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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青年》乃“一代名刊”,數十年來它與“新文化運動”、“五四運動”一道構建了國人心目中的一處圣地,一個持續不斷傳授著“科學”與“民主”理想的講壇。在中國大陸最為流行和權威的搜索引擎“百度”上,對《新青年》的介紹,大體上代表了國人對于這份業已久遠的刊物的共同想象:“《新青年》,原名《青年雜志》,創刊于1915年9月15日。是20世紀20年代中國一份最有影響力的革命雜志。在五四運動期間起到重要作用。該雜志發起新文化運動,并且宣傳倡導科學(“賽先生”,Science)、民主(“德先生”)和新文學。”①
簡短的百余字,卻足以振聾發聵,提示人們這是一份值得尊敬與永久紀念的刊物。然而,正如歷史學家杜贊奇(Prasenjit Duara)所言:“民族—國家和其意識形態工具,塑造了我們的理解和對歷史的分類形式。”②從民族(國家)、意識形態和歷史的關系上,杜贊奇探討了歷史書寫可能受到的影響。換言之,在一定程度上,抽象化后的概念展演,很可能是對真實世界的曲解,甚至有意遮蔽。
后世對新文化運動以及《新青年》的研究,確也存在著某種曲解甚或遮蔽。1993年,新文化運動的親歷者之一許杰在一篇文章中提到,在《新青年》及五四運動中,除了號召歡迎“德先生”和“賽先生”外,其實還提出過歡迎“模拉爾小姐”(Miss Moral),即道德姑娘的口號③。但令人遺憾的是,“今人談及五四,印象最深的莫過于‘德先生’和‘賽先生’,而‘模小姐’則幾乎未見研究。”④
歷史書寫還另有一個意義建構(significance construction)的過程,它不僅是社會成員所共享的意義地圖,也是我們進行意義交換的基礎⑤。后世史家對《新青年》的書寫,即是這樣一個建構意義并與人共享交換的過程。新聞史學家方漢奇先生曾對《新青年》有過很高的評價:“《新青年》在‘公理消沉,邪說橫行之時’,能夠‘獨排眾議,力挽狂瀾’,認為《新青年》是‘明燈黑室’、‘空谷足音’,開創了中國歷史的‘新紀元’。”⑥成名后的《新青年》對于新文化運動的推動及其對后世的影響自不待言,但《新青年》成名前的歷程卻乏人探究。
所以如此,當然和《新青年》頭頂“一代名刊”的光環密切相關。2005年9月21日,為紀念《新青年》創刊90周年,中國社會科學院召開了一次學術研討會,與會學者對《新青年》的創刊以及它在新文化運動、馬克思主義思想傳播、民族救亡等方面的貢獻均給予了高度評價⑦。作為一份雜志,似乎它一問世即改變了現代中國的命運。
2007年,歷史學者王奇生通過對史料的爬梳分析,開始提出不同的觀點:“《新青年》并非一創刊就名揚天下,景從如流”;“新文化”亦非一開始就聲勢浩然,應者云集。《新青年》從一“普通刊物”發展成為“時代號角”,“新文化”由涓涓細流匯成洪波巨浪,其實都經歷了一個相當的“運動”過程。”⑧王奇生認為《新青年》前三卷的表現,在當時看來就是一份普通雜志,它的成名是在陳獨秀成為北大文科學長,《新青年》隨之北遷出版之后。至于成名的原因,他認為“除了作者隊伍、思想主張以及社會時代環境之變動外,還與陳獨秀等人對媒體傳播技巧的嫻熟運用亦大有關系。”⑨然而,對于《新青年》如何運用傳播策略,不同時期運用不同策略的原因,卻至今未見深入探討。
