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石清,烏家培
(華僑大學 商學院,福建 泉州 362021)
外部性問題一直是經濟學研究的焦點問題,涉及到經濟學的核心——市場機制,在公共經濟學、可持續發展等領域,外部性問題至關重要。外部性在提出不到100年的時間里,經濟學界眾多的精英都不斷涉足這個領域,也取得了很多重大的成果。但是,到目前為止,依然沒有觸及到外部性的本質,也正因為如此,外部性仍然無法清楚定義,外部性的外延也無法清楚界定,關于外部性的爭議也很激烈。由馬歇爾、庇古以及科斯這三位經濟學大師開創了外部性研究的三條道路,但三者的關系則是相當含糊的,如何梳理三位大師的理論,并進行一個綜合性的分析,需要新的視角,從原有的方法中跳出來,找到一個可以真正分析外部性的平臺。基于這樣的思考,本文采用系統方法論,從特定經濟活動的邊界入手,逐漸劃分出外部性的類型,從各種類型的共性中揭示出外部性的本質,并提出外部性系數的概念,將外部性研究從定性分析引向定量分析。
關于外部性的定義,至今仍然是經濟學上的一個難題,希托夫斯基(Tibor Scitovsky)把外部性概念看作是經濟學文獻中最難捉摸的概念之一,[1]所以,很多教科書就干脆不提外部性的定義,而提到外部性定義的教科書,其定義也各不相同,以至出現各種不同的理解。下面引述幾種具有代表性的定義,考察外部性概念研究的缺陷之所在。
首先從內涵上分析外部性。由于外部性不好定義,所以很多著名的教科書,如斯蒂格利茲的《經濟學》、范里安的《微觀經濟學:現代觀點》等都沒有給出定義,而是通過舉例來說明外部性概念。另一些教科書雖然給出了定義,但各個定義卻很不相同,并且模糊不清。
先來看最權威的定義,《新帕爾格雷夫經濟學大辭典》分別用“外在經濟”(external economies)和“外在性”(externalities)兩個詞來解釋(國內翻譯不統一,有的譯為“外部性”,有的譯為“外在性”,這里不對“外在”與“外部”進行區分,后面主要用“外部”這個詞),但只對“外在經濟”給出了定義性解釋,而對“外在性”并沒有作明確的定義性解釋。“外在經濟(不經濟)或生產中的正的(負的)外在效應,是一個生產者的產出或投入對另一個生產者的不付代價的副作用。”[2]黃渝祥等在《現代應用經濟學》中的定義:外部效應是指某個經濟主體的行為對其他經濟主體產生影響,而受影響者沒有因受到損失而得到補償,也沒有因得到利益而付款。[3]平新喬在《微觀經濟學十八講》中關于外部性定義:當一個消費者的福利或者一家企業的生產直接受到經濟中的另一個當事人的行為影響時,我們說該經濟里出現了外部性,這種影響是直接的,指不是通過市場價格機制的中介而施加的。[4]許云霄在《公共選擇理論》中的定義:所謂外部性,意指一個人或一個廠商的活動對其他人或其他廠商的外部性影響,或稱溢出效應。[5]石聲萍在其博士論文《經濟外部性問題研究》中定義外部性:所謂外部性是指經濟主體在生產、經營、消費活動中,自覺或不自覺地沒有承擔全部成本或沒有享受全部收益的現象。[6]
布坎南(Buchanan)和斯圖布爾賓(Stubblebine)給出了外部性的形式化描述:所謂外部性就是某經濟主體福利函數的自變量中包含了他人的行為而該經濟主體又沒有向他人提出報酬或索取報酬,即:Fj=Fj(X1j,X2j,X1j,…,Xnj,Xmk),j≠k。這里j和k是指不同的個人(或廠商),Fj表示j的福利函數,Xi(i=1,2,…,n,m)是指經濟活動。這個函數表明,只要某個經濟主體j的福利函數受到他自己所控制的經濟活動Xi的影響外,同時也受到其他人k所控制的某一經濟活動Xmk的影響,就存在外部性。[7]
