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復的藝術
——《苔絲》的另一種解讀

代淑為

（孝感學院新技術學院，湖北 孝感 432000）

重復的藝術
——《苔絲》的另一種解讀

代淑為

（孝感學院新技術學院，湖北 孝感 432000）

米勒的重復模式理論是一種全面解釋作品的方法。哈代作品《德伯家的苔絲》是有著明顯的重復現象的典型文本，不僅有語詞、句法的重復，還有情節、人物、場景的重復。論文探討了重復在該小說文本中的功能以及效應，從另外一種角度分析了該小說，進而說明鑒賞作品中重復藝術是理解小說整體意義的關鍵。

重復；苔絲；哈代

美國學者希利斯·米勒在20世紀80年代從解構主義的立場對小說中出現的重復現象提出了獨到的看法。在《小說與重復》(Fiction&Repetition)中，米勒指出：“不管是什么樣的讀者,對小說這樣的長篇作品的理解,在某種程度上是通過對重復以及因重復而產生意義的識別來達到理解的。”他用重復批評理論對《達羅衛夫人》等七部英國小說中重復現象所作的解讀，展示了作品中繁復的意義和先鋒形態的觀念。他的理論也能幫助我們分析哈代的代表作《德伯家的苔絲》。該小說不僅在主題上相互重復，如主體不斷的背叛、相互沖突的欲望的荒謬性以及對愛情的渴望，而且遭受愛情痛苦的原因也與重復問題有關。《苔絲》小說中的重復大致可從兩種不同的層面來分析。第一類是話語層面，包括語詞和句法上的重復，第二類是故事層面，包括意象、情節和場景的重復。筆者認為，在一定意義上，正是重復的運用使小說的內部結構更緊湊，使它的形式更具魅力。

一、語詞重復

米勒指出：“小說中最有力量的重復，可能并不是由作者創作的對書中某一部分的重復，而是一部小說中最純粹、最具代表性的語詞。”在《苔絲》中，具代表性的語詞不少，但比較經典的語詞的重復是關于苔絲的“pride”，通過仔細閱讀，筆者發現與“pride”相關的詞貫穿全文始終。重復使用該詞把苔絲自尊自愛的個性活現出來，旗幟鮮明地把苔絲同一般婦女區別開來。盡管該語詞的重復在長篇小說中不是很密集，但仔細分析我們可以得出苔絲的自尊是造成悲劇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小說的開頭，當看到父親醉酒時，苔絲在同伴面前維護了自尊，“… Tess’s pride would not allowher to turn her head again,to learn what her father’s meaning was,if he had any…”在第四章，她因為自尊心而拒絕她母親提議，沒有向她的舞伴求助，“‘I wouldn’t have it for the world!’declared Tess proudly.”結果導致了老馬的意外死亡；接著出于自尊和敏感，她答應家人去認親；當母親兩次勸苔絲去認親時，“But Tess’s pride made the part of poor relation one ofparticular distaste toher.”當苔絲得知德伯維爾家族與自己沒有任何親屬關系時，她的反應是“‘I wish for no better,sir.’said she with somethingofdignity.”；當苔絲被亞雷誘奸后，以世俗的觀點，苔絲應該成為亞雷的愛人，但苔絲沒有屈從做他的情婦。苔絲并沒有失去自己的驕傲，也沒有輕易地屈服于惡魔的魔掌。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亞雷的物質援助都表明她骨子里的自尊和獨立。她沒有借助婚姻來實現追求虛榮的愿望，而是立足于自尊去追求自由。

導致苔絲走向死亡的一個重要原因正是她過強的自尊心，這份自尊心不止一次地把她逼向死角。正是出于尊嚴與誠實，她將那致命的真相向克萊爾坦白；正是出于尊嚴，她沒有歇斯底里祈求克萊爾繼續愛她或陪伴她；正是出于敏感的自尊，她沒有去向克萊爾的父親尋求經濟援助。苔絲的自卑感和自尊心混合起來構成了她身上一種特別的東西，使她在任何情況下都容易落得悲慘下場。

小說中還出現了其他典型的語詞重復。當苔絲拒絕亞雷金錢和漂亮的衣服時，“I have said I will not take anything more from you,and I will not I cannot!I should be your creature togoon doingthat and I won’t!”“I have never reallyand truly loved you,and I think I never can.”“Never,never...I won’t come.”通過重復運用了五個“not”、四個“never”，充分表現了苔絲那純潔正直的個性。字字千斤，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語詞的重復手法使得全篇文章連貫自然，強調了主人公的性格特征，暗示了某種行為動機。