著眼于此,本文將重點以1915年《新青年》第1卷至1920年《新青年》第7卷第2號為研究基礎,探討《新青年》早年介入“東西文化論戰”,借此成名并最終退出論戰的整個過程,關注在此過程中《新青年》運用的傳播策略,同時借助同人間的書信、日記等資料,“再現”和展示《新青年》因此取得的傳播效果。
任何一種學說,都是特定的社會環境和特定的思想文化傳統的產物;當學說向異域傳播時,又進入不同的情境,被人們接受的程度與發揮的側重點,也為具體的社會及文化條件所制約[10]。90多年前的中國,正經歷著劇烈的政治、社會及文化震蕩,袁氏當國、張勛復辟、軍閥混戰,社會生活混亂不堪。深受“入世”傳統影響的中國知識分子開始思考中國文化的本質問題。恰逢此時,異域思想文化[11]傳入國中。在與傳統文化的比較辨識過程中,知識分子們逐漸出現了分野,產生抵牾并進而展開了辯駁與論爭。
“東西文化論戰”是這一系列論爭中的第一幕,此后在中國思想界還發生了三次較具規模的論戰,分別是:“科學與人生觀之爭”(1923年);“中國社會史論戰”(1929年);“全盤西化論”與“中國文化本體論”論戰(1930年代中期)。這四次論戰,參與各方所呈現的,并非只是簡單的“新”與“舊”、“中”或“西”,而是展現了極為復雜的歷史觀與傳統觀[12]。
1918年9月開始的“東西文化論戰”,其標志是陳獨秀在《新青年》上發表《質問〈東方雜志〉記者》一文,至1920年杜亞泉辭去《東方雜志》主編職務,論戰暫告消歇。論戰中的兩大主角——《東方雜志》的杜亞泉和《新青年》的陳獨秀,他們對待東西文化的觀點涇渭分明:杜亞泉認為東西文化各有不同特點,持調和論;陳獨秀則堅稱中西文化絕無相同之處,西學為“人類公有之文明”[13]。
研究“東西文化論戰”的學者陳崧曾指出,《新青年》甫一創刊即與《東方雜志》展開論戰,爭辯延續了十余年[14]。這一結論顯然與實際情況不符。事實上,《新青年》既非一開始就以《東方雜志》為矢的,展開論戰,更沒有延續十余年。《新青年》第1卷共6號,除去“通信欄”中的讀者來信和“國內外大事紀”上的新聞、述評,凡是撰者署名的文章共計74篇,真正關涉東西文化的僅有第1卷第1號陳獨秀的《法蘭西人與近世文明》、汪叔潛的《新舊問題》和第4號陳獨秀的《東西民族根本思想之差異》等三篇文章。其余盡是教育青年、介紹世界著名人物、推介小說、戲曲之類的文字。顯然,創刊初期的《新青年》只是參與了有關東西文化問題的討論,而并非創刊即樹敵,公然挑釁《東方雜志》。這其中的原因,需要從刊物創辦前后的背景去尋找答案。
1913年,陳獨秀躲避通緝流亡到上海時,就曾雄心勃勃試圖創辦一份雜志。據亞東圖書館的汪孟鄒之侄汪原放回憶,“他(陳獨秀)找到我大叔,提出辦一本雜志的想法,表示只要十年八年的功夫,一定會發生很大的影響。”[15]1915年,陳獨秀從日本回到上海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著手創辦《青年雜志》。雜志雖然順利地創辦起來,但能夠確定的是,陳獨秀早在籌劃之初就已經意識到在當時環境下雜志生存之不易,否則以陳獨秀曾獨自成功主辦《安徽俗話報》,與人合辦《甲寅》雜志之經歷,不會說“要十年八年的功夫”這樣缺乏自信的話。