先來看敘述性的定義,這些定義都是指在一個特定的經濟活動(如生產、消費等)中,活動的實施者(個人或企業)對其他人的影響(為了方便,稱實施者為特定經濟活動的行為方,簡稱為“行為方”,而被實施者的行為所影響的其他人,稱之為“受影響方”)。這里,特定經濟活動的實施者是清晰的,雖然行為方和受影響方是清晰的,但其他方面則不是很清晰。首先,這種影響是什么樣的影響呢?雖然有的說是“外部效應”,但外部效應這個概念也不清楚;其次,行為方對受影響方施加了影響,那么,是如何影響的呢?平新喬提到了,認為這種影響是直接的,指不通過市場價格機制的中介而施加的,其他學者都沒有談到這點,然而,瓦伊那(Viner,1931)就提出了貨幣外部性的概念,將通過市場機制的中介影響也納入了外部性。[2]非價格機制的影響就一定會出現外部性嗎?還有,只有直接影響才能成為外部性嗎?正是因為是什么影響和怎樣影響這兩個問題不清楚,所以才造成了外部性概念內涵上的模糊。

除了上面所提到的外部性概念在內涵上的模糊性外,更重要的,還體現在外延的模糊性上。目前經濟學對外部性概念研究的局限主要體現在外部性概念中“外部”的范疇上,這一點造成了外部性概念研究的混亂。如《新帕爾格雷夫經濟學大辭典》中將外部性和外部經濟一起列出來,但對兩個概念的關系卻是避而不談的。而在其他文獻上,也沒有將兩者界定清晰,那么,外部性和外部經濟這兩個概念有什么關系呢?還有,研究外部性最具有影響力的庇古和科斯,他們所談的外部性,其外延是一致的嗎?幾乎所有的學者都忽略了這個問題。下面分別對馬歇爾、庇古以及科斯所論述的外部性概念進行辨析。
眾多的研究者認為馬歇爾講的外部經濟與庇古講的外部性概念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具有對等性,正如有的學者所論述“馬歇爾所指的外部經濟是企業活動以外所受到的影響,庇古所指的外部性是企業活動對外部的影響。這兩個問題看起來十分相似,其實所研究的是兩個不同的問題,或者說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8]外部經濟和外部性真的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具有對等性嗎?
外部經濟首先是馬歇爾提出來的,他在論述作為生產要素之一的組織時指出,擴大一種貨物的生產規模而發生的經濟效率的提高可分為兩類,一種是有賴于某產業的個別企業本身資源、組織和經營效率所帶來的經濟,稱為內部經濟;另一種是有賴于該產業的普遍發展所造成的經濟,叫外部經濟,它往往能因許多性質相似的小企業集中特定的地方而獲得。可以看出,馬歇爾講到的外部經濟是指經濟主體自身以外因素對經濟主體效益的影響,是從企業的規模報酬引申而來的,與內部經濟相對應。內部經濟是指企業改變自己的生產規模而引起的經濟效益的變化,而外部經濟是指行業規模變化引起的企業經濟效益的變化,其實質是指行業的效應。雖然馬歇爾沒有明確指出企業生產活動所依賴的外界環境的范疇,但可以看出主要是指與生產企業相關聯的產業環境,而并不是整個環境(即使可以指整個外部環境,但其重點是在產業環境),這里的外部經濟是從企業到行業的一個延伸關系,這種理解與企業長期平均成本曲線分析相對應,也是馬歇爾外部經濟概念的真正意義所在。
