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茜
(成都大學外國語學院,四川成都 610106)
凝視中的心靈崩潰
——布蘭琪悲劇命運解讀
楊茜
(成都大學外國語學院,四川成都 610106)
本文從“凝視”角度解讀布蘭琪的悲劇命運。在理想與重生的“凝視”中,布蘭琪的新奧爾良之旅試圖在看與被看的辯證交織中重新構建自身的身份:一個具有南方優雅與北方強力的新女性。然而在北方工業社會的強力和男權社會的強勢等雙重壓迫下,她的身份重構的希望破滅了。布蘭琪由此成為西方文學史上一位理想精神被現實社會扼殺的悲劇典型。
布蘭琪;凝視;身份建構;斯黛拉;斯坦利
田納西·威廉斯的《欲望號街車》是美國當代戲劇史上第一次同時獲得普利策獎、紐約劇評獎和唐納森獎三項戲劇大獎的劇作。田納西·威廉斯擅長把詩意的高雅和原始的暴力結合在一起。在他的作品中常常表現出這樣的主題:迷戀于沒落貴族社會文明的南方閨秀和現代社會強暴勢力代表者之間的矛盾,最后前者往往遭到后者的摧殘而毀滅。他的劇作成功地刻畫了一長串動人的南方女性形象,布蘭琪便是其中一個。劇作家對布蘭琪的悲劇給予了極大的同情,他說:“這個劇本的意義在于現代社會野蠻、殘忍的勢力摧殘了那些溫柔、敏感和優雅的人。”[1]30
“我就是布蘭琪”,田納西·威廉斯曾不只一次這樣說,他覺得自己從沒融入過美國的主流社會。劇中的布蘭琪也是這樣一個邊緣化的人物,她一直生活在被窺探被凝視的恐懼之中,這也是她在全劇結尾的時候會說“我一直相信陌生人的善良”。[2]213
在劇本的開篇,布蘭琪孑然一身投奔到妹妹斯黛拉家。布蘭琪失去了丈夫,丟了工作,也沒有了房子。她舊有的世界因莊園主經濟的解體而粉碎,一去不復返。父母相繼去世,美夢莊園因無法維持不得不出賣給他人。布蘭琪隨身攜帶的箱子是她唯一的財產,那些廉價的皮衣和珠寶暗示著那些南方傳統所宣揚的美麗價值已經不復存在。但是她有著孤獨而高傲的靈魂,滿載著生的希望來到新奧爾良。她經常長時間地泡澡,說明她內心渴望一次新的洗禮,渴望以一種全新的身份繼續自己的生活。二戰之后的新奧爾良,雖然在地理位置上仍然屬于南方,但是之前南方敏感、纖弱的文明已經在強悍、粗野且殘酷的北方文明的沖擊下土崩瓦解,而新興的、成長的、實際的、現實的工業力量正主導這座城市。她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在第二幕中,斯坦利為了證實布蘭琪侵吞了本屬于斯黛拉的家產,在未獲得布蘭琪許可的前提下,私自查看了她的箱子,并聲稱“拿破侖法案”賦予了他這項權力。福科在分析全景敞視主義的時候提到,我們的社會不是一個公開場面的社會,而是一個監視社會。現代制度的中心是那種全景監獄的結構:一個理想的監獄應是,每個囚犯都在他所無法看見的觀察者的持續不斷的凝視當中。[3]223,243布蘭琪正處在這種無所不在的凝視當中。當她看見柜櫥里面有酒的時候,她像只敏捷的貓匍匐過去,迅速拿出酒來倒上,小心翼翼地把酒瓶放回到它原來的地方,把酒杯仔仔細細地洗干凈。[2]103為了躲避這種凝視,她長時間地把自己關在浴室中,在這個封閉的空間里面,她才能松弛她的神經。為能在新奧爾良站穩腳跟,布蘭琪自覺地將自己變成了欲望的對象,而欲望的主體則是劇中兩位男主人公米奇和斯坦利。約翰·伯格說:“男性觀察女性,女性注意自己被別人觀察。這決定了大多數的男女關系。因此,她把自己變作對象——而且是一個極特殊的視覺對象:‘景觀’。”[4]47Felicia Hardison Londre在評論這部戲的時候提到,布蘭琪致力于把生活設計成一個展示藝術的舞臺,并孜孜不倦地塑造著自我。[5]87她自己設計燈光效果,用她隨身帶的劣質皮衣和假的珠寶首飾裝扮自己,把最美麗的形象展示給凝視者。她根據他人的眼光來定位自己的形象,陷入了這樣一種單向度的權力漩渦里。她極力展示自己高雅、柔美的南方女性氣質,這是她唯一能用以抵制這種恐懼的籌碼,以免她會被這種強勁的北方文明所吞噬。
