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香紅
(通化師范學院政法系,吉林通化134002)
高句麗法律思想的文化基礎
陳香紅
(通化師范學院政法系,吉林通化134002)
高句麗是一個崛起于中國東北地區的古老民族。其宗教信仰不僅承繼了中原文化的要義,更豐富了法律思想的文化基礎;形成了其法律宗教化、法律歷史化的思想特點。為高句麗政權制度和法律推行提供了動力。
高句麗;法律;宗教;歷史觀
高句麗是我國古代東北地區一個少數民族,最早起源于今遼東地區的渾江流域,其祖先早在秦以前就生活繁衍在渾江和鴨綠江流域。漢元帝建昭二年(公元前37年)夫余貴族朱蒙(鄒牟)來到渾江流域,建立了高句麗政權。魏晉時,高句麗逐漸強大。至東晉時,先后占領了今東流松花江以南、遼河以東及朝鮮半島北部的大片領土,并將其統治中心遷到了今朝鮮的平壤市,形成一個強大的地方割據政權。公元668年,高句麗被唐朝滅掉,這個政權在歷史上共存在了705年。
高句麗民族雖然從歷史上消亡了,但這個民族在歷史上所創造的精神財富和物質財富所構成的文化卻引人注目。因為這不僅是“特定民族某一長時間的歷史經驗將此民族引向某些方面,尤其是在法律方面,特定的法律民族制度經由其中發展起來的過往時代,有助于確定其法律應當據以制定和解釋的標準,以及其法律制度要努力達成的目標。①
公元前37年,高句麗政權建立,不久“遣使如漢,貢獻方物,求屬玄冤”。高句麗王接受中央王朝的冊封,中央王朝賞賜其出行儀仗即鼓吹伎人,同時接受漢官的服飾。王莽時期曾將高句麗軍隊作為少數民族士兵征用以伐匈奴,也曾將高句麗王與其他少數民族政權之王一樣貶為侯。直至東漢光武帝“建武八年(公元32年),高句麗遣使朝貢,光武復其王號”。后來高句麗諸王均接受中原政權的冊封。高句麗十九代王安接受后燕慕容寶冊封為平州牧,封遼東、帶方二國王。東晉安帝義熙九年(公元413年)冊封高句麗王璉為“使持節都督營州諸軍事、征東將軍、高句麗王、樂浪公。”直至唐初,武德七年(公元624年)仍冊封高句麗王為“上柱國、遼東郡王、高麗王。”高句麗作為中原政權冊封的地方之王,他們接受儒教為國教,就像接受中原政權的統治一樣是必然的,在漢代儒教的影響下,結合本土特有的地方文化,形成原始的高句麗王朝法律思想的文化根基。
法律與宗教都共同具有四種要素:儀式、傳統、權威和普遍性。這四種要素賦予法律價值以神圣性,并且因此強化了民眾的法律情感、權利與義務的觀念,公正懲判的要求,對適用法律前后的情感和愿望,忠實與法律的內在需求及相關物,對于非法行為的痛恨等。這是任何法律秩序的必要的情感基礎。它們的形成有賴于自身所固有的信仰。因為“法律必須被信仰,否則它將形同虛設”。①
文化傳統不僅代表著一個民族的過去,事實上也是構成其法律精神的淵源和基礎。高句麗王朝原始的宗教信仰為后來法律思想及制度的形成提供了必不可少的養分。法律作為宗教的附屬,宗教任何的細小變化都會影響法律的淵源及內容的相應變化。②
高句麗民族對天神十分的崇拜,認為天神即大帝,是主宰天地萬物的最高神靈。因此,高句麗人繼承了其先世以來的古老習俗,即祭祀大神,“好祠鬼神,社翟零星。以十月祭大大會,名口“東盟”,[1]“常以十月祭大,國中大會”。[2]漢魏時,高句麗人每年十月進行大規模的祭天活動,迎神于神座之上,在國之東方祭祀,充分證明高句麗民族信奉鬼神,把天視為至高無上的神加以頂禮膜拜。高句麗人祭祀天神用的祭品是豬,稱為“郊東”。高句麗人對“郊東”的喂養、關照,極為重視,設有專人管理,如果“郊東”跑了,則必須追回,有時甚至對主管失職者處以死罪。據史書記載,琉璃明王十年(公元前一年)“秋八月,郊泵逸,王使托利、斯卑追之,至長屋澤中得之,以刀斷其腳筋,王聞之怒曰:“祭天之牲,豈可傷也。