外部性概念則是庇古(Pigou,1920)首先提出,是從福利經濟學的角度引出的。庇古通過分析邊際私人凈產值與邊際社會凈產值的背離來闡釋外部性,他指出,邊際私人凈產值是個別企業在生產中追加一個單位生產要素所獲得的產值,邊際社會凈產值是指從全社會來看在生產中追加一個單位生產要素所增加的產值。[9]在這里可以看出兩點:第一,企業追加一個單位生產要素并不考慮行業規模,雖然在行業規模不同時,追加一單位生產要素,企業自身所增加的產值會不同,但都是自身產值,屬于邊際私人產值,不是邊際社會產值,這一點說明了外部性不考慮行業的外部經濟問題;第二,明確指出是企業的自身產值與全社會的產值相比較,這里的外部顯然是指企業的一個更大的外部環境。這正是庇古與馬歇爾的差別,也是分析外部性的關鍵所在,而不是“企業影響外部”和“外部影響企業”的差別,沒有把握這個差別,其結果是外部性和外部經濟概念的混淆。應該說,庇古提出的外部性,并不是馬歇爾外部經濟的另一個方面,而是超出了馬歇爾的外部經濟概念,或者說是馬歇爾沒有重點關注的領域。
科斯在外部性問題上的分析是針對庇古的,但科斯與庇古講的外部性概念也不一致。科斯在《社會成本問題》一書中通過案例來談外部性,[10]典型的事例有:工廠煙塵對鄰近居民的有害影響,牛吃鄰人的麥苗,火車對鐵路沿線樹木的影響等。后來圍繞科斯外部性研究又提出了很多案例,如養蜂人和果園業主的關系、工廠排污造成湖水污染而給漁場造成損害等等。從這些例子可以分析出科斯所講的外部性的外延不同于馬歇爾和庇古的外部性外延。科斯提出的案例,其實是行為方的經濟活動對另一個經濟主體的直接影響,受影響方往往是直接的參與者;而庇古所談到的外部性,受影響方更多的是間接的。如工廠生產形成污水,污染了湖水,造成漁場損失。這個案例很多人會認為與庇古的外部性是相同的,其實不然。庇古的外部性是指工廠生產造成的社會邊際成本與工廠自身的私人邊際成本的差別,但科斯在這里僅僅只分析了漁場的損失,是對漁場的直接影響,而不講對湖水及環境的污染,不講對社會中其他眾多經濟體的損害,這是有很大差別的,這個差別相當關鍵。科斯和庇古所談的外部性,還有一個重要的差別是復雜程度不同,科斯的案例幾乎都是小規模的雙邊或簡單多邊關系,而庇古談的外部性則是整個社會,是復雜的交織關系,單個漁場不能代表由于湖水污染而受害的全部。規模的不同,決定了兩人所談外部性之間質的差別。
馬歇爾、庇古和科斯對外部性的研究,使得人們對外部性問題的認識得到很大的提高,但實際上其研究的外部性在外延上并不一致。三者的關系一直沒有真正得到解決,引起了外部性概念的模糊不清,以至張五常在其《經濟解釋》中,把外部性概念說成是一個“模糊不清”的概念,他認為:“庇古似乎說,各種外部性互不相同,但對為何不同卻沒有提供令人信服的理由。模糊不清自此成了‘外部性’文獻中的傳統,而這個問題的性質卻仍然不清楚。”“‘外部性’概念是模糊不清的,因為每一種行為都有效應;這個概念也容易引起混亂,因為各種分類和理論互不相同,隨意性很大,且都是特例。由于這些原因,由‘外部性’概念而產生的各種理論就不可能是有用的。”[11]顯然,張五常看到了不同學者關于外部性概念的不一致性,但由此認為外部性是無用的,就未免有些武斷。羅士俐(2011)反駁說:以一個概念的模糊不確定來否定其理論存在的必要,理由并不是很充分。[12]現在重要的問題是如何梳理各個學派的外部性概念,從他們那些論述中發現外部性的本質,真正解決現實中的外部性問題。