拉康通過視覺理論的觀念將凝視定義為自我和他者之間的鏡像關系,指的是被他者的視野所影響。人總是會注意到他人與自我之間存在的關聯,通過這樣的帷幕,來構成對自我的再現,也是經由這樣的再現方式,凝視的關系和權力因此得以形成。[6]115在父權制度下,女性的形象不可避免地要屈服于一種強制性的,帶有性別歧視的凝視。然而在構建男人和他的凝視對象“女性”關系的時候,認為女性常常消極被動地將男性對她的凝視視為自我構建的場景這種觀點是不全面的。傳統的父權制性別秩序要求女人聽命于男人,單純地把威廉斯筆下的女性視為視覺單向暴力的服從者,無疑否認了她們的豐富性。實質上,在她們身上更多的是對完善生命價值和自我價值的積極渴望。對于這種凝視的單向的暴力,布蘭琪在回眸凝視的過程中進行了反抗。這種反抗主要體現在布蘭琪和她妹夫斯坦利的沖突上。
妹夫斯坦利是戰后美國社會的典型人物。他意志堅定、性格粗野,在他的世界中他是一個國王、是一個中心。在此劇中,他是權力的載體,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在劇中,威廉斯對他的描述是,“自他成年以來,生活的中心就是沉溺于女色。無論是給予是獲得,不是被動的依賴性的縱欲,而是像一只羽毛豐茂的雄鳥,威武自傲地傲立在一群母雞之中!”[2]128他周圍的女人——斯黛拉和布蘭琪毫無疑問是他的臣民;而他的生活環境,就是他的領地。當斯坦利諷刺布蘭琪的行為和腔調,認為是矯揉造作和賣弄風騷時,布蘭琪總是擺出高傲尊貴的姿態。她不愿意屈服在斯坦利的淫威之下,她從骨子里瞧不起斯坦利,把他描繪成“石器時代的遺存者”,是“低于人類,還沒有發展到人性的”“猿人”。看到妹妹如今的改變,對她的自甘墮落覺得不可思議。她對妹妹這庸俗利己的生活方式不滿,不停地提醒妹妹斯黛拉“覺醒”,不要忘記她們過去的日子,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要忘記南方莊園主的生活方式,不要忘記南方的傳統和文化。她勸妹妹不要和斯坦利混下去,鼓勵她離開斯坦利。在布蘭琪的影響下,斯黛拉開始要求斯坦利作出改變。斯坦利有一幫牌友經常鬧到三更半夜,斯黛拉希望他們早點結束,并且對斯坦利吃飯的方式也頗有微詞。
除了對妹妹的影響,她還將斯坦利的牌友米奇納入自己旗下。在布蘭琪高貴的氣質、優雅的舉止和溫柔的談吐的吸引之下,米奇開始邀她月下散步,并表達愛慕之情。逐漸米奇萌生出脫離他們撲克牌圈,將布蘭琪娶回家的想法。在試圖改變斯坦利周圍的人之后,她還將他生活的環境進行了徹底的改變。她在裸露的燈泡上加上燈罩,在撲克牌夜放柔美的音樂,給舊沙發縫制了一套新的罩子。她讓家里的擺設按照她的欣賞眼光來布置,不再像北方工業文明下那么惡劣粗糙,而是更具精致優雅的南方風情。她試圖將斯坦利的生活囊括于自己的視野之中。南方的莊園經濟雖然已經瓦解了,但是它傳統的文明的行為方式卻依然存在。布蘭琪在這塊最后的堡壘上,與斯坦利這個北方工業文明的代表作著艱難的斗爭。