二、句法重復

欣賞小說《苔絲》，我們不能忽略其句法重復的藝術。哈代不僅重復了揭示主題意義的句子，而且平行結構句法的重復更是其亮點之一。在第三十五章，哈代用對話的形式反復寫苔絲祈求克萊爾的原諒，為緊張的氣氛增添了一筆。“In the name ofour love,forgive me!”“Forgive me as you are forgiven!I forgive you,Angel.”“But you do not forgive me?”“Then will you not forgive me?”人物的心理活動、精神狀態、現場的氣氛等作者都沒有描述,但讀者完全可以從對話重復的句子中感受到。我們似乎看到了兩個人當時思緒萬紛、心情復雜的狀態，還可以體會到苔絲的被動地位，無助的心理和自卑感以及克萊爾的冷酷無情。哈代正是用了重復的藝術將人物形象寫活了。

第四十八章，在苔絲給克萊爾寫的信中，“come tome”重復了十一次，例如“Can you not come to me now…”“…even ifI donot deserve it,and come to me!”,“Only come back to me.”“you would perhaps be in a mind to come to me,your poor wife.”“but onlythat you may come to me!”“If you really cannot come to me will you let me come to you!”“come to me come to me,and save me from what threatens me!”此處重復形式表達了苔絲對克萊爾回心轉意的極度渴望，并將情節推向高潮。這種重復的節奏,形成一條語音鏈,傳達出非常豐富的意蘊。

同時，平行結構的重復創造出一種韻律感，從而達到結構勻稱、文字流暢、節省篇幅的目的。哈代在小說中不斷重復地運用了各種平行結構，增加了小說的藝術魅力。名詞平行結構形式整齊,讀起來出現相同節奏的重復,可以增強語言氣勢突出表達的力量。例如“Angel’s father tried argument,persuasion,and entreaty.”“The household had not been shining examples either of temperance,soberness,or chastity.”形容詞平行結構使語篇結構緊湊、清晰暢達、言簡意賅。“…it was impressive,interesting,and pathetic.”“The spectral,half-compounded,aqueous light…”有些句子中的三個形容詞還注意到節奏上由短到長、由簡到繁等因素,從而使語言的形式和內容保持著一定的統一性。“The light from the long,wide,mullioned window opposite shone in upon his nook.”“The mixed,singular,luminous gloom…”“The newair was clear,bracing,and ethereal.”“He was stultified,shocked,paralyzed.”這些句子語法形式相似，但重要程度不同。隨著思路的步步上升,平行成分所表達的語義由弱到強,層層加深,所闡明的思想步步深化。分詞平行結構追求結構工整的言語風格,豐富多彩的語義層面可以大大提高語言的表現力、感染力和說服力,將其用于小說中可以突出文體的特征。如“I have been hoping,longing,praying,to make you happy.”作者連用三個現在分詞將這樣一個性情善良的女性形象活靈活現地展現在讀者面前。動名詞平行結構“It seems like tens of thousands of them holding public meetings in their market-places,arguing,preaching,quarrelling,sobbing,groaning,praying and cursing.”“The swift stream raced and gyrated under them,tossing,distorting,and splitting the moon’s reflected face.”各成分之間的這種均衡排列所造成的氣勢,頗具震撼力,使得英語語句的音韻和諧、節奏明快,給人以美的享受。

三、意象重復

哈代在《苔絲》中鋪開了一張意象之網，通過一系列反復出現的意象來加深主題。這些意象被賦予了深刻的內涵，以他們的喻意在不知不覺中感染著讀者。

潛隱在寫實藝術背后的作為重復意象出現的鳥在小說中出現多達40次。鳥的意象在作品中起著揭示主題的關鍵作用。在苔絲人生每個關鍵時刻,作者一直是以小鳥的遭遇來暗示和印證苔絲的命運。反反復復在小說中出現的還有德伯家馬車。這個意象具有更濃重的悲劇意味。隨著它的出現,苔絲也一步步走向深淵,最終走向了生命的盡頭。另外，“紅色”這一意象的重復也布下了小說情節發展的線索。紅色，這個血的顏色，自始至終伴隨著苔絲。她頭上的紅色發帶,紅櫻桃嘴唇,亞雷強迫她吃的草毒，給她的玫瑰,在收割麥子時她手腕上的紅色傷痕,在她偷偷靠近克萊爾的窗戶時手臂上蹭的血紅色污跡,墻上幾個紅得刺眼的告誡性大字,火紅的十字架等等。這一色彩形成了一個突出的重復性模式。典型的還有“王牌”這一意象的重復,在小說第一部，苔絲母親派她去認親,認為是正確地打出了一張“王牌”；在小說的最后一部,作者以布魯克斯太太的眼光,發現白色天花板上中間添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紅點,整個天花板看起來像是一張“王牌”。