古語有云:城外為郊,郊外為野。易經中同仁卦也有“同人于門、同人于郊、同人于野”的卦辭。這給我們分析外部性帶來了啟示。我們以外部性的外延為突破口,把特定經濟活動的行為方作為一個核心,從這個核心出發,就可以劃分出“城”、“郊”和“野”等不同的“外部”來。
“外部”這個詞,由馬歇爾最早從“內部”引申而來,他從內部經濟提出外部經濟,但可惜的是,后來就再沒有人從“外部”回到“內部”,而是停在了“外部”來討論。其實,“外部”是相對于“內部”的,不知“內”,焉知“外”?外部和內部之間,就一定要有一條邊界線,只有把這條“邊界線”弄清楚了,外部性概念才能解決。由此,我們利用系統論的觀點來分析外部性。
按貝塔朗菲的解釋,系統為相互作用的多元素的復合體。系統論的觀點是把事物作為一個系統來處理,對系統各變量之間的關系進行抽象和簡化,分析出系統內部的各變量之間的相互影響,以及系統的整體發展。系統觀強調關聯性和整體性。[13]邊界是界定一個系統的重要依據,利用系統觀來分析外部性,首先要清晰外部性的邊界。外部性概念的模糊就在于行為方與外部的邊界的模糊性,如果把行為方作為一個核心,就可以構成不同的系統,不同系統的邊界是不一樣的,這就決定了外部性概念的變化。
顯然,行為方是內部,與行為方相關聯的有特定活動的直接影響者,也有間接影響者,還有外部環境等。那么,這些外部如何劃分呢?我們以行為方為核心不斷擴大系統的邊界,從而構成行為方的“城”、“郊”和“野”,形成三類系統,這三類系統從小到大為:(1)行為方本身,包括企業、消費者、決策者等,以行為方自身的邊界為界,行為方自身構成第一類系統。(2)特定經濟活動的行為方以及該活動的直接參與者構成第二類系統,以特定經濟活動為邊界,第二類系統構成了行為方的“城區”。(3)除直接參與者之外,還有與該活動緊密相關聯的間接參與者,這包括特定經濟活動所處的特定行業以及與其相關聯的產業等,以特定經濟活動的相關產業為邊界形成了第三類系統,第三類系統構成了行為方的“郊區”。而相對于第三類系統,其外部就構成了行為方的“野外”,也就是特定經濟活動的大環境。整個關系如圖1所示。

圖1 以行為方為核心的三個系統和三個外部
第一類外部性為行為方對直接參與者的影響,這里的外部就是經濟活動的另一方直接參與者(行為方的“城區”),這類外部性的影響是直接的,受影響方對行為方的反饋也是直接的。仔細分析,會發現這正是科斯所談到的外部性。在科斯眾多案例中,都是指經濟活動的行為方與另一方直接參與者之間的矛盾,如火車噴出的煙火對路邊農作物的影響,牛吃掉鄰居的麥苗、養蜂人與果園主的關系等,都是特定經濟活動的直接參與方之間的關系,可以看出,科斯涉及的外部性即為第一類外部性。
第一類外部性的最大特點是“直接性和簡單性”,受影響方受到的影響是直接的,且受影響方的數量不多(如科斯討論了工廠排污對漁場養魚的影響,并沒有討論工廠排污對湖邊眾多居民的影響,也沒有討論對湖水生態的影響),這使得行為方和受影響方之間是簡單的關系。這類外部性出現的原因在于受影響方是被動的,由于這種被動,受影響方對行為方的影響難以反饋,如漁場養魚受到了影響,那么如何把這種影響反饋到工廠呢?也就是說,缺乏有效的反饋機制。不過,由于這種影響是直接的,只要有了反饋途徑,其反饋效果是明顯的。所以,對于第一類外部性,重要的是如何使得受影響方從被動轉為主動,這正是科斯理論的價值。對于第一類外部性,由于科斯的貢獻,不妨稱為科斯外部性。