布蘭琪來自南方的種植園,在家族的輝煌沒落后,不得不生活在充滿北方文化氣息的新奧爾良。在被凝視的恐懼中,她了解到了北方文明和父權制度的強大。斯坦利是北方工業文明的化身,他身上具有粗野、放肆、追求肉欲和物質主義的特質,同時代表著現實世界不可抵擋的庸俗。布蘭琪高雅、敏感、固執,她代表著在南方的文化價值觀念中成長起來的女性。在她回眸凝視的反抗中,她看到了自己作為一個沒落貴族的強勢的一面。
在拉康看來凝視在身份的形成中占據了一個更為核心的位置,它不只是看一眼或者瞥一下。當我們在凝視某人或某物的時候,我們并不簡單地在看,它同時也是在探察和控制,是我們構建起自己身份的一種直覺、一種手段。凝視的時候我們自己也意識到自己也在被人看,所以這種意識本身也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6]8布蘭琪滿懷著生的希望來到新奧爾良,在看與被看的辯證交織中她試圖重新構建自己新的身份。她意識到她自己需要改變,因為她傳統的南方貴族做派讓她與這個城市格格不入。當她得知妹妹懷孕的時候,她覺得她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她說“當我們失去了美夢莊園后,我們需要他(斯坦利)融入我們的血液”。[2]109她渴望這樣一種全新的身份:既能保留南方文化優雅詩意的一面,也要注入工業文明強大的生命力。在生活中,我們需要一種文明的力量來確保我們行為的正確,讓我們的人性得到更好的發展,因為人性并不完美。但事實卻總是反過來對人性的需要構成束縛和羈絆。這正是種植園時代的生活方式,它柔靡纖弱,有它高貴優雅的一面,但是同樣有也軟弱腐朽的一面,它奉行虛偽、嚴格而又充滿矛盾的道德觀念。工業化社會有著殘酷的生存競爭和赤裸裸的金錢關系,奉行追求肉欲和物質主義,但是卻有著強勁的生命力。在強大卻丑陋的生命力外面罩上華美的外套,兩者取長補短,這恰好是布蘭琪想要的。這也是她要在裸露的燈泡上放上燈罩,甚至還打算接受米奇的求婚的原因。
許多評論家都提到,在布蘭琪的身上能看到作者的影子。在田納西小的時候,他熱愛家庭中的女性成員卻憎恨父親,因為他的父母關系也如劇中布蘭琪和斯坦利一樣。但是后來他的思想卻有所改變:如果不是從他父親身上繼承頑強的生命力,他不可能在這個社會上生存。[6]14這也是作者創造布蘭琪這樣一個人物形象的原因,他在布蘭琪身上寄予的不僅僅是同情,還有他早年的遺憾和美好的愿望。
但是,對布蘭琪來說,她的未來是以斯坦利的世界為中心的。而斯坦利也正處在權力的中心瞭望塔,他能觀看一切,評價一切,但是他不能被看到。而在環形邊緣,則是他的妻子斯黛拉和牌友米奇,他們正是他觀看的對象。然而布蘭琪的到來,打破了這種固定的二元格局。斯坦利覺察到了一種離心的力量,自己的妻子和牌友米奇正脫離他的向心力而轉移到布蘭琪的軌道。當布蘭琪打算常住奧爾良時,斯坦利感覺到了嚴重的威脅。然而他輕而易舉就將妻子扭轉過來,當他聽到布蘭琪煽動斯黛拉的話語后,他把斯黛拉緊緊抱在懷里,看著布蘭琪獰笑。而斯黛拉也似乎更愿意沉淪在肉欲里,與姐姐所鄙視的“猿人”為伍,渾渾噩噩地生活。為了阻止米奇娶布蘭琪為妻,斯坦利探查了布蘭琪不光彩的過去,并將布蘭琪的丑聞告知米奇。這并不是因為她對布蘭琪的過去不滿抑或出于他所謂的哥們義氣,而是布蘭琪挑戰了他的權力中心地位。為了挽回米奇,布蘭琪把來新奧爾良之前的所有經歷告訴了他,以期望得到米奇的理解。然而她錯了,受父權社會傳統思想的束縛,在男性尊嚴與愛情的斗爭中,米奇最終拋棄了布蘭琪。