陳獨秀對《新青年》生存環境有比較清醒的認識。辛亥首義后,國內報刊的發展已成“一日千里”之勢。梁啟超在1912年歸國后對國內報刊發展之迅猛感慨頗多,“今國中報館之發達,一日千里,即以京師論,已逾百家,回想十八年前《中外日報》沿門丐閱時代,殆如隔世;崇論閎議,家喻戶曉,豈復鄙人所能望其肩背。”[16]對于此點,戈公振在《中國報學史》一書中也給予了證實,“一時報紙,風起云涌,蔚為大觀。”[17]除報紙外,雜志在民國初年也日益興盛。在書中,戈公振將此時國中的雜志分為學術、政論與改革文學思想及批評社會三大類,并列舉了其中的40種[18]。其實,戈公振對雜志種類與數量的統計仍有不小誤差。民國成立前后存世的報刊,除了上述三類外,尚有不少的商業性質和專業色彩較濃的刊物。前者像1904年在上海創辦的《東方雜志》,后者如《中華教育界》、《中華婦女界》等。據統計,1898~1918年間在上海一地出版的婦女報刊就達26種,其中超過半數出版于民國初年[19]。數量雖多,但大多數雜志的影響及最終的結局卻令人沮喪。以戈公振在書中所羅列的40種雜志為例,《新青年》雜志出現前就已經創刊的共有13種。除天津的《庸言》和在日本創辦卻主要發行于國內的《甲寅》外,其余大多在社會上影響不大,且由于政局動蕩、經濟困窘、編輯人員經常變動等原因,雜志常常因此難以為繼而不得不停刊。1919年,羅家倫感嘆:“這班雜志,忽生忽滅,不知上年出版的今年是否繼續出版。”[20]因而,在這樣的生存背景下,陳獨秀所考慮的是如何經營好《新青年》,以站穩腳跟,而非貿然樹敵。
陳獨秀,1879年生,字仲甫,號實庵,安徽懷寧(今安慶市)人。1897年入杭州中西求是書院,開始接受近代西方思想。1899年,入學兩年后因有反清言論被書院開除。1901年因進行反清宣傳,受清政府通緝,第一次逃亡到日本。返國后,先協助章士釗主編《國民日日報》(1903),后獨自創辦《安徽俗話報》(1904),并積極參加反清革命活動,組織岳王會(1905)。辛亥革命勝利后,又參加了討伐袁世凱的“二次革命”,失敗后被捕入獄(1913)。過往的人生經歷表明,陳獨秀是一個個性激烈、喜破壞的知識分子。多年的政治斗爭歷練和長期的宣傳活動,使得陳獨秀已經成為有著豐富政治宣傳斗爭經驗的“老革命黨人”。因而,在處境艱難的情況下,他往往能有異于一般知識分子的策略與主張,并能最終達到目的。
《新青年》初期的內外交困,讓陳獨秀倍感壓力。為了生存,他決心放手一搏。多年的辦報歷練讓他熟諳媒體的“自我炒作”之道。早年在日本協助章士釗編輯《甲寅》雜志時,他就采用過“故作危言,以聳國民”以及“正言若反”等手法[21]。《新青年》創辦后,陳獨秀決心故技重施。
首先,虛張聲勢,刻意夸大作者隊伍。雜志在創刊號上聲稱“本志執筆諸君,皆一時名彥”[22]。當年在《新青年》第1卷上撰文的有陳獨秀、高一涵、汪叔潛、陳嘏、彭德尊、李亦民、汝非、薛琪瑛、謝無量、謝鴻、劉叔雅、方澍、易白沙、高語罕、潘贊化、李穆、孟明、蕭汝霖等18人。他們當中除了陳獨秀本人稍有名氣外,其余像高一涵、汪叔潛、高語罕、謝無量、易白沙等輩當時皆年紀輕輕,不過30歲左右,他們的成名皆在五四以后。有的如彭德尊、李亦民、汝非、謝鴻、方澍、李穆、孟明、蕭汝霖則一直默默無聞。
其次,借“通信欄”為自己造勢,夸大雜志對讀者的影響。《新青年》在第2卷第1號的“通信欄”曾經刊登過一位自稱“貴陽愛讀貴志之一青年”的來信。該青年對《新青年》創刊后的影響大加贊賞,“今幸大志出版,……忽有久旱甘霖之快感。”[23]“通信欄”刊登的讀者來信之真偽后人已無從甄別,但下面兩件小事卻可表明創刊之初的《新青年》并無太大名氣,甚至有些舉步維艱。四川才子吳虞是當時關心新事新知的讀書人,清末民初即撰文投稿并大量訂閱四川內外的報紙雜志。但據吳虞日記顯示,他在1917年1月以前,對已經創刊一年多的《新青年》并不了解[24]。在吳虞的心目中,此時的《新青年》是遠遠不及《東方雜志》等名刊,甚至連他經常捧讀的當地報紙《西蜀新聞》都不如。另據吳虞稱,1916年底《新青年》初到成都時只賣了5份[25],至1917年4月,也不過30份[26]。而在鄭振鐸的回憶中,《新青年》只是一個提倡“德智體”三育的青年讀物,與當時的一般雜志“無殊”[27]。