遂投二人坑中殺之。”[3]祭天用的祭品,有專人飼養,不能傷害,不能逃跑,如果“郊東”逃逸,則唯“掌牲”者是問,甚至因此殺人,可見高句麗人對祭犬的重視。高句麗民族的精神崇拜己由自然崇拜進入到天神崇拜階段,他們認為天神與自己的始祖是一體化的。因此,高句麗統治者利用人們對天神的崇拜,將天和人合二為一,宣揚始祖朱蒙是大帝之子,是上天指派他來到人間,統治黎民百姓的。朱蒙自稱:“我是大帝子,河伯外孫”,[4]“我是日子,河伯外孫”。[5]朱蒙母亦白稱:“我是河伯之女,名柳花”,[6]“為夫余王閉于室內,為日月所照,引身避之,日影又逐,既而有孕”。[7]高句麗民族認為天是至高無上的,是社會命運的決定者,而“天帝之子”則是上天授意下世來治理高句麗人民的,更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高句麗統治者也借此鞏固了自己的統治地位。高句麗人對朱盟的崇拜與敬仰實際上就是對太陽的崇拜。因為朱蒙雖然是高句麗始祖,又是一代國王的名字,在高句麗人的眼里,具有神圣而又神秘的至上地位。又由于高句麗人崇拜日神而把太陽奉為始祖神,所以,同時也是對始祖神的供奉。今吉林省集安縣就有許多古墓壁畫,如實地記錄了當時高句麗人民對天神的崇拜與敬仰。高句麗古墓壁畫的神話傳說,既可看出高句麗民族文化與中原儒家文化的親密關系,又可從中得出王權至上的思想,這也為王權的實踐鋪墊了法律的思想基礎。
東漢末年,佛教自印度傳入中國后,被歷代所推崇,逐漸向東北傳播,很快就從內地傳入到高句麗地區。不僅說明了高句麗與中原關系的密切,而且證明了中原文化對高句麗文化的發展起著有力的推動作用。佛教之所以能在高句麗傳播、盛行,是有其歷史根源的。舊有的原始宗教迷信活動,已不適應歷史發展的需要,緩和不了日益尖銳的階級矛盾。上層統治階級為了維護他們的統治地位,填補內心的空虛,就必須寄希望于外來的宗教思想,借助佛教來束縛人民,使得高句麗“卜戶”服服帖帖地受“坐食者”、“大家”的剝削和壓迫。但我們也不能忽視,正是因為佛教的傳入,才使得高句麗文化又增加了新的色彩,在某種程度上又有了一個新的繁榮時期,這一點在其壁畫藝術中得到了充分的反映。
佛教傳入高句麗,見于史書最早的文字記載是“小獸林王二年(公元372年)夏六月,秦王符堅遣人使及浮屠順道送佛像經文”,[6]藝:“于是君臣以會遇之禮,奉迎于省門,投誠敬信”,[7]四年(公元374年)僧阿道來,“五年(公元375年)春二月,始創肖門寺,以置順道,又創伊佛蘭寺以置阿道”,[8]史學家金富軾謂“此海東佛法之始”。故國壤王九年三月(公元392年),又以官方行政命令的手段,“下教,崇信佛法求福,命有司,立國社修宗廟”,[9]變佛教為國教,在高句麗所轄區域內全面推),自此以后,佛教在高句麗大興。
佛教傳入高句麗后,也得到統治階級的大力推崇。公元372年佛教傳入,事隔20年,故國壤王九年(公元392年)又以行政命令的手段,“下教崇信佛法求福”,281國王向全國人民下詔,要求崇信佛法,這足可以稱得上是國家提倡信仰佛教。國王下詔,令國民信仰佛法。佛教的吸收和融合,彌補了原有宗教信仰的不足,使得神權下的王權再次得以助力運行。王權的現實分配借助佛教不斷滲透社會生活。
