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城市的夏天悶熱無比,四人間的宿舍里只有天花板上安裝著一個不大的吊扇,轉著脖子偶爾促進了一下腳趾間的空氣流動——僅此而已。今天是周五,宿舍的姐妹們早就不見了蹤影,只有靈子在桌子上留了張字條,說是出門前別忘記把宿舍陽臺的門關好,看來晚上都不一定有人回來。我收拾了幾件要洗的衣服,又塞了一本關于荒誕戲劇的書和一篇還未完成的校刊的稿子,便鎖門下了樓。
我的家并不在這座城市,但是我的一個遠房姑媽卻安家于此,她的家在城市的東邊,我的大學卻是在西邊,所以我每次去她家都要坐地鐵穿越這個城市。以前暑假看過一個考古系列的片子,說實話,紀錄片記錄的都是些業已熟知的事情,講述風格也沒有多少新意,不過里面有個人說的一句話倒是讓我記住了——“地上有一部二十四史,地下也有一部鮮為人知的二十四史”。當然這話是留給考古學家,還有一些不法的盜墓分子用來鼓勵實踐的。此時隨著擁擠的下班人群緩慢地走下樓梯,我卻覺得這個地下的世界更為真實——真實得反倒有些抽象。
世界旋轉的速度遠比地球的自轉要快許多,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地鐵卻為在地上擁擠的世界另辟了一條捷徑,“兩點之間直線最短”,這是一條孩子們都最先知道的數學公理——不需證明的真理就稱之為 “公理”。從此,人們可以對地面上鱗次櫛比的建筑忽略不計,對那些蜿蜒曲折的街道和車輛人群的擁擠忽略不計,就好比是小數點后的微小的幾位數字一樣,直接被刪掉了。穿行于這個城市什么最便捷?答案當然是地鐵。轟隆隆的地鐵,夾雜著強勁的風呼嘯而來,然后停在你的面前,先下后上,緊緊地跟上去,有的時候眼見車門要關了,你還要發揮一下短跑技能。黑色的隧道在眼前延伸,卻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黑暗里的風景,什么都是一下子呼嘯而過,聽得見的是人群偶爾的對話聲,更大的聲音卻是來自于車輪和鐵軌的摩擦。人們像是一籠包子一般,摩肩接踵,夏天的體溫和空氣里的潮氣挨在一起,即便有些地下的風灌進了打開的窗子,還是會讓你覺得有些悶。但是這些上上下下的時光,湊到一起卻構成了這個城市里大多數人相似的生活和相似的記憶。
今天,我照舊背著包下了地鐵,顯示牌上顯示下一班車將會在五分鐘后到站,我匆忙地在擁擠的人群中艱難前進,嘴里邊說著:“麻煩了,請讓讓。”話是在說,只是這密度讓人即便想讓也有難度。終于熬到了檢票口,我拿出卡剛要刷,卻突然有一個穿藍色連衣裙的女孩子先搶在了前面,很輕盈地刷卡然后移動了橫桿,我看著頗有些氣憤,那女孩子想必也知道,便回過頭來莞爾一笑,看那一張一合的口型,我猜她是說了句“對不起”,只是地鐵已經呼嘯而來,聲響很大我并未聽到她的聲音。后面的人不耐煩地推了推我,我則慌張地刷了卡,終于擠進了車廂。
空調雖然開著卻有些悶,有的人站起推開了車窗,方覺得有幾絲風進來攪動了一下黏濕的空氣,我握著扶手隨著車身搖晃,邊痛恨著自己要不是貪圖姑媽家的冷氣,怎么會在這種天氣擠地鐵。一抬眼卻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一襲藍色連衣裙的女孩,我看著她只覺得心里一絲清涼,都說女人是善妒的,所以女人之間的關系總是特別微妙——好也許正是不好,不好卻也不是那么的討厭決絕。經歷了快四年的宿舍生活,我也知道了這個道理,凡是只要和與女人有關,還是要分外小心,不想無意間傷害了別人,當然也不希望別人傷害到自己,我們都是更偏愛“保護”這兩個字的。但是,她不同,不知道為什么,同性之間也會有這種很玄妙的吸引,她背對著我,纖細白皙的手臂握著上面的扶手,車身在轉彎時人們都會隨著搖擺,她卻仍輕盈地站在那里,像是停在荷葉上的一只蜻蜓,藍色的短袖連衣裙,下擺微微有荷葉的翻邊,黑色光順的頭發束起馬尾,肩上背著一個黃色的手包,細細的肩帶在藍色的衣裙里若隱若現。我目光有些呆呆的,覺得這女子實在是不同,像是從詩詞里走出來的一樣。
“嘟嘟!”手機在震動,打斷了我的思路,我接起手機,對面傳來了聲音:“喜珊丫頭,在哪里呢?”