最后,上演“雙簧”,營造“眾聲喧嘩”的假象。《新青年》創刊已近一年,在社會上尚無什么影響,陳獨秀也一度十分沮喪:“本志出版半載。持論多與時俗相左,然亦罕受駁論。此本志之不幸,亦社會之不幸。”[28]1917年8月,《新青年》在出版完3卷以后,因發行不廣,銷量有限,實在難以為繼而暫時停刊。4個月之后,即1918年1月,陳獨秀決定復刊,出版發行第4卷。并且為了擴大影響,在第4卷第3號上讓錢玄同化名王敬軒,以舊式文人的身份發表《文學革命之反響》一文,對新文學橫加指責。為制造效果,來信以古書寫成,而劉半農則以記者身份逐段進行批駁。“雙簧戲”的上演,還真的達到了“眾聲喧嘩”的效果。第4卷第5號《新青年》在“通信欄”刊發了讀者盛兆熊的《論文學改革的進行程序》一文,隨即第6號上連續刊發北大學生張厚載、化名“南豐基督教徒悔”和“崇拜王敬軒先生者”三人的文章。從而引起了《新青年》同人的回應,實現了“眾聲喧嘩”的目的。
《東方雜志》由浙江海鹽人張元濟創辦于1904年3月11日。張元濟早年曾經是期望通過“政治救國”的著名維新黨人,變法失敗后被清廷革職“永不敘用”。從此,他擺脫了舊的仕途束縛,轉而尋求新的救國模式。1903年6月,張元濟出任商務編譯所所長,全面執掌商務的編輯出版事務。同年底,在新合資成立的商務印書館有限公司第一次編譯會議上,提出創辦《東方雜志》,自揭其宗旨是“介紹新知”和“啟導國民”。張元濟由“政治革命”轉而“思想革命”,并創辦《東方雜志》這樣一份以思想啟蒙見長的刊物。這種辦刊宗旨,與陳獨秀后來創辦的《新青年》很有些相似。所不同者,《東方雜志》歷經十幾年的摸爬滾打,到了民國成立以后,在社會上已經頗具影響,對青年人的影響力尤大。吳虞就是《東方雜志》的忠實讀者。據《吳虞日記》顯示,1911~1916年間,吳虞常年訂閱的雜志有《東方雜志》、《法政雜志》、《進步雜志》、《小說月報》、《國民公報》、《學藝》、《甲寅》等。而其中《東方雜志》又是吳虞最常訂閱者。青年惲代英也曾是《東方雜志》的擁躉。1917~1918年間,惲代英常年訂閱的雜志中就有《東方雜志》[29]。
較之已經頗具聲望的張元濟,陳獨秀乃后輩學人。1915年所創辦之《新青年》也遠不及已經如日中天的《東方雜志》。兩刊同以“介紹世界各國思潮”、“輸入青年以學理”為辦刊宗旨,雖有競爭,但從無捍格。在對中西文化的討論中,以杜亞泉為代表的《東方雜志》和以陳獨秀為代表的《新青年》雖觀點、立場有所不同,但尚能恪守“君子和而不同”之古風,逞其所長,各自表述。況且,雙方撰稿人的論點也并非完全針鋒相對,有時也有共鳴。1918年7月,即在陳獨秀發表《質問〈東方雜志〉記者——〈東方雜志〉與復辟問題》一文前兩月,《新青年》的主要撰稿人李大釗還在《言治》季刊第3冊上發表了《東西文明根本之異點》一文,指出,“愚確信東西文明調和之大業,必至二種文明本身各有徹底之覺悟,而以異派之所長補本身之所短,世界新文明始有煥揚光采發育完成之一日。”[30]算是對一年前杜亞泉在《東方雜志》第14卷4號上《戰后東西文明之調和》一文觀點的響應。
