的理性(意念的、理智的)蘊涵”;非形式系統則是由“非物質的、非自然感性的、無法憑直觀就能推斷的非外象成分”構成的[6]。現將許淵沖譯文和Witter Bynner譯文摘錄如下,通過比較兩個譯本在韻律、意象和意境方面的差異,來看形式系統與非形式系統的審美再現,以此探究譯者是如何將自己經過識別、轉化、加工的審美體驗賦之于目的語進行審美再現的。
許淵沖譯文:Visiting an Old Friend's Cottage/An old friend has prepared chicken and food/And invited me to his cottage hall./The village is surrounded by green wood;/Blue mountains slant beyond the city wall./The window opened,we face field and ground,/And cup in hand,we talk of crops of grain./When the Double Ninth Festival comes round,/I'll come for chrysanthemums again.[7]
Witter Bynner 譯文:Stopping at a Friend's Farm-house/Preparing me chicken and rice,old friend,/You entertain me at your farm./We watch the green trees that circle your village/And the pale blue of outlying mountains./We open your window over garden and field,/To talk mulberry and hemp with our cups in our hands./Wait till the Mountain Holiday - /I'm coming again in chrysanthemum time.[8]
《過故人莊》是典型的平起式五言律詩,全詩八句,每句五個字,三、四句和五、六句均為對偶句。從押韻來看,“家”[jia陰平]“麻”[ma陽平]“花”[hua陰平]“合”“郭”“菊”分屬于入聲的“十五合”“十藥”“一屋”三個韻部,為仄聲。而“斜”與“家”“麻”“花”都同屬于平聲的“六麻”韻,舊讀為[xia陽平],讓人讀來朗朗上口。唐詩講究音韻節奏的音樂性,在翻譯時怎樣保留原詩的音樂感是譯者面臨的一個難題。許淵沖教授在《論唐詩的英譯》中提出了唐詩英譯的“三美”——音美、形美、意美,其中的音美就是強調譯作要和原詩一樣有悅耳的旋律,即音韻節奏。他的這一理念也很好地體現在他的譯文中。在上例譯文中,許采用了“ababcdcd”的押韻方式,用詞洗練,節奏優美,從韻律節奏上盡力保留了原詩的特點。Bynner譯文在韻律上講究不多,也沒有關注押韻,這樣做雖有利于國外讀者理解原詩內容,卻無法使其體會到唐詩極強的樂感和明快的節奏,也就無法充分彰顯作者和故人把酒言歡的暢快。
意象是物象與情景的融和,即能令人產生豐富聯想的藝術形象。明朝的文學理論家王廷相將審美意象界定為詩的靈魂,是詩歌之所以成為詩歌的內在本體,他認為詩歌意象是創作主體的審美情感與外在物象緊閉融合的產物,是感覺或情思的具體表現。由此可見,詩人在詩中借景抒情,凝結了他的主觀情感;那些本是青山碧水、星星月亮的自然之物,本無所謂感情,但到了詩人筆下它們都帶上了情感。意象是美好的,但同時又是模糊多義的,這使得詩作具有開放性的特質,留有一定空白待讀者去填充。譯者首先是詩作的讀者,作為具有不同性格、生活經歷和思想情趣的審美主體,面對同一意象,每個譯者欣賞的側重點不同,引起的聯想和共鳴就不同,而在翻譯時這些差異必定會體現在譯文中。
首先對于標題“過故人莊”,兩譯者都采用了動賓結構,但選詞卻各不相同。許譯忠實于原文,“visit”一詞很好地表達了“訪問”的意思,原詩中的“莊”點明了詩人的朋友是農民,許譯中的“cottage”尤指村舍;Bynner將“過”譯為“stop at”,該詞為在別人家短暫的停留,或呆上一會,體現不出詩人受朋友之邀,前來拜訪的意思。同樣,原詩中的“雞黍”出自《后漢書》中的典故,“黍”即黍子,去皮后也叫黃米,后這一詞成為鄉村待客飯菜的代稱。孟浩然在詩中突出了農家待客的特點,既不講虛禮,也不講排場,完全是就地取材,而且是傾其所有,令人感受到一種古樸之風[9]。