“姑媽,在地鐵上,一會兒就到了。”信號不是很好,姑媽似乎聽見了,接著就是一陣忙音。我放好手機,再抬起頭,卻不見了那個藍衣女子,我左右張望都沒有發現,想著剛才接電話剛好地鐵進站,可能她下去了,便不再多想。
終于到站了,我擠著下來,背好了背包便上了電梯,電梯緩緩地攀升,透明的玻璃看得見下面等待地鐵的人們,站在我前面的一個女人手挎著一只質地堅硬的方形皮包,我不得不轉轉身子,卻正巧背包的拉鏈被掛住了,我正用手解著卻透過玻璃看見了下面的那襲藍色身影,不由微微有些發怔,剛要仔細分辨,電梯卻上到了地面,“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呀,你的這個拉鏈掛住了我的包。”前面的女人生氣地看著我,我忙邊走出來邊道歉。
下了地鐵又上了公交,連番的擁擠讓我覺得這個“去姑媽家吹冷氣”的決定有些荒謬,不過忍著一時的悶熱能換來兩天的涼快也值得了,想著在宿舍里也同樣像一只躺在蒸籠里的包子,心里便覺得了安慰。下了公交走了兩條街終于進了姑媽家的住宅區,這是這座北方城市的老城,是以前洋人在這里劃出的租界區,市里幾次整改規劃,這里的房屋都幸運地躲過了被拆遷的厄運,連著房子前的公園也跟著一并保留了下來,聽姑媽說那些梧桐和榕樹都是以前的人種下的,年紀應該和這些房子一樣的老。不得不說那個年代留下的東西特有的韻味對我實在有著可卡因般的誘惑,我喜歡老房子,喜歡古鎮古村,喜歡陳年留下的任何瑣碎東西,那些過往的年代就在這些殘留的載體上刻下了時光劃去的年輪,封存了那些被人遺忘的故事——就如同一張巨大的唱片,只是在現在卻無法找到合適的“留聲機”。
姑媽家在一個三層的獨棟小院里,樓的上面起先爬滿了藤蔓植物,姑媽嫌這些植物擋了陽光,她還聽對面公寓的老人說這些植物是主陰的,不吉利,便都處理掉了。推開掉了些漆的黑門,便看見院子里擺著的花架,姑媽退休了,平日里就是喜歡拾掇些花草,她年輕的時候在市里的陶瓷廠上班,專為燒好的胎畫上花鳥人物,如今她已經不在胎面上作畫,卻把房前狹小的庭院當做了更“舒服”的瓷器,對養的花草分外上心,“舒服”這個本不恰當的形容詞是姑媽常說的,大概是想說明土地延伸了瓷器原本有些局促的生命——我猜想,但我能夠肯定的是:若是哪個調皮的孩子玩球砸壞了她的花可是了不得的事。
上到二樓敲了敲姑媽家的門,過了一會兒就看見姑媽身上系著圍裙開了門。
“喜珊丫頭,熱壞了吧,進去洗洗手吃點冰鎮西瓜。”我笑著進了屋子里,的確是涼快啊,洗了臉和手,拿著一塊西瓜,邊聽姑媽說道:“今天你哥也從警局回來。姑媽多做幾個菜。”
“那是不是我也跟著沾光啊?”我笑嘻嘻地說。
“就你在也不會少了你吃的。”姑媽正在切著鮮筍,轉身對我說:“去陽臺看看我的那幾盆馬蹄蓮,別讓它們被陽光曬到。”
我應答著來到了陽臺,花苞潔白莖葉翠綠,配著黃色的花序,典雅純凈。我整理了下旁邊架著小涼棚的支架,抬眼看見了對面樓下新開的一家鋪面,門口有幾桶涂料,還有散落的工具。
“姑媽,支架都弄好了,其實這個時候的陽光也不強烈,照照也可以的。”
“那怎么行?這夏天這么炎熱,馬蹄蓮是喜陰的植物。”
“那放在室內不就可以了么?”
“平時是可以的,只是這兩天樓下張姨的小孫女上樓玩,這馬蹄蓮是有毒的,我怕小孩子摘了花序吃就不好了。”姑媽拾掇好菜,用圍裙擦擦手,又說道:“過一會兒你哥就回來了,我再燒個絲瓜湯。”
我笑著走回了客廳,拿起了背包,把臟的衣服扔進了洗衣機,拿出書和未完成的稿子,才想起來忘了告訴部長我的稿子還沒有完成,忙掏出手機撥打了號碼。“您所撥叫的用戶已關機。”我無奈地掛掉了電話,這時門鈴響了,我跑去開門,原來是楊楚哥哥。
“怎么沒有帶鑰匙?”
