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健雄
把耿與宋放在一篇文章里說,沒什么理由,純屬偶然。
耿建翌在1981年考入浙美,此前在河南,根本沒條件接觸到當代藝術,接受的是盛行的革命浪漫主義與革命現實主義相結合的創作思想與繪畫技法。
西湖邊這所大學讓他耳目一新。當時油畫系實行工作室制。分為三個,第三工作室由全山石主持,嚴格按照蘇聯模式教學。第二工作室類似于第三工作室的“變體”。第一工作室教師構成比較復雜:有留學日本的林達川,從法國回來的胡善余和延安魯藝的王流秋,還有博巴訓練班的金一德,而徐君宣則出自倪怡德門下。他們的教學方式和蘇聯那套很不一樣,耿有幸落在第一工作室,這使他在校期間看到的東西比較多。至于一些教師的個人品格也給他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比如林達川,拿了工資就下館子喝酒,從來不在意金錢,是個十分灑脫的藝術家。
耿對當時氣氛與境況的記憶是:“私下里還是挺活躍的,但是歷史留下的壓力依然存在。那時候大環境變化也很大,有時候緊,有時候松,正是一個嘗試探索時期?!?/p>
和上一屆同學張培力的友誼始于一次比較深入的聊天,此后他受到張的影響,并介入一些由張發起的活動,像“85新空間畫展”。給他影響的還有黃永砯、林琳這樣即將畢業的學長。那批人當時在學校很猛,不但“知識結構、視野”寬闊,甚至繪畫技法也走到了一些老師前面。至于老師,因為文革的沖擊,教學和自我訓練的積極性都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具體到繪畫問題,有時候“露怯”。這種情況下,對學生給出的指導意見往往是壓制性的。
耿在臨近畢業時遇到鄭勝天老師,不僅避免了上述尷尬,并讓他與他的同學獲得一次重要機會。那時鄭剛從美國回來,在教學上有自己一套,十分善于發現學生的優點。討論畢業創作稿時,鄭提到的問題讓耿很興奮,因為恰好也是他感興趣的。對他用圓珠筆幾下構出的小稿,鄭竟然表示“你沒問題了,可以上大稿!”由于上幾屆學生的經驗,耿沒想到自己會這么順利,一下子傻了。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整個班的創作都很活躍?!?/p>
他們的畢業創作引來了更多關注。當時《美術》雜志的唐慶年就專門為此而來,那期雜志幾乎做成了這一屆學生畢業創作的“專刊”?!暗撬麄冇龅降膲毫Ρ任覀兇螅何覀兇疝q只花了一天,鄭勝天老師參加學校里的教學會議,為我們的畢業創作答辯了三天?!?/p>
隨后畢業分配,耿因為老師恰當的推薦留在了杭州,這使他得以參加“85新空間畫展”。
針對以四川畫家為代表的 “傷痕美術”和“鄉土寫實主義”,這個展覽主張對當下環境做出反應,而這與耿當時關心的東西正好是合拍的。他的畢業創作《燈光下的兩個人》本來就很“冷”,乃至有些老師認為,這樣作畫,還要四年基本功訓練干嗎?