由是觀之,陳獨秀“突然發難”,在《新青年》第5卷第3號上發表《質問〈東方雜志〉記者》一文的動機,頗具吊詭意味。王奇生將其歸結為陳獨秀決意同《東方雜志》爭奪讀者市場乃至全國讀書界的思想領導權[31]。此乃知人之論。《新青年》創辦了兩年多,以“向導青年”為己任,可依然并無太大影響。周作人晚年曾回憶說,“我初來北京,魯迅曾以《新青年》數冊見示,并且述許季茀的話道,‘這里邊頗有些謬論,可以一駁。’但是我看了卻覺得沒有什么謬,雖然也并不怎么對。”[32]面對這樣一個“既無謬論,卻也不怎么對”的雜志,加上此前早已熟稔的“正言若反”的傳播策略,再裹挾著幾分對頗受歡迎的《東方雜志》羨妒,陳獨秀如此單刀直入,直接“質問《東方雜志》記者”,就比較容易理解了。《質問〈東方雜志〉記者》一文以《東方雜志》第15卷第6號譯載日本《東亞之光》雜志上一篇名為《中西文明之評判》為主攻對象,并同時針對同號錢智修的《功利主義與學術》及4號上杜亞泉的《迷亂之現代人心》二文。為了造成聲勢,陳獨秀十分罕見地在駁論文正題上加上副題——“《東方雜志》與復辟問題”,不僅借此自命為“新文化”的代言人,同時將《東方雜志》推向了逆時代潮流的復辟支持者一方。然而通觀全文,絲毫不見創刊之初陳獨秀在《新青年》所表露的《新青年》乃“質析疑難,舒發意見”之所,供青年“商榷”之地,而是充斥著“不容置疑”式武斷語氣,甚至不惜運用“詆毀”、“攻訐”等手段。如在開篇即將《東方雜志》記者歸為前清遺老辜鴻銘一類,并語帶不屑地質問,“《東方》記者其與辜為同志耶?敢問。”全文更是以16個“敢問”相串聯,毫無陳獨秀當初在《法蘭西人與近世文明》一文中運用典故,充滿學理的循循善誘,而是飽含著濃烈的挑釁氣息。
反觀杜亞泉,其發表在《東方雜志》第15卷第12號上的應答文章——《答〈新青年〉雜志記者之質問》,卻顯得心平氣和,理據充分,對陳獨秀所列的十六個“敢問”一一作答。在回擊陳獨秀的“《東方》記者其與辜為同志耶?”中,杜亞泉表現得甚為機敏。他是這樣應答的:“夫征引辜氏著作為一事,與辜同志為又一事,二者之內包外延,自不相同。《新青年》記者,可以邏輯之理審查之。”[33]整體而言,杜亞泉的文章中雖然也有不合理的成分,但從行文來看,他是以非常平和的心態來應對《新青年》的質問的。不過讓他始料未及的是,陳獨秀此番挑釁,其意已不在學理探討。因而,在杜文發表后不久,陳獨秀再次發表《再質問〈東方雜志〉記者》一文,詰難《東方雜志》。同時與此并舉的是,北大學生羅家倫在北大學生雜志《新潮》上發表《今日中國之雜志界》一文,一面對陳獨秀主導的《新青年》大加贊美,一面直斥《東方雜志》:“忽而工業,忽而政論,忽而農商,忽而靈學,真是五花八門,無奇不有。你說他舊嗎?他又像新。你說他新嗎?他實在不配。”[34]值得留意的是,《新潮》是在陳獨秀、胡適等人指導下創辦的學生刊物,以羅家倫當時之資歷,尚不具備品評抨擊《東方雜志》之實力。但他那充滿火藥味以及情緒化十足的語氣,卻可以撥動不少青年人的心弦。羅文與陳獨秀的質問文章同聲協唱,確實起到了打擊《東方雜志》的作用。