楊楚進了門邊脫著鞋子邊說道:“真不好意思,鑰匙落下了。”他起身摸摸我的頭,又說道:“喜珊,以后就住在家里吧,還能陪陪我媽。”
“太遠了,來回坐地鐵不方便。”
“咱們這個城市也不大,就是懶吧。”楊楚笑著。
“現在還不知道,我們詢問了他的舍友還有系里的同學,都說有一個星期沒有見到了,老師們也說他一直沒來上課,后來他的家里人和學校商議這才報了警。”楊楚說道。
“喲,那你這個副隊長是要忙了。”姑媽說道。
“怎么會呢?哥,不對啊,前幾天我還接了個他的電話。”
“那是什么時間?他有沒有說是在哪里?”楊楚趕忙問道。
“大概是上周的星期五,對,是星期五,那天正好上完戲劇賞析的課,我就接到了沈愷的電話,他倒也沒說什么特別的,只是說我的那篇稿子要仔細寫,別的也沒說。”
“沒有說他在哪里么?或者你有沒有聽到什么特別的聲音?”
“他沒有說他在哪里,至于特別的聲音——就是覺得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旁邊好像有電臺的那種電波聲。”
楊楚聽了我的話,陷入了思考,姑媽知道她這個兒子一想起什么事情,就沉默了,她為他添了一些湯,只和我說了些“注意安全”之類的話,而我一邊附和著,心思卻都系在了沈愷失蹤的事情上,暗暗覺得有些詭異,那個電話明明……
“對了,喜珊,你們學校是不是有個叫沈愷的男生?”楊楚在飯桌上突然問道。
“沈愷啊,我當然認識,他是校刊部的部長。”
“那你最近有沒有看見他?”
“半個月前我們有個例會,還見到了他,怎么了?”
“他失蹤了,昨天學校和他的家長都到我們局里報了案。”
“怎么可能?到底怎么回事?”連姑媽也問道。
姑媽煮了些綠豆湯,外面的天色也有些暗,我坐在沙發上,楊楚則是在書房。
“楊楚,出來喝點綠豆湯消消暑。”姑媽端來了三碗放在茶幾上,她就是喜歡這樣連名帶姓地稱呼她的兒子。
“喜珊,和我一起把那幾盆馬蹄蓮搬回屋里吧。”姑媽又說道。
“姑媽,你先坐著,我去搬就行,又不重。”我說著就起身去了陽臺,剛搬起一盆,就看見對面的樓下走過一個藍色的身影。“是她?那個地鐵里的女孩?”我心存好奇,只見她從黃色的小包里拿出鑰匙,打開了門,剛要進去卻突然回頭向上朝我看過來,我心下一驚,下意識地向后挪了一步,卻不小心碰翻了腳邊的一盆蝴蝶蘭,待我重新偷偷望過去時,已經不見了藍衣女子的身影,只看到巷子口的小販。
“怎么了?呀,我的蝴蝶蘭!”姑媽一聲驚叫倒著實又嚇了我一跳。
楊楚也趕過來,“媽,還好蝴蝶蘭沒有弄壞。”
我抱著馬蹄蓮抱歉地說道:“姑媽,對不起啊!”
姑媽收拾好,起身笑著說:“沒事,要是這花折了,可不會放過你,進屋喝綠豆湯吧。”姑媽進了屋,我又略微遲疑了下,偷偷向窗下望了望,那間房里沒有亮燈,依舊是一片黑暗,剛才發生的一幕就像是一種幻覺。
“姑媽,對面的鋪面在裝修,是要開店么?”
“是啊,店主是個小女孩,年紀不大,叫司琪,聽說是要開個保潔公司,那女孩長得真是俊秀。”
看來剛才不是我的幻覺了,“搬過來多久了?”