在畢業創作前,耿做過一些領會前人的嘗試,基本上一個星期熟悉、然后再“踢掉”一個人。他不太喜歡凡高,因為看到原作后,感到某種“經營”意識。而塞尚的直線更得耿喜歡,“我認為曲線更情緒,直線有精神意趣?!?/p>
耿在展覽中的作品《理發3號——1985年夏季的又一個光頭》、《理發4號——1985年夏季的流行式樣》讓觀眾多少覺得有些莫名其妙,而對他來說,這出于對現實的關注?!袄戆l店變成了‘發廊’,這本身就是個重要變化,并且經營性質也由‘國營’變成了‘承包’。耿說他還記得當時拿著單位介紹信去‘發廊’體驗生活,見的就是承包人,這是城市中的一種新現象”。
到了1986年,張培力組織“池社”,開始做“行為藝術”。置身其中的耿也覺得“架上繪畫”難以解決自己碰到的一些問題,譬如“距離”。他做了很多嘗試,在油畫創作中盡量抹掉透視關系,用“平涂”的方法來突出前面一組人物,《第二狀態》就是這樣一種嘗試,兩米大的畫幅,讓觀眾無法回避,似乎取消了距離,但結果發現還是有“距離”。
然而不用架上繪畫,又用什么方法來面對這個問題呢,耿很迷茫。
1988年的作品《自來水廠:一個相互窺探的裝置》,讓他找到一種新的途徑,他在一間教室里,用框架搭建了一個遍布墻體的空間,墻上有一些洞,他邀請觀眾參與,讓他們充當“觀者”和“被觀者”。從外邊向里看的人被定為“觀眾”,他們看到古典樣式框架中一些“洞”構成的展覽,從里往外看的人被定為“個人肖像”于是變成了展覽中“繪畫”的一部分。作品的標題隱喻了“觀看者”和“被觀看者”從里到外的流動就如同自來水廠的水流循環。耿說他還是要解決“距離”問題,所謂“感動”需要共同的前提,譬如經歷過同一個時代,缺少了這些東西,溝通會很困難,而一個藝術家的感受如果不能引起共鳴,觀眾就會疏而遠之。
同年耿又開始創作另一件作品《表格和證書》,當時正是“黃山會議”召開前夕,他收到的材料中有一份參加此會的人員名單,得知高名潞等人正在籌備“中國現代藝術展”,他據上述名單向100位藝術家發函,把自己制作的表格發出去,邀請他們參加“中國現代藝術展”。很多人誤以為這是“中國現代藝術展”組委會發出的,以各自的方式填寫后寄回,他把這些表格集中在“黃山會議”上展出,還給藝術家發了證書。
“表格”無意間觸及到一個敏感問題——即藝術家在“85美術新潮”中的“身份”,引起很大關注。
1989年現代藝術展是85新潮的一個總結,耿以上面提及的三幅架上油畫參加了,他與同仁一樣感到新鮮刺激,也有點緊張。
回到杭州后,整個氛圍已發生變化。此后一些年,幾乎所有展覽都無法舉辦,大家只好各做各的事。
《同意1994年11月26日作為理由》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出現的,沒有展覽,僅以“卡片”的形式出現——記錄參展藝術家:北京的展望、姜杰,上海的陳妍音,錢喂康、施勇,杭州的王強和楊振中等在這一天所做的同一件事情,目的就是看看大家所處的狀態,而把“時間”作為一個坐標。
耿雇了一個人來具體實施作品,說因為自己“膽子小呀,喜歡躲在陰暗的角落里面,不太愿意出面?!绷硗馑直硎具@樣一來作品就“潛藏了我和‘執行者’之間的關系,‘證明人’也介入其中。”由此作品“還涉及到‘感受’問題,直接去看與通過別人的眼睛去看是不同的?!?/p>
這些似是而非的說法,都不能過于當真,也可能是事后的解讀。
類似活動,后來理論家們把它稱之為“公寓藝術”,是那個特定時期藝術家不得已而為之,退避到家中卻不甘心的產物。
幾十年后,回顧這段歷史,耿認為“藝術不是最重要的東西,它只是我看世界的一種媒介,通過這種媒介看世界,你會看得更細致,會看到很多不同的東西,這是藝術對我的幫助。”
2003年,功成名就的他回到美院教書。
他仍忙著做展覽,較近的一個叫《無字的書》,由當年的老師鄭勝天策劃,在美國紐約舉辦。耿為此創作了一系列機械書,以引起對讀書過程中物質方式的關注。書頁被看不見的手反復翻動,觀眾在仔細體味作品的同時,也會暗暗想像自己翻書時的各種細節。
河北人宋永紅比耿建翌晚三年進校,在南山路共同呆過一年,也算是同學吧。