根據分析，小說中的意象重復是非常明顯的。其中所包含的寓意,是不言而喻的。哈代就是這樣通過重復原型使情節層層遞進、環環相扣。

四、暴力情節重復

通過仔細閱讀小說,我們發現某些情節在小說中重復出現，并隱含著某種更深的意義，進入了更深的層次。暴力情節重復是《苔絲》的一個典型特征。盡管哈代由于倫理道德的壓力對小說中推動情節進程的暴力沒有正面描寫,但我們還是可以發現不少的相關情節。通過挖掘出暴力背后的文化內涵和意義,暴力才會為更多的人接受和理解。

暴力和死亡很多時候是宿命的,人物難以預料也難以擺脫，暴力與宿命的雙重夾擊,一切都像事先安排好的,在某種隱藏的力量指使下展開其運動。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苔絲怒殺亞雷的那一幕,給人以強烈的震撼。苔絲用尖刀刺進亞雷的心臟,緣自于內心長期壓抑的冤苦和憤恨。經歷過痛苦的苔絲仍生活在創傷性的記憶中，最終將理想的幻滅發泄在對亞雷暴力的譴責之中。還有第三十三章，苔絲與克萊爾婚禮之前，克萊爾握起拳頭用勁朝那個讓苔絲害怕的人打了一拳。此處暴力表明了結婚前克萊爾對苔絲深刻的愛，與結婚后對苔絲的態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第四十七章最后一段，苔絲被克萊爾遺棄后，偶然遇到了正在“悔過自新”的亞雷，她抓起手套劈面向他打去。這個暴力情節把苔絲那英勇不屈機智果斷的個性寫得入骨三分。亞雷被打得嘴巴流血后，首先還氣勢洶洶，但最后卻用殷勤的口氣原諒了苔絲，這又使我們想起他被窗扇和窗欞夾了手臂時開始是罵但又隨即故作寬容的態度。作者巧妙地設計了相似的故事情節，把亞雷厚顏無恥又奸險狡黠的個性表現得淋漓盡致。另外，小說中還有其他隱含的暴力情節，如因苔絲和弟弟打瞌睡而導致家中的老馬王子被誤傷致死；第十章“黑桃皇后”卡爾脫掉上衣握起拳頭，對苔絲擺出了進攻的姿態；小萊蒂跳水自殺以及后來瘋癲的情節；苔絲殺死亞雷之前，她的嘴唇已經被牙咬出了血等。哈代憑借其高妙的敘事技巧,靈活運用了暴力情節重復的手法表達了自己的情感和態度，使作品產生了極強的藝術感染力。

五、場景重復

小說開頭在苔絲和克萊爾初次相遇之后,克萊爾離開草地,走到遠處,在山谷高處回頭一望,看見一個白影站在樹籬旁邊,還有一些白色的身影在綠色的圍地里旋動；在小說的結尾部分,出現了類似場景的重復:克萊爾與苔絲最后分別后,走到遠處也從高處回頭一望,只見遠處空曠灰白的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作者以同一個人物的眼光用同一背景和相近的構思來展示苔絲迥然不同的命運,表明苔絲已從純潔天真過渡到凝重哀傷,并且已經脫離人群,完全孤立。另外,苔絲在狩獵林里度過了可怕的黑夜,遭到了亞雷的凌辱,后來也是在樹林里被人追逐,與受傷的鳥一起度過了黑夜。這兩個夜間樹林場景的重復出現,形象化地、一步一步地表明苔絲被人獵取的命運。類似的手法還有開頭部分“王子”的死和結尾部分亞雷的死,都是被刺中心臟；苔絲在新婚之夜被克萊爾抱著放進了寺院廢墟上的石棺,后來,在生命結束之前,則躺到了膜拜異教的石板上。

從以上的重復現象分析中可以看出，哈代在重復中達到了刻畫人物形象、傳達文章主旨、渲染氣氛的效果。意象、情節、句法的往復出現深化了小說主題和構成了小說的框架。重復不僅是《苔絲》的一個重要現象,而且是悲劇的重要特征。哈代正是利用重復手段,揭示了悲劇的普遍性和永恒性。可以說，重復的藝術已滲入小說，成為解構之元素，并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哈代的世界觀念，在文體中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1］Miller JH.Fictionand Repetition［M］.Cambridge：Harv ard University Press，1981.

［2］Thomas Hardy，Tess of the d'Urbervilles［M］.Yili:Yili People’sPress,2001.

［3］敏捷.哈代小說人物性格的系統分析［J］.上海師范大學學報，1988，（4）.

［4］王鳳.希利斯·米勒的重復觀解讀［J］.重慶郵電大學學報，2010，（6）.

I106

A

1673-0046（2011）03-0193-03

［*基金項目：孝感學院新技術學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xgxky20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