“沒多久,前幾天還見她搬進一個這么大的箱子。”姑媽說著用手比劃,“可能都是些日用品吧。”
楊楚聽后停了一會兒,也沒有說什么,倒是問我要了幾個校刊部的同學的電話。
那一晚,我無心看什么荒誕戲劇,對于寫了一半的稿子也無心寫下去,空調吹來舒適的風,我躺在涼席上枕著手,看著天花板卻只覺得心緒有些亂,楊楚說沈愷是十多天之前就不見了的,為什么我前幾天還接到了那個電話,現在想起來倒真是覺得那天的電話來得有些詭異。
我做了一個夢,似乎一下子走進了一個藍色的房間,什么都是藍色的,恍惚中看見沈愷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背對著我,冥冥中似乎聽見那里傳來他的聲音——“喜珊,那篇稿子(嘀嘀嘀)別忘了(嘀嘀嘀)按時交給我……”那是一個不知所蹤的電臺傳來的電波聲,我恍然意識到這不是他打過的那個電話嗎?忽然只覺得一片藍色向我襲來,藍色的椅子,藍色的桌子,藍色的窗簾,甚至是藍色的天花板都朝著我襲來,我后退著,卻只見沈愷坐著椅子慢慢地轉過來……
我猛地驚醒,側著身子看見了臥室里掛著的湖藍色薄紗窗簾,我背過身不去看那一抹藍,夢里的情形還在腦子里來回地旋轉,我起身拿起桌邊的一杯水,抬手喝掉了半杯,冰涼的水讓我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吃早飯的時候沒有看見楊楚,姑媽說他警局有事已經出門了。
“做警察就是這樣,沒有節假日,有事情就要往外跑,連交女朋友的時間都沒有。”姑媽說道。
我喝著豆漿,又問姑媽怎么不一起吃早飯。
“我早就吃過了,早上下去轉了幾圈,順便買了點新鮮豆漿。”姑媽坐在沙發上疊著晾干的衣服,又繼續說道:“樓下的保潔公司要開張了,那小姑娘真是勤快,自己一個人就弄得這么好,還這么快。年紀看過去不過二十二三歲,想來楊楚到現在還沒有女朋友……”當姑媽說到保潔公司時候,我差點沒把剛喝下去的豆漿噴出來,忙起身跑到陽臺看過去,昨天還只是一個沒有弄好的店面,今天看過去竟然都掛好了牌子,外面的墻壁都刷成了藍色,如她的連衣裙一樣的藍色——當然也是我夢里面的藍色,牌子上寫著“司琪保潔公司”,看著“司琪”兩個字,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沈愷說過的話——
“喜珊,你說你喜歡的是寶玉,別的人也大多喜歡的是黛玉、妙玉、探春之類,我卻獨獨喜歡司琪,她是敢愛敢恨的,現在都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司琪就是一個不自由毋寧死的女孩,要是她那樣的人多了,世間人心就會干凈……”我想起來了,這還是一年前沈愷在一個《紅樓夢》愛好者的討論會上說的,記得他好像還寫了一篇關于司琪的文章,投給了一本紅學雜志,似乎反響還不錯。我努力地搜尋著記憶,想著那是一本什么名字的雜志,似乎沈愷還送過自己一本。
“喜珊,站在陽臺看什么?早飯還沒吃完哪!”
我應了姑媽一聲,又看了一眼才回身去餐廳繼續吃早飯。
“對了,喜珊,過一會兒,你去把一盆馬蹄蓮搬下去送給司琪。”
我聽了又差點被剛吃了一半的小籠包子噎住。
“誰?! ”
“司琪。”
“那我就去。”
“那倒不用急,她出去了,說是買點東西,快中午的時候再去吧。”
我又應了一聲,放下了筷子,面對著豐盛的早餐卻實在是沒有胃口,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是覺得沈愷與司琪以及那家突然就裝修好了的藍色的保潔公司似乎有什么聯系。這個上午,我實在是坐不住,給幾個同在校刊部的同學打電話卻偏偏都關機,想著曾經把自己一些舊書刊信件之類的東西寄存在姑媽家里,就從臥室的床底下拖出一個整理箱。我翻找了半天,終于找到了那本雜志,打開看見扉頁上寫著——沈愷贈喜珊,忙找到了那篇文章,看著這些鉛印的字,忽然依稀記起了那是在大二的冬天——
“喜珊,不好意思我來晚了,是我約你的,我卻晚了。”沈愷進了咖啡館,沒等坐下來就不住地道歉。
“沒事的,我才來不久,剛才看外面下了大雪,冷壞了吧?”我看著他頭發上還未來得及融化的雪。
“本來出來了,只是路上遇到了一個讀者,她剛走。”我順著沈愷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見一個穿著藍色羽絨服的身影到了馬路對面。
“是我們校刊讀者的話不就是校友嗎?怎么不一起坐坐?”我幫他叫了杯Latte邊問道。
“不——不是咱們學校的,是看了我在雜志上發表的那篇關于司琪的文章。”沈愷說著從背包里拿出一本雜志,“這本就是送給你的。”
我接過來說著謝謝,看了一遍說道:“看得出你的心得和分析很全面也很獨特,難怪會有讀者要見你。”
沈愷喝一口咖啡,“其實那個讀者也叫司琪,不過一個是真實的,一個是虛構的,她說她看了雜志后很感興趣,還答應改天會給我一本她的讀書筆記。”
“是嗎?她是N大的嗎?”我問道。
“不是。”沈愷搖搖頭,“她說她之前讀的是中專的技校,畢業后現在是在附近一家快餐店打工,她和我見面之后就急著去工作了。”
“真希望有機會可以認識一下她。都說人生難得知己,你的這篇文章就幫你找到了一個志趣相同的人,值得開心啊。”我笑著說道。沈愷卻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默默地喝了一口咖啡。
回學校的路上,大雪并沒有停,印象中那年冬天的雪是記憶里最大的一次,我和沈愷并排走著,沈愷并沒有說太多的話。
“沈愷,你家是在南方吧?”