按宋的說法,“畫畫這個事對于我來講純粹就是撿來的?!彼缢斡榔綇男郛嫞?,就是想玩。初二時有天把鄰居孩子打了。當過兵的父親抽出搟面杖就湊他,打到膝蓋上,把臏骨打裂了,沒法上學,只能呆在家里。因為無聊,翻電影畫報,然后拿哥哥剩下的炭筆和紙勾勒女明星,就這樣開始了他的美術之路。
高考時先考的是中央美院,同時也報了浙美,前者沒考上,被后者錄取了。
1984年入學不久,宋就知道了杜尚、克里斯托和約瑟夫·波依斯等前衛藝術家。這時,張培力他們已經在做“85新空間”了,架上繪畫之外,還有一些觀念性的作品。譬如用報紙剪了“仙人指路”之類的太極動態圖,貼在南山路一堵30米長的灰色墻壁上。
宋覺得有意思。但不大明白這是在干什么。傳統意義紙張或畫布上用筆和顏料創作的才是藝術,難道此外的玩意兒也可以成為藝術?1985年勞伯森的展覽一下子把大家的思路打開了,這才認識到破爛、撿來的東西也可以成為藝術。宋看了美術報上大篇幅的介紹,覺得特別興奮:這比畫素描過癮多了。
1986年,大學畢業之后回到太原的宋永平籌劃山西第二屆現代藝術展,恰好永紅與兩個同學下鄉考察路過,就幫著一起布置環境。主要的參展作品是陶藝,布置得差不多時,感覺太平常了。宋永平就對弟弟說:“咱們能不能做一個表演?我扮成一個白色的人,你扮成一個紅色的人?!庇谑侨ベI了100張紅紙,鋪天蓋地從屋頂貼到地面,把樹干燒成黑色,旁邊擺上陶罐。還從院子外面找來皮管子之類的東西,弄得像一個現代主義戲劇的舞臺。
第二天下午展覽前開始化妝,永紅把白色廣告顏料涂在臉上,然后用白布把自己裹起來,永平臉上涂紅顏料,身上裹紅布。事先沒有任何預設編排。到了現場也沒什么語言交流,只是下意識地趴下、起立、體會與表演環境帶給他們的感受……
恰巧有個英國的畫廊老板白蘭女士在場,為他們拍了一個錄像帶,另外永紅的同學也拍了很多反轉片。之后,他們自己寫、也找人寫文章闡釋這個活動,湊齊了資料給高名潞送去。
1987年,照片刊發在《美術》上,題目是《一個景象的體驗》,回到浙美后,同學教師都來問是怎么回事,還說:“你們的畫挺寫實的。”把那些照片當成了繪畫作品,當時大家還沒有行為藝術的概念。
那時宋特別佩服在他之前那批同學的哲學深度。也找黑格爾、尼采、榮格的作品來看,“只要寫著外國人名字的書出了就一定買一本回來?!钡珪心切碗s的概念把他弄暈了。
1987年起,他開始想:既然那些很玄的繪畫跟自己有距離,那么能不能回到內心,關注身邊的東西?宋有一種特別強烈的感覺:覺得人內心有一部分永遠無法與別人交流,如果不通過繪畫傳遞,那是會發瘋的。在畢業創作《校園生活——陌生環境》中他畫的是自己熟悉的公共浴室、宿舍和球場,盡管作品的現實場景依然像傳統寫實主義那樣面面俱到,但透出的是一種靜止或凝固,隱約表達了身體乃至性——欲望與壓抑的感覺。
1988年,宋永平被邀請參加黃山會議,永紅也帶了自己的作品跟過去,聽到一些肯定的意見,說是不在大的主線上,表達的完全是個人經驗。
但黃山會議帶給他的卻是焦慮,他不知自己做得對不對?是不是沒有跟上時代的步伐?到北京后,也試圖往理性的方向上靠,但總是不順暢,有時做了一個似乎不錯的東西,接著又不知做什么了,還是無法進入主流的狀態。于是想:算了,還是搞自己主觀、狹隘、內向、封閉的小感覺吧,不前衛就不前衛。
1995年之后,新媒體藝術,例如影像、裝置和行為等風行一時,同時也出現了“策展”,由策展人提出一個概念,藝術家們圍繞這個命題來創作。這么一種做法,繪畫就跟不上了,因為需要時間,不可能一揮而就。很多新媒體藝術家活躍起來,宋感到困惑,到了1999年,甚至有絕望的感覺,覺得自己完全不行了,每天呆在畫室里,卻什么也畫不出來。
當時他與四川美院畢業的那幫朋友接觸多些。有一次張曉剛指著宋的一張畫,有意無意地說:“我挺喜歡這張”。問為什么,答道:“這色調挺單純的,沒有那么多東西,你的畫其實挺好的,但就是內容太多了,讓人眼花繚亂,你在畫面里能不能就讓人集中看一個東西?”如同醍醐灌頂,第二天起,宋的筆下就發生了令他自己也感到驚奇的變化,覺得一下子自由了,從此可以隨心所欲地畫了。