在譯文中,這種待客意象消失殆盡,兩位譯者分別用“chicken and food”和“chicken and rice”,將形象背后的隱含之意具體化,雖有利于不懂中國文化的讀者理解詩意,卻沒有給讀者留下想象的空間,消減了原詩的意象美。“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描寫了朋友對坐、開懷暢飲的場景,其中“面”、“話”兩字,體物言情,真摯動人,詩人那種忘懷世事的輕松愉悅之情,躍然紙上[10];“話桑麻”中的“桑麻”泛指一般農作物、農事,這一意象讓人仿佛嗅到田野里泥土的芬芳,看到莊稼的成長和收獲。許譯連用“field,ground,crops of grain”再現了一副生動的農家生活畫卷,烘托出詩人輕松愉快的心情。而美國譯者 Bynner分別用了“garden,mulberry and hemp”將模糊的桑麻意象具體化,但他的翻譯顯然會讓讀者產生不同的聯想。在英語中“garden”指“piece of private ground used for growing flowers,fruits and vegetables,etc.,typically with a lawn for recreation”,是國外中產階級才能擁有的私家花園,旁邊就是裝修豪華的別墅,顯然這跟詩人描寫的農家小院是不一樣的;其次,原詩中的“桑麻”也不是說農家真的就種得有桑樹和麻,更多是讓讀者感受田園氣息,但Bynner忽略了這一意象,采用直譯,這與全詩的格調不符。2.3 意境傳達
較之意象,意境之美不可言說、難以捉摸,它是詩人的主觀情思與客觀景物交融而創造的渾然一體的藝術境界,具有高度模糊的特性,而這種模糊性在詩歌中體現為意義的多解性。
《過故人莊》一詩沒有絢麗的辭采、夸張的描寫和強烈感情的抒發,但這看似平淡的語言風格內藏新奇,孟浩然善于用尋常富有表現力的詞,加以創造性地運用,使詩新穎而生動形象[11]。意境主要通過“合、斜、面、話、就”這幾個字來體現:這4個動詞不僅形象生動地表現山莊秀麗景色、老友親切交談的輕松愉悅之情,更婉轉地表達出詩人對官場的鄙棄和對山莊的入迷;全詩的詩眼“就”字,妙不可言,耐人尋味。“菊花”這一意象不確定,中國自古有重陽登高的習俗,在這一天,人們賞菊、飲菊花酒,互贈祝福。但詩人并沒說明詩中的“就菊花”到底是賞菊花還是品菊花酒,還是語義雙關,邊賞菊邊飲菊花酒[12]?這空白就留給讀者去填充了。就意境傳達來看,許淵沖譯本直譯成分較多,極力保留原作的精神風貌。三、四句的“surround”和“slant”從形式上與原詩對等,增添了詩作的動態美,描繪了青山環繞、綠樹如蔭的田園風光。五、六句用“face”和“talk of”使朋友相聚、閑談家常的場面讓人倍感親切。Bynner譯本敘事角度新穎,分別用第二人稱“you”和第一人稱復數“we、our”,這樣的處理很好地傳達了詩人與故人的深厚情誼,而且令人讀來有一種真實、親切感,拉近了讀者和譯本的距離,有利于讀者更好地體會全詩的意境。與許譯本相比,Bynner多將原詩中的動詞用名詞或介詞短語代替,因此,他的譯文靜態美更強烈些。但兩個譯本對詩眼“就”字的處理就差強人意了:許譯用“for chrysanthemums”來表再至故人家的目的,Bynner則強調了再來的時間是“in chrysanthemum time”,可見兩個譯者都認為“就菊花”是指菊花開了來賞菊花,這使得譯本的詩意淡化了很多。
接受美學是近年來在文學理論界備受矚目的一種理論,并被廣泛應用到翻譯研究領域,為其提供理論指導。接受美學認為文本意義的生成有賴于與讀者的互動,即文本意義不是絕對的一元性,它是開放的,未定的。一方面,文本制約著讀者的理解;另一方面,讀者以其自身的期待視野和審美經驗來闡釋文本。這一理論將翻譯研究從“文本中心”的藩籬中解放出來,尋求翻譯研究的多元化,肯定了“有一千個譯者就有一千個譯本”的價值。
本文以接受美學為指導,分別從韻律、意象和意境角度分析了盛唐詩人孟浩然《過故人莊》的兩個英譯本。原詩語言平淡新奇,拙中見巧,敘事寫景抒情一氣呵成,讓人真實地感受到了老友相聚把酒言歡的暢快,領略了景色宜人、寧靜悠遠的田園風光,而這都給讀者留下了廣闊的想象空間。正是原詩中的未定點和空白調動了譯者根據自身審美經驗等因素對其進行不同闡釋,促使譯者將這些未定點具體化。許淵沖譯本力求保持原詩的音美,很好地體現了原詩的動態意境美;Bynner采用不同的人稱,增強詩歌的親切感,達到與讀者的近距離交流。但兩個譯本對詩眼的處理差強人意,使得全詩稍顯詩味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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