他轉過頭看著我說:“嗯,這么大的雪還沒有見過。”
我見他似乎有心事,便沒有再問他什么。忽然聞到了一陣香甜的氣味。
“糖炒栗子!”我很開心,便拉著沈愷走近了賣糖炒栗子的小攤。
“老板,我要兩斤糖炒栗子。”沈愷卻搶先說道。
“兩斤?那么多怎么吃得完?”
“你喜歡吃就多買些,覺得多,可以分給舍友吃。”沈愷微微笑著。
那天我們就邊走邊隨意聊天,更多的時候是我在說,而他只是在耐心地聽,到了宿舍我已經吃光了小半袋子。沈愷看著笑道:“還說吃不完,不過,晚上吃這么多不好吧?要晚點睡了。”
我笑著搖搖頭,“沒事的,今晚晚些睡正好可以邊仔細拜讀一下你的文章,邊慢慢地消化你的文字——呃,還有栗子。”我揮揮手便走進了宿舍樓,沈愷搖搖手等我進去方才走了……
記憶一下子涌進了腦海,我坐在地板上,拿著這本舊雜志,腦子里想著,突然有另外一件事又被記起——
“靈子,隔壁法語班的邊暮過生日,請咱們這屋的女生吃飯。”我對還躺在上鋪上網的靈子說道。
“咦?別的人呢?”
“她們都有約,上午就都出去了,你說的邊暮就是那個在校刊的女生吧?”靈子邊說邊關上電腦。
“嗯,你快點準備下,地點就在校外那個重新裝修好的快餐店。”
過了一會兒,就恰好在快餐店門口遇見了邊暮,她和身旁推著單車的高大男生說了幾句話便跑了過來。
“那是誰啊?”我問道。
身旁的靈子說道:“啊,是簫憶!偌大的校草一株啊!”邊說還邊做了一個夸張的手勢。
邊暮卻只是笑著張羅大家進去。不一會兒,大家點好了幾個套餐,我們幾個女生就嘰嘰喳喳地說起來,正巧我想去洗手間,剛起身卻撞到了一個女店員的身上,托盤里的檸檬茶撒了我一身,那店員忙說著“對不起”邊拿起桌子上的餐巾紙幫我擦,我連連說“沒事”,卻看見了她精致俊秀的臉,這張臉實在無法形容,隨即那個女孩便去拿毛巾,我看著她的背影,有些纖瘦卻很輕靈,烏黑的頭發高高地梳著馬尾,看著這背影總覺得有些熟悉,猛然記起她就是冬天的時候見過沈愷的讀者。想等她來再問一些,卻是另一個店員走了過來遞過了毛巾……
“難道我以前就見過她?”仍舊坐在地板上的我莫名地揉揉頭,“怎么記憶力這么差?昨天地鐵站的時候怎么沒想起來?那么漂亮的一張臉……”猛然間,我突然覺得有個地方很奇怪,就像是一環套一環的一個圓鏈子,乍看上去沒有什么不合適,可是總覺得有個地方有一個被忽略的缺口。“到底哪里不對呢?”我起了身,拿起了背包便去穿鞋,準備出去。
“喜珊,你要去哪兒?”姑媽問道。
“我出去一下就回來,帶著手機的,別擔心。”我關了門馬上就下了樓。熬過了公交地鐵,我終于到了學校外的地鐵站,走上了過街天橋,便向著那家快餐店快步跑去。
推開門,仍然都是熟悉的一切,包括迎面而來的熟悉味道,只是那個熟悉的身影卻沒有尋見。我去了服務臺,店員微笑著問我想吃點什么。“我想打聽一件事情,你們這里有一位名叫司琪的女店員嗎?”
“司——司琪?沒有啊。”我這樣的提問讓她感到驚詫。
“她是不是曾經做過,后來卻不做了?”
店員搖搖頭,微笑著說道:“我們是連鎖店,店員都是從總公司那邊委派過來的,所以這里一般不會招新人,我們這里沒有這個人,我想你大概是記錯了吧?”