他開始做“洗澡”系列,不再強調作品的超現實性和文學性,把以前背負的東西全都甩掉,也把此前思考過的問題通通卸掉,而集中到視覺本身。這樣一來,應該有的反而呈現出來,既抽象,又具體,既跟人有距離,又是大家熟悉的。宋找到這個切入點后非常興奮,每天都睡得很少,持續工作了二十多天。
“洗澡”出來后引起很多人注意,宋這樣解釋——“表達諸如內向的,自卑的,個人化的,隱私的,自慰式的,逃避的,矛盾的,沒有方向的,重復的,暖味的,暴力的,女性化的,平面的,偏執的,享樂的,美好的,安靜的,等等。像鏡子一樣折射人性?!?/p>
盡管看起來它與社會和意識形態都沒什么關系,然而內中卻不乏所有這些因素:人在社會上價值標準的混亂,精神上的迷茫,生死無常的感覺乃至絕望。
宋稱他“靠直覺和本能”作畫,而“透過畫面去反映今天人們迷失的狀態”是其強項。他不會很有謀略地去迎合主流,“是一個比較游離的狀態,但游離之余你有值得別人注意的地方。喧囂之后,人們還是會發現你的價值?!?/p>
對這組作品,與畫家一樣激動的是栗憲庭,他稱“精彩得使我吃驚和感動。洗澡,不再僅僅是現實中洗澡的情節,而且成為一種精神層面的生存感覺和意象”,并進一步解析道:“宋永紅以往的作品,大多是大的場景,因此,可以‘說話’的形象,容易被大場景中面面俱到的細節所干擾。洗澡系列采用近景,把形象簡化到洗澡的人和水,人和水的關系就特別突出,所謂意象,也是通過人和水的關系表達出來。其中多幅作品,畫一股水沖到洗澡人的身體上,諸如頭頂上,背上,肩上,腳上,洗澡人的臉部刻畫大多是閉著眼睛,沒有表情,或者是有意回避表情的表現力,專注于內心,體會水的沖擊。視覺形象在這里會提示和刺激觀眾的身體感覺,以及喚起相關的諸如內向的,自我體會的,自慰的,性的,享樂等等感覺。而且水流沖擊人的身體的方式,作為洗澡系列的‘語言中的語言’,和日常生活淋浴相比,在似與不似之間。似,可以讓觀眾帶著日常淋浴的體驗,進入作品;不似,正是宋永紅的感覺,把水流夸大為有‘沖擊力量’,對身體有刺激作用的形象,也正是如此大的水流,使水和人的關系充滿幽默和滑稽的感覺?!?/p>
宋的人物造型,在中國當代繪畫中相當獨特,有一種木偶般的僵直與單純,這和他學版畫出身不無關系,另一方面,他從來不使用模特和照片,所以沒有過多細節,內心感覺到了,便隨手勾勒出來。宋說他的作品始終與童年生活和記憶有關,他的童年是在文化革命中度過的,社會,尤其家庭對他的嚴厲管教,使他在壓抑中度過了人生的最初歲月,致使成年之后仍不斷地陷入陰暗的回憶中而難以自拔。
洗澡的題材歷來為藝術家鐘愛,古今中外,許多大師留下了相關的名作,而宋還是畫出了自己的感覺。
對他而言,更重要的是在這樣一個過程中找到了自信:“屁!什么原創呀,人身上下沒有原創的。你父母生了你,你身上的衣服,你住的房子,你他媽的學習的東西全是原來的,唯一剩下的就是你的感覺。后來我就一下覺得,你這種感覺是無標準的,你的‘主觀性’是主要的,指導你。所謂你的‘主觀性’就差不多是瞎整點東西出來,你怎么樣把它弄出來都是對的。你的‘主觀性’就是你定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你怎么畫它,它就是什么,那就對了。而不是還有什么標準,沒有標準,一下就自由了,這個特別重要?!?/p>
宋的作品被歸于“玩世現實主義”,與他表現手法與題材都比較相近也是浙美畢業的還有王勁松。
高名潞把八五美術新潮分為三種傾向:“池社”的張培力與“北方群體”的王廣義都是“理性繪畫”的主要代表;“反藝術”最起勁的推動者乃黃永砯;還有一派叫“生命之流”,歷來認為浙美與它較少關系。其實也不盡然,從大的方面來說,宋永紅與王勁松就應當算這一路的。而他們能填補這個空缺,原因之一,對宋而言,是因為哥哥宋永平畢業于天津美院,而到北京后來往最多的又是四川美院的朋友,正是另一種傳統或者說異質的摻雜與沖撞造就了他的創作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