陳獨秀的“意氣攻訐”讓《東方雜志》和《新青年》的銷量此消彼長,逼得張元濟不得不降價以對[35]。恰逢此時,小說家林紓在上海《新申報》上發表小說《荊生》、《妖夢》,借以影射批評陳獨秀、錢玄同、胡適、蔡元培等新派文化人。1919年3月18日,北京《公言報》刊登林氏致蔡元培的公開信,攻擊《新青年》與北大。蔡元培亦借助媒體予以復辯,引起輿論關注。這即是五四前著名的“林蔡之爭”。在此無意過多闡述“林蔡之爭”的是非曲直,但當時媒體將此冠以“新舊思潮之決斗”則著實有夸大事實之嫌。對于所謂“舊文化代表”的林紓,羅志田曾認為,“就個人而言,直到新文化運動前,林紓只是一個半新半舊的人物,恐怕新的色彩還要略濃一些。”[36]“林蔡之爭”原本是蔡元培、林紓兩位知識分子對新舊文化的不同意見表達,事情不大。陳獨秀卻假手《每周評論》,連續發表抨擊評論并轉載多家報紙的社評,渲染兩人的分歧,無形中為新文化人作了廣告,擴大了《新青年》的影響。1919年4月23日,汪孟鄒滿懷喜悅地致信胡適:“近來《新潮》、《新青年》、《新教育》、《每周評論》,銷路均漸興旺,可見社會心理已轉移向上,亦可喜之事也。”[37]至此,《新青年》完成了由“普通刊物”向“一代名刊”的轉變。
如果說1918年9月《新青年》在第5卷第3號上突然發難《東方雜志》,激起“東西文化論戰”的高潮,是為了同《東方雜志》爭奪話語權,故作“聳言”借以揚名的話;那么,在1919年2月《新青年》第6卷第2號《再質問東方雜志記者》一文發表后,《新青年》沒有乘勝追擊,卻逐漸“隱退”,至第7卷第2號后所發文字不再關涉“東西文化”,則令人匪夷所思。
閱讀這一時期《新青年》與《東方雜志》的往來論戰文章,很有些意思。1919年7月,陶惺存接替在“東西文化論戰”中落敗的杜亞泉,并發表《今后雜志界之職務》一文,算是對論戰的叫停及對前景的展望。他在文中談到了今后雜志界的“職務”及應該遵守的六條準則,其中所列的第五條頗引人注目,特摘錄如下:“(五)持論當以真理為依歸,勿尚感情也。自古文人議論,往往喜于立異。學問家入主出奴。尤好排觸異己。……于非同一師承及同宗派之人。必多方指摘,吹毛求疵。……其實按之真理,并非悉為正確。”[38]陶惺存的此文,表面上雖是對包括《東方雜志》在內的所有雜志的共同期望,但結合當時硝煙尚未散盡的《新青年》、《東方雜志》兩家之論戰,卻似乎另有所指。不過,令人不解的是,《新青年》同人,特別是陳獨秀對這篇影射意味甚為明顯的文章,卻未作正面回應。且從《新青年》第6卷第2號至第7卷第1號,再未見討論“東西文化思想”的文章,只是李大釗在第7卷第2號刊出了《由經濟上解釋中國近代思想變動的原因》一文。不過此文也并非就上文應答,而是試圖用唯物主義的觀點,從經濟原因上分析中國新思想代替舊思想、新文化代替舊文化的客觀必然性,回到了《新青年》創刊之初學理論辯的路徑。至此,《新青年》和《東方雜志》的論戰已然結束。從傳播效果看,《新青年》在論戰中占據了上風,獲得了明顯的成功。但就文章的學理色彩而論,似乎高下未分。
至于《新青年》采取“消極應對”并逐漸“隱退”的原因,限于篇幅,在此僅稍作提及。1920年12月下旬陳獨秀與胡適的通信,似乎可以佐證此前《新青年》同人間已經就雜志內容產生了一些裂痕。陳獨秀致信胡適表示:“《新青年》色彩過于鮮明,弟近亦不以為然,陳望道君亦主張稍改內容,以后仍以趨重哲學文學為是,但如此辦法,非北京同人多做文章不可。”[39]收到陳獨秀的來信后,胡適即刻召集在北京的《新青年》同人,并結合眾人意見,復信陳獨秀:“《新青年》‘色彩過于鮮明’,兄言‘近亦不以為然’,但此是已成之事實,今雖有意抹淡,似亦非易事。北京同人抹淡的工夫決趕不上上海同人染濃的手段之神速。”[40]由此可見,以陳獨秀為首的上海同人和以胡適為代表的北京同人因為《新青年》此前刊發的內容產生了分歧。