道教是中國土生土長的傳統宗教,它形成于東漢末年,包含有我國古代社會的宗教意識與民族文化。追溯道教的思想淵源,最早的是殷商時代的鬼神崇拜,繼之是戰國時期的信仰以及東漢的黃老道,可以說道教是我國古代社會鬼神崇拜的延續和發展。道教作為中原本土的傳統宗教,亦同佛教一樣,通過各種途徑傳播到了高句麗,并對高句麗法律文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并大有超過佛教的趨勢。就文獻記載,中原的道教正式傳入高句麗是在公元7世紀左右,這時佛教已在高句麗國內廣泛流傳。據史書記載,高句麗榮留王于武德七年(公元624年)上奏唐高祖,希望傳授道教的教義。唐高祖李淵,下賜天尊像,并派道十前往講授《老子》,榮留王同國人一起聽了他們的講授,這就是關于道教傳入高句麗的最初資料。翌年,榮留王即遣人入唐,“求學佛老教法,以示答禮”。[10]二年三月(公元643年),寶藏王再次主動地向唐朝尋求道教。泉蓋蘇文執政期間,建議并興儒、釋、道三教,他強調,“三教譬如鼎足,閥一不可,今儒釋并興,而道教未盛,非所謂備天下之道術者也,伏請遣使于唐,求道教以訓國人。大王深然之,奉表陳請”。[11]遣道士叔達等八人,兼賜老子道德經,寶藏王甚為歡喜,“取僧寺館之”,招待叔達等人,位居儒、釋兩教之上。叔達等人宣講道德經義,國王和官吏道俗人民聽講的就有好兒千人。從此之后,高句麗道教聲光大盛。
道教的信奉深深地影響了高句麗人對四神的信仰,這一點在高句麗古墓壁畫中得到了充分的印證。高句麗古墓壁畫就目前發現的四世紀中葉以前的舞踴墓三室墓及六世紀初的五盔墳五號墓、四神墓、長川一號墓,也都因壁畫以道教信奉的四神為主,或藻井上出現四神圖像而呈現出明顯的道教色彩。四神,即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漢代人視為天上的四個神靈,也稱為“四靈”。
對道教的研習和信奉,隨著王權的推行和示范行為的延續和積累必然成為高句麗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東西,成為他們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的潛移默化,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高句麗人的價值取向和生活樣式:過于追求所謂來世的幸福和安寧和有別于現實人間的另外世界的所謂美好。道教的至上而下的信仰,為高句麗王權的現實統治提供神圣性合理性支持。
宗教信仰和現實化與高句麗社會政治需求緊密結合,高句麗王權在超經濟強制性的政權除了需要外在的強力維持其統治以外,還需要在人們的思想當中造成一種王權神圣的至上觀念以支撐其權威。并且國王是主要的召集者和主持者。在此活動中,人們眼看著國王行使著主祭的權力,進行著種種與天神、地祇、人祖溝通的儀式,晃然之中,國王儼然成為了天神在凡界的一個重要化身,地祇在人間的一個重要代言人,人祖在現世的一個重要代表。好太王碑碑文中“惟昔始祖,鄒牟王之創基也,出自北夫余,天帝之子,母河伯女郎,剖卵降世,生而有圣德”的說法就是在自覺和不自覺當中給自己戴上了一個神圣的光環。人們在膜拜天上地下神靈的過程中,自覺不自覺地也就將對神靈的崇拜和信仰向國王方面進行著某種程度的遷移,王權的神圣性和形成了法律基本的的權威性和普遍性要素。王國借助宗教的凝聚力在現實的社會生活中,不斷地增強使其形式和內容日趨權利義務模式,為高句麗王國民眾的法律情感的形成和行為的選擇的法律化需求提供了給養。法律儀式和傳統的積淀的雙向需求,在宗教的大力影響下,高句麗的法律文化蒙上了濃重的宗教色彩。