我驚訝地張了張嘴,“怎么可能?我以前吃飯還碰灑過她端著的飲料,就是那個叫司琪的幫我擦的,只是給我毛巾的是……”我說著就在店里尋找當年那個遞給我毛巾的人,“喏,就是那個人。”我說著就朝著那個人走過去,“你認識司琪的對吧?你來和她說你認識的,她就會相信是她自己搞錯了反倒說我。”我自顧自地說道。
“司琪?沒有這個人啊?”
“怎么可能?那時候是我碰翻了她端著的檸檬茶,然后她說去拿毛巾,接著就是你拿來遞給我的,怎么會沒有?”
“您肯定記錯了,您看一下我們的酒水單并沒有檸檬茶,我們店里除了碳酸飲料都是免費供應大麥茶。”她說著遞給我一張餐譜。我從頭到尾仔細地看,的確沒有“檸檬茶”這三個字,“難道是我記錯了?不可能啊!”我努力地回想著——
“喜珊,沒事吧?”邊暮關切地問道。
“不過是些檸檬茶而已,沒什么大不了的。”我說道。
對了,之后邊暮也是叫了一份檸檬茶的,我沒有理會店員,馬上拿出了手機撥打了邊暮的號碼。幾聲鈴響之后,邊暮接了電話。“喂?我是喜珊,邊暮,你現在方便講話吧?”我急急地問道。
“方便啊,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是不是喜歡喝檸檬茶?”
“是啊。”我想這一定是邊暮聽過最傻的問題。
“哦,那就好。”我吐了一口氣,又問道,“你也一定在校園對面的餐廳喝過檸檬茶是嗎?”接下來邊暮的話卻無端地讓我的脊背發涼——“喜珊,你忘了?那家店沒有檸檬茶的,我們一般去的時候都會喝大麥茶。”怎么會?我明明喝過還被濺過一身!“邊暮,你再想想,不是記錯了吧?那年你過生日,我不是被濺了一身嗎?”
“喜珊,是不是中暑啦?那年是我被濺了一身,一個顧客端著套餐的托盤不小心灑了我一身的大麥茶,你還幫我向店員拿來了毛巾啊。”怎么會?怎么會是我拿了毛巾?
“邊暮,這幾年生日你不會記錯了吧?”
“怎么會?當時你還說我被茶灑了一身,就不用涂蛋糕在臉上了。”邊暮的話,我依稀覺得耳熟,難道是我弄混了?怎么可能?掛掉了邊暮的電話,我走出了這家快餐店,又在街上走了一圈,除了花店、音像店、烤肉店、咖啡店,似乎沒有別的快餐店了,難道真是我記錯了?我過了橫道,又下了地鐵,人流依舊很多,這周我真的不應該貪圖冷氣去姑媽家,這樣三番五次地折騰還不如呆在宿舍里,倘若不去的話,我也不會發現自己的記憶力原來那么差。刷了卡,想趕上的車卻正要關上車門,我連忙跑過去,卻看見穿著藍色連衣裙的女孩,她的手里拎著幾個購物袋子,都是男士服飾的品牌。我朝著她揮揮手,大聲叫著“司琪”,地鐵卻馬上起動呼嘯而過了。我心急如焚地等待著下一班,心想一定要趕上她。
終于走進了姑媽家的那條巷子,我馬上跑去了那家準備開張的“司琪保潔公司”,門上卻上了鎖。“難道她還沒有回來?不會啊,之后的那班地鐵我等了有十分鐘,怎么會還沒有回來?”我轉身趕緊跑去了姑媽家。姑媽開了門見我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問我這是干什么去了,我卻急急地問有沒有看見司琪。姑媽卻說沒有。
“會不會她回來過,您沒有瞧見?”
“不可能,其實我剛從樓下上來,你知道我這個時候會給花澆澆水或者和張姨她們在下面乘涼打牌。”對啊,我怎么就忘了姑媽的這個習慣,難道司琪真的是有什么事情耽擱了嗎?