事實上,分歧的產生由《新青年》第6卷第1號而起。該號于第4頁登出《本雜志第六卷分期編輯表》,羅列輪流編輯雜志1至6號的同人名單,分別為:陳獨秀、錢玄同、高一涵、胡適、李大釗和沈尹默[41]。六位編輯各逞其長,遂開始闡發自己的思想主張。親近自由主義的胡適在該卷第4號發表《實驗主義》一文,逐漸靠攏馬克思主義的李大釗則在第5號上設“馬克思研究”專號,發表長文《我的馬克思主義觀》。對于已然出現的裂痕,當時的陳獨秀已成騎墻之勢。為了表明《新青年》同人仍為“堅強一體”,他于1919年12月在《新青年》第7卷第1號上鄭重發表《本志宣言》一文,似有調停分歧之意。“本志具體的主張,從來未曾完全發表。社員各人持論,也往往不能盡同。讀者諸君或不免懷疑,社會上頗因此發生誤會。現當第7卷開始,敢將全體社員的共同意見,明白宣布。”[42]然而,頗具諷刺意味的是,該號首篇文章是胡適撰寫的《新思潮的意義》,文中對此前陳獨秀在第6卷第1號上發表《本志罪案之答辯書》一文中流露出的迷信“新思潮”趨向予以駁斥,并表明立場,希望雜志潛心“研究問題、輸入學理、整理國故、再造文明。”[43]及至第8卷第1號,《新青年》在歷經同人危機后,完全轉變為中共黨內理論宣傳刊物,徹底告別了與《東方雜志》曾同屬思想文化陣營一般民間刊物的行列。
以往對《新青年》的研究,只關注了結果,而忽視了結果產生的過程。《新青年》并非一出世就聲名遠播,它的成功,既與主辦人社會地位變遷有關,又與其運用傳播策略介入“東西文化論戰”有著密切的聯系。
從陳獨秀在1915年《青年雜志》第1卷第1號發表《法蘭西人與近世文明》起,到1918年9月《新青年》發表陳獨秀的《質問〈東方雜志〉記者——〈東方雜志〉與復辟問題》一文從而掀起“東西文化論戰”的高潮,再至李大釗在《新青年》第7卷第2號發表最后一篇論戰文章《由經濟上解釋中國近代思想變動的原因》為止,面對同一個“東西文化論戰”,《新青年》介入的策略并不相同。創刊初期雖參與討論,但意不在此,而是致力營造“眾聲喧嘩”的假象,乃是為生存計;從第5卷第3號起對《東方雜志》,“突然發難”,“意氣攻訐”,其間更借助“林蔡之爭”造勢,是期冀“成名”的自我炒作;目的達到后,無心戀戰,最晚至第7卷第2號后完全退出論戰,既有“功成身退”的考慮,又是內部歧見叢生所致。
《新青年》早期對辦報策略的選擇,既與初創時期雜志處境艱難有關,亦折射出同人對于刊物發展之不同理念。透過“東西文化論戰”個案中《新青年》辦報策略的變化,能讓我們近距離地觀察到清季民初知識分子以報刊為樞紐聚集與分化的過程。
致謝
本文初稿曾宣讀于2010年7月24日由安徽大學新聞傳播學院主辦的第二屆“中國報刊與社會歷史研究”學術研討會上,惠承復旦大學黃旦教授、中國社會科學院近史所鄭大華研究員和小組評議人中國人民大學王潤澤副教授的建議和意見。在修改的過程中,北京大學新聞傳播學院的鄧紹根博士也提出了富有洞見的修改建議,在此一并致謝。
注釋
① 百度百科:《新青年》,百度網,http://baike.baidu.com/view/73918.htm#sub73918,2011-4-26.
② Prasenjit Duara,"Why Is History Antitheoretical?",Modern China,1998,vol.24.
③ 許杰:《深化五四精神》,《文藝理論研究》,1993年,第1期.
④ 魯萍:《“德先生”和“賽先生”之外的關懷——從“穆姑娘”的提出看新文化運動時期道德革命的走向》,《歷史研究》,2006年,第1期.