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社會意識反映社會存在,有什么樣的社會存在,就會出現什么樣的社會意識。高句麗王國的歷史現實決定了其法律思想形成的歷史觀。正如德國著名作為歷史法學派的創始人和代表人物法學家薩維尼所認為:“法律只能是土生土長和幾乎是盲目地發展,不能通過正式或理性的立法手段來創建”。①同民族的語言一樣,隨著民族的成長而成長,是民族意識的有機產物。法是民族精神和民族共同意識的體現。一個民族之所以能融為一體,是由于這個民族的共同信念,是由于一個民族的同族意識。法律的存在,是同民族的存在和民族的特征有機聯系在一起的。不同的民族在不同的歷史條件下有不同的共同性格、共同意識,因而他們的法律也自然是不相同的。
高句麗政權自建立之初起,深受原部落聯盟時特權至上思想的影響。自古以來東北地區便生活繁衍著漢族、東胡、肅慎、穢貊四大族系的居民,高句麗源于穢貊族系的一支。公元前37年,夫余王子朱蒙來到卒本地區聯合當地居民共同建立了高句麗政權,形成了國家。有了自己的國家機器、法律和官僚體系,但是原有部落民族的特點深深影響了高句麗法律文化:一是以農業生產為主;二是以“無大君長”;三是極強的相互認同心理。高句麗政權建立時必然不可避免受到原先民族較先進的政治組織模式的影響。另外,數十年來一直置于漢王朝管理之下的高句麗人不可能不受到中原政治文化的熏陶,這就不可避免地要使中原的政治管理,理念中的某些成份融入本政權之中。最后,朱蒙的個人因素也不容忽視。朱蒙無疑是一位極為杰出的人物,其個人才智足以使下屬對之景仰與服從,且從其在夫余的并不很高的地位來看,隨之前往卒本川的人應該均為對其有著較強的人身依附關系者,而決非是與他平起平坐的貴族,而這一切就決定了他在本集團內部的獨尊地位,從而使之更容易吸納中原的君主集權理念。朱蒙創建高句麗政權前身,五部之一桂婁部已經具有一定的君主集權性質。顯示出鮮明的法律歷史觀并影響著后來高句麗政權的內容和形式。
首先,王權隨歷史變化逐步的絕對化。
從《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不難看出,至遲在琉璃明王之后,桂婁王國王權已經絕對化。其國王大權在握,生殺任情,黜陟由己。琉璃明王只因臣下托利、斯卑砍斷祭祀用的豬,便“投二人坑中,殺之”。[12]大輔陜父,乃隨朱蒙至卒本的三友之一,在桂婁王國的地位、資歷可謂無人能及,但琉璃明王卻因其諫阻自己久獵不歸而“罷陜父職,俾司官園”。[13]而慕本王在位期間,更是“居常坐人,臥則枕人,人或動搖,殺無赦。臣有諫者,彎弓射之”[14]
此外,王權的絕對化更表現在對左右輔的任用上。左右輔是掌管軍國之事的要職,其地位相當于中原之宰相。但就是這樣的要職,國王卻可以隨意任免,甚至隨意設置或廢除。如琉璃明王罷陜父官后,大輔一職遂廢。大武神王設左右輔,令其管軍國之事,但在太祖王時,又令王族遂成掌管軍國之事,其后復設左右輔,卻又僅令其“與遂成參政事”[15]可見,左右輔的設置與否及其權限如何均由國王隨意決定。由此可知,在桂婁王國內部王權已經絕對化了。
其二,國家的形成確立“家天下”之制。
所謂“家天下之制,是指王位的父子相承制,并時有兄終弟及制度為補充。據《三國史記》所載,朱蒙建國之后,便確立了“家天下”制度。國王往往在生前便確立太子以確保王位的父子相襲,即使由于國王無子等原因,父子相襲中斷,亦有兄終弟及制為之補充。如朱蒙、類利二王,都是在生前就設立了太子。大武神王死后雖由于“太子幼少”而傳位于其弟閔中王,但閔中王死后仍傳位于大武神王之子。其后雖因政局動蕩,而連續出現兄終弟及現象,但王權仍不出高氏一門。由此可見,當時桂婁王國的“家天下”之制已經確立。而在中國歷史上,“家天下”之制的確立一般被視為國家形成的標志之一。
第三,公共權力的出現。