“喜珊,去沖個涼吧,看你這一身的汗,出去也不記得帶把傘,就這么曬著。”
我答應著,放下了背包,去衣柜拿了一條白色的棉布裙子,打算沖涼后換上。
微溫的水沖洗著身上的疲憊,我在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那一年的生日,到底是我被濺了一身還是邊暮被濺了一身,難道真的是我記錯了嗎?怎么會錯得這么離譜?那家店居然根本沒有檸檬茶,可是我怎么記得我是喝過幾次的,好像還是和沈愷一起去過的,只是聽他說司琪恰巧換班沒有見到而已。怎么會根本沒有司琪那個人?難道沈愷和我一樣記錯了?明明司琪這個人是沈愷告訴我的,可惜他現在失蹤了,想問也是不可能……我胡亂地抹了一身的沐浴露,痛快地沖了會兒便出來換了干凈的衣服。我對著鏡子用毛巾擦頭發,心里頭還是旋轉著那些攪在一起的畫面和記憶,什么都像是一團亂麻。我恍惚地發現鏡子上有兩塊藍色的痕跡,忙用手擦了擦鏡子,奇怪,手上沒有臟。我又抬起頭看著,那兩個藍色的印記仍然存在。“怎么會?”我眨了眨眼睛,卻驚奇地發現,那兩個藍色的印記竟然是——我的眼睛。
我邊揉了揉我的眼睛,邊慌忙戴上放在旁邊的眼鏡,當我重新面對浴室鏡子里的自己時,我的眼睛仍然是黑色的,鏡子上也沒有什么藍色的痕跡。我重新又摘下了眼鏡,把臉快貼到了鏡子上,卻還是只看見自己黑色的瞳孔。
“真是奇怪,自己這是怎么了?”我撓著頭,走出了浴室。聽見姑媽在客廳里叫我,我便轉身去了客廳,姑媽坐在一旁說:“楊楚年紀也有二十七了,還沒有結交什么女朋友,姑媽我一見到司琪那個女孩子就喜歡,那樣的眉眼真是俊俏,就像我以前在陶瓷廠工作那會兒,在瓷器上畫出的古典美人兒一樣……喜珊,過會兒送馬蹄蓮過去時,幫我打聽下她有沒有男朋友,我問的話怕唐突了她,也怕她不好意思,你們都是同齡人,說起話來方便些。”怎么又是司琪?
“您真的見過司琪?她真的說她叫司琪?”
姑媽疑惑卻仍舊點點頭。
“姑媽,那個司琪一直都是穿著藍色的衣服么?”
“是啊,我也奇怪,只是衣服雖然看起來是一件,這女孩子卻每一天都是干干凈凈的,這店鋪外面也刷成了藍色,我還問她怎么想起開間保潔公司,她卻說她想要讓世間人心都干凈,這話想來也真奇怪。”我疑惑著,十二點的鐘聲卻響了,是從外面的那個舊教堂里傳來的。
姑媽又說道:“喜珊,準備下就下去吧,把花送到對面去。十二點了,她很準時的。”姑媽催促著。我機械地走向陽臺抱起了一盆馬蹄蓮,用余光看了一眼樓下那間未開張的保潔公司,門關著,鎖真是不見了。
“去吧,送完了邀請她過來一起吃個中飯。”姑媽笑著送我出了門。
我下了樓,停在了那個藍色店面的對面,“司琪保潔公司”牌子上的“司琪”兩字被一條黃色的薄紗圍著,這黃藍兩色讓我一下子想到了司琪本人——藍色的連衣裙,黃色的挎包。我舒了一口氣,慢慢地朝著那扇關閉的門走去。“咚咚咚”,我敲了幾下,卻沒有人應,我把耳朵貼近一些,卻只是聽見一些微微的“嘀嘀嘀”的聲響,我心里一下子涌起一絲害怕,但是手卻不由自主地推了一下門——門開了。
門打開了,一個完全藍色的世界展現在我的面前——藍色的天花板,藍色的窗簾,藍色的地面,藍色的沙發,藍色的桌椅,連桌子上的花瓶都是藍色的,里面還插著一枝藍色妖姬。我頓時覺得有些窒息,抱著花盆的兩只手微微有些出汗。“屋里有人嗎?司琪,你在嗎?”我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里面回蕩,反射了幾下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耳朵里。我注意到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開著,便放好了馬蹄蓮,坐在椅子上,上面顯示的一篇文章吸引了我——這篇文章的名字叫做《司琪保潔公司》,已經被看到了第八頁:
“展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藍色的世界——藍色的天花板,藍色的窗簾,藍色的地面,藍色的沙發,藍色的桌椅,連桌子上的花瓶都是藍色的,里面還插著一枝藍色妖姬——藍色是司琪最為喜歡的顏色,她說它象征著憂郁——高貴又純潔的憂郁。她有著藍色的瞳孔,她從藍色的沙發上優雅地起身,邀請我坐在她的身旁,我的心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跳動。她端起一杯茶,我毫不猶豫地喝下去,真是玉露瓊漿!我覺得有些眩暈,是的,幸福的眩暈,因為我看見她的唇親吻在我的唇上,我閉上了眼睛,上帝,我看見了天堂!此后的每一天,我們睡在同一張床上,每一天我都吃著她為我精心烹制的佳肴,她還為我選購了藏藍色的西服,還有灰色的領帶,司琪說她喜歡我戴著這條領帶,她說唯一能夠和這個藍色的世界相稱的就是黃色和灰色,她告訴我黃色是她的手包,是她喜歡的馬蹄蓮的花序,灰色就是我脖子上戴著的領帶,上帝,她來了,我真是幸福……”
我看見落款寫的是“沈愷”的名字,更讓我驚訝的是標注的時間居然是一年前!怎么可能?難道還有一間這樣藍色的房間?難道司琪是因這篇文章而裝修了整個房間?“啊!難道她根本不叫司琪?”我恐懼地用手捂著嘴。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癱坐在椅子上,面前的世界仿佛就是從這篇文字里走出來的一樣。
“嘀嘀嘀”——電臺的聲音從房間的深處傳來,“喜珊(嘀嘀嘀),那篇稿子(嘀嘀嘀),別忘了(嘀嘀嘀)按時交給我。”沈愷機械的聲音沒有生命一般地懸浮在空氣中,像是一個墨點在宣紙上瞬間散開。我驚恐地起身,環視著整個房間,發現轉角處還有一間臥室,那扇門微微地開著,像是一張張開的嘴。我害怕著,身體卻仍悄悄地走近。沈愷的聲音仍然在重復,我偷偷地從門縫望了進去——空的,居然是空的房間,在桌子上有一部手機,我大著膽子推開門,拿起手機,我馬上認出來這是沈愷的手機,我攥著手機又仔細地環視著這間臥室,藍色——一切都是藍色,在屋子的角落里有一個巨大的藍色的柜子,我慢慢地走過去,打開來——天!居然是沈愷!沈愷坐在椅子上背對著我,而這個柜子根本不是衣柜而是一個巨大的冷藏柜,同時一陣夾雜著腐臭的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
“沈愷?”我輕輕地喚了幾聲,沒有回應。我大著膽子碰了一下椅子,那椅子居然一下子轉了過來,而我看見了沈愷的臉——他睡著了,歪著頭,臉上似乎帶著一種幸福的微笑,嘴角一些干涸的灰色印記,身上穿著藏藍色的西服,脖子上系著灰色的領帶,我似乎看得見他的胸腔在灰色藍色的包裹之下一起一伏。
“他沒有死。”我這樣想著,又叫了一聲。
“喜珊(嘀嘀嘀),那篇稿子(嘀嘀嘀),別忘了(嘀嘀嘀)按時交給我。”這聲音從我手里攥著的手機里傳了出來,我著實嚇了一跳,可是坐著的沈愷仍是一動不動,我顫抖地伸出手到他的鼻子底下——沒有呼吸?我惶恐地癱坐在地上,發現他的左手攥著拳頭,我使勁地掰開,發現里面竟是一張我的照片,我不記得我什么時候給過他我的照片,不,這不是我的照片,我的眼睛怎么會是藍色的?
“喜珊(嘀嘀嘀),那篇稿子(嘀嘀嘀),別忘了(嘀嘀嘀)按時交給我。”沈愷低沉的聲音環繞著我,我注意到他的手腕處有一道紫色的瘀痕,我查看了他的右手也有一道,我看著他的領帶只覺得打得很緊,伸出手慢慢地解下來,原來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寬一些的瘀痕,而他嘴角的印記難道是吃了馬蹄蓮的花序?
“他是被人殺死的!”我驚恐地叫了一聲。
“吱。”臥室的門被又一次輕輕地推開,我心頭的恐懼無以復加,慢慢地轉過頭,只看見司琪微笑地看著我,她張開了嘴,嘴里發出“嘶嘶”的聲音——不,確切地說在這聲音之中我分明聽見了——“喜珊(嘀嘀嘀),那篇稿子(嘀嘀嘀),別忘了(嘀嘀嘀)按時交給我。”我覺得我是處在了大洋的深處了,海水向我襲來,伴著海水的腥咸,她慢慢地朝我走來……我的意識慢慢地模糊,似乎聽見外面的客廳有一群人闖了進來,最前面的正是楊楚……
“上帝,她來了,我真是幸福……”沈愷的話成了我腦子里最后盤旋的話語……
后記
愛女蘇喜珊之墓,生于一九八二年夏末,死于二零零八年冬。墓志銘:“你的罪是我的罪的源頭,我想要世間人心都干凈。”
這一年的清明,楊楚陪著喜珊的姑媽祭掃了這個瘋狂復仇的女孩子的墓。
“喜珊,我找到了它,你真的就是司琪。”楊楚邊燒著一本舊雜志,邊喃喃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