⑤ Hall,S.(ed.),Representation:Cultural Representations and Signifying Practices,London,Sage,1997,pp16~18.
⑥ 方漢奇(主編):《中國新聞傳播史》,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165頁.
⑦ 于都:《紀念〈新青年〉創刊90周年學術研討會在京召開》,人民網,http://media.people.com.cn/GB/40606/3801501.html,2011-4-26.
⑧⑨[31] 王奇生:《新文化是如何“運動”起來的——以〈新青年〉為視點》,《近代史研究》,2007年,第1期.
[10] 馮天瑜:《唯物史觀在中國的早期傳播及其遭遇》,《中國社會科學》,2008年,第1期.
[11] 此時的社會思想較為龐雜,傳入我國的既包括杜威的實證主義(Pragmatism)、白壁德的新人文主義思想(Neo-Humanism),還包括所謂的“新浪漫主義”(Neo-Romanticism)及“新理想主義”(Neo-Idealism)等.
[12] 學者陳俊啟認為,論戰更是一種權力關系的“話語權勢”(discourse of power)之爭.見陳俊啟:《吳宓與新文化運動》,《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臺北),2007年,第56期.
[13] 陳獨秀:《獨秀文存 卷二〈隨感錄〉》,上海,上海書店,1989年,第53頁.
[14] 陳崧:《前言》,陳崧,《五四前后東西文化問題論戰文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年,第1~2頁.
[15] 汪原放:《亞東圖書館與陳獨秀》,上海,學林出版社,2006年,第33頁.
[16] 梁啟超:《鄙人對于言論界之過去及將來》,《庸言》第1卷第1號,1912年12月1日,第4~5頁.
[17] 戈公振:《中國報學史》,北京,中國新聞出版社,1985年,第147頁.
[18] 同17,第152~158頁.
[19] 《上海婦女志》編纂委員會編:《上海婦女志》,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0年,第491頁.
[20] 羅家倫:《今日中國之雜志界》,《新潮》第1卷第4號,1919年4月1日,第623頁.
[21] 唐寶林,林茂生(主編):《陳獨秀年譜》,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64頁.
[22] 《社告》,《青年雜志》第1卷第1號,1915年9月,第1頁.
[23] 《貴陽愛讀貴志一青年致記者》,《新青年》第2卷第1號,1916年9月,第4頁.
[24] 吳虞:《吳虞日記》(上),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281頁.
[25] 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胡適來往書信選》(上),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87頁.
[26] 同24,第301 頁.
[27] 鄭振鐸:《中國新文學大系·文學爭論集·導言》(1935年),鄭振鐸,《鄭振鐸文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第413頁.
[28] 《答陳恨我》,《新青年》第2卷第1號,1916年9月,第7頁.
[29] 惲代英:《惲代英日記》,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1年,第31~32頁.
[30] 李大釗:《東西文明根本之異點》,《言治》季刊第3冊,1918年7月.
[32] 周作人:《知堂回想錄》,香港,香港三育圖書有限公司,1980年,第333~334頁.
[33] 傖父:《答〈新青年〉雜志記者之質問》,《東方雜志》第15卷第12號,1918年12月.
[34] 同20,第625~627頁.
[35] 張元濟日記中對此有記載:1918年12月25日:“昨與夢、仙談,擬將《東方雜志》大減.一面抵制《青年》《進步》及其他同等之雜志,一面推廣印,借以招徠廣告.”見張元濟:《張元濟日記》(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1月,第670頁.
[36] 羅志田:《林紓的認同危機與民初的新舊之爭》,《歷史研究》,1995年,第5期.
[37] 同25,第40 頁.
[38] 景藏:《今后雜志界之職務》,《東方雜志》第16卷第7號,1919年7月.
[39] 張靜廬:《中國現代出版史料》(甲編),北京,中華書局,1954年,第7頁.
[40] 同39,第8 頁.
[41] 《本雜志第六卷分期編輯表》,《新青年》第6卷第1號,1918年1月15日.
[42] 《本志宣言》,《新青年》第7卷第1號,1919年12月1日.
[43] 胡適:《新思潮的意義》,《新青年》第7卷第1號,1919年1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