從現存史料中雖未發現有關當時高句麗公共權力的系統記載,但從零星的史料中,我們完全可以斷定當時桂婁王國已經擁有了自己的公共權力機構。首先是軍隊。朱蒙建國后,便不斷揮師東征西討。而從左右輔職權便是執掌“軍國之事”及大武神王為太子時被“委以軍國之事”等史料來看,當時的桂婁王國肯定擁有了自己常備軍隊,而軍隊則是公共權力的支柱。其次,桂婁王國已經有了自己的稅收制度。據《三國志·魏書·高句麗傳》載:東沃沮臣服高句麗后,高句麗“使大加統責其租稅,貊布、魚、鹽、海中食物,千里擔負而致之。又送其美婦女以為婢妾,遇之如奴仆。”另據《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太祖大王》記載東沃沮附于高句麗始自太祖王四年。可見當時桂婁王國已經有了自己的稅收制度。
恩格斯曾講過:“國家的主要特征,便是脫離人民大眾的公共權力”。①桂婁王國各種公共權力的出現恰好證明了桂婁王國至少具備了國家的雛形甚至已經進入到了國家階段。然而,需要指出的是,上引史料中所講的“高句麗”絕不僅僅是指桂婁王國本身,而是以它為核心的包括后來“五部”在內的穢貊諸部聯盟,即高句麗聯盟,而就這個聯盟而言,它尚未形成一個王國,更未全部進入到國家階段,所以這樣講,是因為:其一,這些“部”顯然具有極強的獨立性,從《后漢書》及《三國志》等史籍記載可知,當時高句麗諸部之大權完全掌控在各部大加手中,他們甚至可以輕而易舉地舉族外遷。如東漢建武二十三年(47)“句麗蠶支落大加戴升等萬余口,詣樂浪內屬”。[16]“建安中,拔奇怒為兄而不得立,與涓奴加各將下戶三萬余口詣京降”[17]此外,左可慮叛亂之際,故國川王也只能“征畿內兵馬平之”[18]而其他各部則皆坐壁上觀。由此足見當時所謂高句麗王對各部無太大控制力。其二,諸部大加對所謂王國事務幾乎毫無參予權,“王國”之內,生殺予奪,全由王意,尤其是左右輔這樣的要職,其由誰擔任,權限如何,及至設與不設,亦皆由國王隨意決定。如果說僅有上述第一點,我們還可以理解為各部大加在王國內地位極高,權力極大,但有著如此高的地位和權力的大加們又怎么會對王國事務全然不聞不問,乃至對事關各部重大利益的左右輔任免問題也毫無發言權?唯一合理的解釋只能是當時各部并未形成統一的王國,故桂婁國王與各部大加只能管理部內事務,而無權涉及他部事務。據此,我們可以肯定地講,當時桂婁王國與其他各部并未組成統一王國,而只是聯合為一個政治聯盟。《三國史記》中的所謂高句麗王,也只是桂婁王國之王,在整個聯盟中它只是一個盟主而已至于桂婁王國以外的各部處于怎樣的社會發展階段,史料并無詳載。但我們認為在諸部組成統一的王國之前,它們應未發展到國家階段。正如前文所講,在朱蒙建國之前,諸部應與東沃沮、穢部相似而與桂婁王國結成高句麗聯盟后,桂婁王國也無權將其政治模式強加于各部,而讓諸部自愿接受桂婁部的政治模式則需要一個較長的過程。而且實際上,也正是由于社會政治制度的差異才導致了桂婁王國確保了其優勢地位和盟主的權力。因此,當時桂婁王國也未必會極力推動諸部社會政治制度的進步。此外,還有一條史料值得我們注意:在左可慮叛亂時,追隨他的有“四椽那”,而耐人尋味的是,叛亂平定后,椽那部卻享有“世與王婚”和“古雛大加”之號)等特殊待遇。這說明椽那部不僅只有“四椽那”,且“四椽那”之外的各那并未加入叛亂活動,否則平叛后他們就不可能享有種種特權。進而可知,椽那部本身還未能成為一個步調一致的整體,它應為高句麗聯盟之下的次一級部落聯盟而已。椽那部是如此,其他各部的情況亦應與之無多大差別。
由五部統一而成的高句麗王國的建立隨著政權的日趨穩固,民族日漸強大。“法律隨著民族的發展而發展,隨著民族力量的加強而加強,最后也同一個民族失去它的民族性一樣而消亡。”,法律的根本任務就是維護和促進民族的獨立和發展。同時,這種與特定民族緊密結合的“民族精神”是逐步演進的歷史過程,因此,法律要維護歷史發展而來的“民族精神”的現實狀態,就必須有一種歷史的洞察力,而不能脫離特定民族的歷史超越現實,否則就會產生偏離,法律也就失去其存在的根基。”高句麗法律思想的不斷演化,正是其政治制度的不斷發展和進步。