在第九幕中,米奇將布蘭琪拉到強烈燈光之下仔細地審視,在米奇赤裸裸的凝視中,她剛剛建立的主體性開始瓦解,她甚至看到了死亡的影子。當斯坦利開始窺視她過去的時候,她的主體就在這種窺視與反窺視的煎熬中開始渙散。在斯黛拉待產的前夜,蓄謀已久的斯坦利強奸了布蘭琪。這不僅從心靈上,更從身體上摧毀了布蘭琪。布蘭琪的精神徹底地崩潰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劇本的最后,布蘭琪被醫生護士帶走而關進了精神病院,這個結局與她尋求的天堂的生活相差太遠,但卻是另一種形式的“天堂”。從詞源學上,Elysian Fields等同于Elysium,在希臘神話中,指“極樂世界,樂土”,瘋癲是心靈的死亡,也是沒有痛苦的樂土。也許在此,田納西將自己美好的愿望通過普通人物的悲情隱諱地表達了出來。
自《欲望號街車》發表以來,許多評論家就對其女主人翁布蘭琪這個人物形象各執一詞,褒貶不一。有人認為她沒有信仰,沒有價值觀,生活在飄零、漫無目的之中。而事實并非如此,布蘭琪為了改變自己悲慘的境地,追求美好的生活,敢于反抗種種束縛。她孤身一個弱女子,艱難地支撐著風雨飄搖的家族產業,盡管最后失去了所有房產土地,但她畢竟努力過,實在是勢單力薄沒能保住祖業。她來到新奧爾良的妹妹家,目的是來尋找能容納她的一片天地。“他們告訴我乘欲望號街車,再換成墓地街車,過六條街在天堂路下車。”[3]102這短短的一句話是全劇的縮影,向讀者和觀眾昭示了女主人公的悲劇性命運:斯坦利像一個獵手,帶回來的是沾著血污的肉,布蘭琪正沿著那從欲望走向墓地的路線前行。布蘭琪,這個沒落的南方貴族,在北方工業文明和男權文化的凝視下艱難掙扎,絕望斗爭,最終無所遁形,還是沒有走出被摧毀的悲慘命運。在人類歷史上,常常會發生這樣的情況,某種充滿理想的精神或者高貴文化,卻被強勢的甚至野蠻的物質文化摧毀,文明在艱難曲折的路途中前行。雖然布蘭琪追求美好生活的努力以失敗告終,但這種苦難的抗爭使她的形象有了一定的高度,成為文學作品以及影視作品中一個經典的女性形象。
[1]凱瑟琳·休斯.當代美國劇作家[M].謝容津譯.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2
[2]田納西·威廉斯.欲望號街車[M].左宜.外國當代劇作選:3〔C〕.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92
[3]米歇爾·福柯.規訓與懲罰[M].劉北成,楊遠嬰譯.北京:三聯書店,2002
[4]約翰·伯格.觀看之道[M].戴行鉞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
[5] Londre, Felicia Hardison. Tennessee Williams. New York: Frederick Ungar Pulishing Co,1979
[6]雅克·拉康,讓·鮑得里亞.視覺文化的奇觀[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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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004-342(2011)01-91-03
2010-08-24
楊茜(1982-),女,成都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四川大學外國語學院英語語言文學專業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