任何一種政治制度的產生與發展都有著其特定的社會背景,都是該社會諸多要素相互作用的結果。高句麗政治制度它的產生與發展同樣受到高句麗社會諸多因素的影響。這些因素有的來自其社會內部,有的則來自外部,它們相互作用,相互影響,使得高句麗政治制度走出了一條獨具特色的發展道路。影響高句麗政治制度發展的主要有如下三種因素。
其一,與各部利益相結合的各種政治理念。
相互沖突的影響。高句麗政權是夫余王子朱蒙在漢轄高句麗縣境內聯合土著穢貊人所創建。這也就決定了其政治理念中必然要同時包含有中原、夫余和土著穢貊人的因素。這三個處于不同社會發展階段的群體在治國理念上存在著重大差別,而高句麗的政治理念則是三者不斷發生碰撞的過程中逐漸融合而成的。
朱蒙建國前夕,高句麗縣已在漢王朝的有效管理之下達40余年,當時“漢時賜鼓吹技人常從玄菟郡受朝服衣幘,高句麗縣主其名籍”。在這種情況下,中原王朝的君主集權的政治理念不可能不對當地產生任何影響。如果說中原的政治理念是君主集權型的,那么夫余人的政治理念則要復雜得多。一方面,夫余的政治理念中已包含了君主集權的意識,這一點可以從東明建國神話及其王享有死后以玉匣安葬等獨尊地位中得到證明。但另一方面,由于其擺脫原始社會狀態并不很久,故其貴族民主制思想仍對其政治制度產生著極大的影響。史稱“舊夫余俗,水旱不調,五谷不熟,輒歸咎于王,或言當易或言當殺”。且“其邑落皆主屬諸加”。由此可知夫余人的政治理念中應同時包含有君主集權與貴族民主兩種類型。
高句麗人,當未進入國家階段,不可能產生君主集權的政治理念。但從其人已存有“大人”和“下戶”之分這一點來看,已有貴賤貧富之分了。而其大人常負“統責”下戶之責而處于一種特權地位。由此推斷,其政治理念應屬于貴族民主制類型。
上述三種政治制度在高句麗社會內部相遇并發生沖突。而這三種政治理念的沖突歸根結底無外是君主集權與貴族民主兩種理念的沖突。值得注意的是,這兩種政治理念的沖突又是與兩類不同的政治集團的利益緊緊結合在一起的。第一類政治集團只有桂婁部。由于朱蒙的桂婁王國的政治理念中原本就包含有君主集權因素,因而它也就更容易認同并接受中原的君主集權理念,加之該部一直是王國之核心,實施君主集權制無疑會加強其對穢貊諸部的控制力,因此,該部自然成為君主集權制的有力支持者。而其他各部多為土著穢貊人,其根深蒂固的傳統民主觀念必然會使之對中原的君主集權制理念產生抵觸情緒,加之他們在王國中處于被統治地位,實行君主集權制當然不符合諸部貴族的利益,因而,他們也就自然地成為貴族民主制的捍衛者。但在這些“部”中,有一個屬于例外,那就是椽那部,也就是后來的絕奴部。由于椽那部中有大批來自夫余的人,因而它與桂婁部有著較近的血緣關系,并在王國內享有某些特殊的待遇,因而有時他會成為桂婁部有力的盟友,但在某些方面,它又與其他土著部落有著共同的利益,因此,一旦形勢不利于本部時,它又會與諸部一同成為桂婁部的反對者。總之,兩類不同的利益集團的存在必然要加劇上述兩種政治理念的沖突。此外,還有一點必須強調指出,就是中原政治文化對高句麗的影響并非僅存在于朱蒙建國之初,而是經常性的,而且是強有力的。由于當時中原王朝在整個東北亞地區處于核心和主導地位,其經濟之發達、文化之先進均非其他民族可以企及,因此其周邊之所有民族在走向成熟的過程中,莫不竭力吸取其文化營養,而在政治方面,中原的君主集權理念則對其產生著重大影響。高句麗也不能例外,這也是在高句麗兩種政治理念的沖突中,君主集權理念長期處于優勢地位的重要原因。
其二,自然環境的影響。
高句麗自然環境相當惡劣,史稱其“多大山深谷,無原澤。隨山谷以為居,食澗水。無良田,雖力佃作,不足以食口腹”。[19]其后,雖伴隨著不斷的開疆拓土,高句麗又將遼東、樂浪兩塊平原地區納入版圖,但山地多、良田少的基本狀況仍無根本的改觀。此外,高句麗天氣苦寒,冬長夏短,氣候環境亦極為惡劣,這樣的自然環境對高句麗政治制度產生了影響:經濟環境決定了實行中央集權制控制物質基礎;地緣特點使得中央政府難以對地方實施有力的控制和有效的管理,進而增強了高句麗地方政權的獨立性。惡劣的自然環境增強了高句麗地方政權的獨立性,而這種擁有較強獨立性的地方勢力與中央政權中各部大貴族的相互勾結又對王權構成極大壓力,從而使王權與貴族權在某種程度上達到了權義平衡的需求,使王權與貴族權長期共存于同一政權之內。這種平衡需求為法律制度的制定奠定了基礎。
其三,外部壓力的影響。
高句麗政權自建立以來,便面臨著巨大的外部壓力。朱蒙建國初,可謂強鄰環繞。鮮卑人自登上歷史舞臺便以驍勇好斗著稱,而肅慎系之挹婁則是“便乘船,好寇盜,為鄰國畏患,而卒不能服”。夫余人雖不好斗,但其國力強盛,又與朱蒙有著天然仇怨,故三者均對新生的高句麗政權構成極大威脅。所以,朱蒙建國后的第一戰,便是“攘斥”靺鞨,鞏固政權’。琉璃王在位期間,又因“鮮卑恃險,不我和親,利則出抄,不利則入守,為國之患”而與之發生戰爭。而夫余則更是屢屢入侵高句麗。面對如此惡劣的政治環境,朱蒙與其后代不得不努力增強自身力量,擴展生存空間。當時,在桂婁王國周邊存在著許多弱小的穢貊人集團。于是,桂婁王國便將矛頭指向了它們。但是,當時的桂婁王國自身實力并不很強,單憑武力征服難以迅速擴大自己的實力,于是以政治聯盟的方式迅速聯合諸部,共抗強敵便成了其最佳選擇,而其時這些穢貊部落也與桂婁王國面臨著同樣的威脅,與桂婁王國結盟也符合其利益,這就為高句麗聯盟的形成奠定了堅實基礎。對于諸部走向大聯盟的過程,史書雖無明載,但在《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中卻不難窺其端倪。如東明王二年“松讓以國來降”,大武神王九年“十二月,句荼國聞蓋馬滅,懼害及己,舉國來投”。五年七月夫余王從弟“與萬余人來投,王封為王,安置椽那部”等,此外,還有朱蒙行至毛屯谷所遇三賢等記載。雖從字面上看,這些“來投”、“來降”者無非都是前來臣服的弱者,但考慮到《三國史記》中的許多史料都來自民間傳說,其中難免摻雜著一些統治者對其祖先夸張性的贊美之詞,我們完全可以合理地推測,這些“來降者”其實大多是以聯合的方式加入到高句麗聯盟之中的。由此可知,高句聯盟是在自愿的情況下由諸部結成的同盟,這就使得高句麗民族在形成之初便養成了善于對內部妥協的天性。當高句麗政權逐漸鞏固強大之后,它又面臨著來自中原的強大壓力,由原它所兼并的穢貊諸部原本大多屬于中原王朝管轄,它的轄區也均為蠶食中原境土所得,因而它與中原王朝也就結下了難以化解的矛盾。每當中原王朝強盛之際,都會將矛頭指向高句麗,如曹魏之克丸都,元魏之屢欲征討高句麗,隋唐之多次發兵東征,原因盡在于此。與此同時,南方之百濟、新羅也屢有挑釁之舉。因此說,高句麗政權自創建起始終都面臨著強大的外部壓力。金富軾在《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之末總結道:“高句麗自秦漢之后,介在中國東北隅,其北鄰皆有天子有司,亂世則英雄特起,僭竊名位者也可謂居多懼之地,而無謙巽之意。侵其封場以仇之,入其郡縣以居之。是故兵連禍結,略無寧歲。及其東遷,值隋唐之一統,而猶拒詔命以不順,囚王人于土室,其頑然不畏如此。故屢致問罪之師,雖或有時設奇以陷大軍,而終王降國滅而后止。然觀始末,當其上下和、眾庶睦,雖大國不能以取之。及其不義于國,不仁于民,以興眾怨,則崩潰而不自振。”
高句麗政權自始至終都面臨著強大的外部壓力,它要想自存自強就必須努力團結一致,面對危機。而事實上,正是由于長期存在強大的外部壓力,使得高句麗民族養成了善于對內妥協的習性,從而使其政權內部長期存在著王權與貴族權之間的矛盾沖突卻沒有哪一方能徹底使另一方屈服,而且其王國亦未發生分裂。可見,外部壓力的長期存在對高句麗政治制度、法律思想和內容所產生的影響是何等重要。
高句麗政治制度在多種社會因素共同影響下形成和發展起來,上述三要素的影響則最為重要、全面和持久。正是在它們的相互作用和長期影響之下,高句麗才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法律制度,并沿著政治發展按照自身的軌跡不斷發展下去。
注釋:
①伯爾曼,《法律與宗教》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3年8月,第5頁。
②何勤華,外國法制史,法律出版社2010年4月,第41頁
③陳愛娥,維尼:歷史法學派與近代法學方法論的創始者,清華法學,第三輯,第64頁
④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起源》,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113頁。
[1]范嘩.后漢書,卷85,東夷傳·高句麗[M].中華書局,1965.
[2]陳壽.三國志,卷30,魏書·東夷傳[M].中華書局,1982.
[3]楊春吉,耿鐵華,倪軍民.高句麗史籍匯要[M].吉林省人民出版社,1998.
[4]魏微.隋書,卷81,東夷傳·高句麗[M].中華書局,1973.
[5]魏收.魏書,卷100,高句麗傳[M].中華書局,1974.
[6]李澎田.長白叢書,第四集,朝鮮文獻中的中國東北史料[M].吉林文史出版社,1991.
[7]忽滑谷快天.韓國禪教史[M].中國社會科學院,1995.
[8]李澎田.長白叢書,第四集,朝鮮文獻中的中國東北史料[M].吉林文史出版社,1991.
[9]楊春吉,耿鐵華,倪軍民.高句麗史籍匯要[M].吉林人民出版社,1998.
[10]楊春吉,耿鐵華,倪軍民.高句麗史籍匯要[M].吉林人民出版社,1998.
[11][12]《三國史記》卷一三《高句麗本紀·琉璃明王》.
[13]據《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若依《后漢書·高句驪傳》則太祖王宮,次大王遂成與新大王伯固均為父子相襲.
[14]《三國史記》卷一四《高句麗本紀·慕本王》.
[15]《三國史記》卷一五《高句麗本紀·太祖王》.
[16]《后漢書》卷八五《東夷·高句驪傳》.
[17]三國志》卷三○《魏書·東夷·高句麗傳》.
[18]《三國史記》卷一六《高句麗本紀·故國川王》.[19]《三國志》卷三○《魏書·東夷·高句麗傳》.
[20]《周書》卷49《高麗傳》.
D691.73
A
1008—7974(2011)05—0034—05
本文為吉林省社科規劃項目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2005043
2011—01—15
陳香紅(1969-),女,吉林通化市人,吉林省通化師范學院政法系副教授,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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