如果把系統擴展到經濟活動的直接參與者,那么,直接參與者就都成了“內部”,而與特定經濟活動緊密聯系的相關產業以及其他經濟體等間接參與者就成為了外部(行為方的“郊區”),把特定經濟活動對這部分的影響稱為第二類外部性。在第二類外部性中,受影響方沒有直接參與特定的經濟活動,但卻間接受到了行為方的影響。對于這種間接影響,有些可以通過價格機制反饋,如馬歇爾所指的外部經濟,就是行業的規模效應的影響,是可以通過市場機制反饋到行為方本身(這種可以通過市場機制反饋的,就是瓦伊那所說的貨幣外部性),但很多情況下還是缺少反饋機制,如公物悲劇問題。一個村民的養羊行為,并不與其他村民的養羊發生直接的關系,但可以通過草地間接發生關系,這就是第二類外部性。公物悲劇的外部性對于整個草地來說是缺少反饋機制的,對間接群體的整體影響,是這類外部性的特點。網絡外部性也屬于第二類外部性,更多網民對網絡的使用,一方面可以極大提高網絡使用效率,另一方面會造成擁擠現象等。
第二類外部性最大的特點是“間接性、緊密型和規模性”,即受影響的經濟體是間接受到影響,受影響方雖然沒有直接參與,但卻是緊密聯系的;另一方面,受影響方具有一定的規模,如公物悲劇中的村民(公物悲劇模型中,當村民只有少數時,相當于古諾模型,但當村民眾多時,就成了第二類外部性)。網絡外部性就是因為間接影響的規模化而形成的。由于出現了規模效應,這類外部性呈現出系統的復雜性,即“整體不等于部分之和”,對相當規模的人的影響,不能按對個別人的影響簡單疊加,在研究網絡外部性時,這種現象是非常明顯的。第二類外部性正是馬歇爾的外部經濟所研究的范疇,也包括瓦伊那所講的貨幣外部性以及網絡外部性,所以把第二類外部性稱為馬歇爾外部性。
第三類系統的外部,就是平時所說的大環境,即社會和自然環境(行為方的“野外”),把行為方對這類外部的影響稱為“第三類外部性”。
由于第三類系統的外部跟特定經濟活動聯系不是那么緊密,其影響也是間接的,并且這種影響無法通過市場反饋(即使反饋機制存在,但由于滯后性也無法對特定活動產生影響),使得這類外部性成為了最為典型,也是關注程度最為廣泛的外部性。庇古在最先提出“外部性”概念時,就是指社會邊際成本與私人邊際成本的差別,其實質就是指這類外部性,因為只有這類外部性才能真正反映行為方對社會的影響。這類外部性的例子非常廣泛,如全球氣候變暖問題,可持續發展理論中的代際公平問題,等等。再來討論工廠排污對湖泊污染的案例,這個案例庇古學派用,科斯學派也用,但兩者是有差別的。如果只考慮工廠排污對湖中漁場的影響,只能屬于第一類外部性,因為漁場屬于污染的直接參與者,如果沒有漁場,工廠的排污就可以不考慮了,并且,這里的受影響方只有一家或者幾家,這個系統是簡單的第一類系統,處理起來相對比較簡單。但是,如果工廠排污造成了對湖水的污染,從而影響了湖泊的生態以及湖邊眾多的居民,這就屬于第三類外部性。一方面,工廠的污染是對環境的污染,這遠不如對一個企業的污染那樣好評估,并且,誰來代表湖水與工廠談判呢?這是環境和生態問題的一個重要特征,也是科斯定理在這些問題上效果不顯著的原因;另一方面,湖邊的居民人數眾多,每個人的損失可能不是很大,但總損失非常大,如何組織起來,是相當困難的。1965年,曼瑟爾·奧爾森在《集體行動的邏輯》一書中就指出,當越來越多的人卷入將外部性內部化的過程時,科斯所謂的“自愿談判”過程會越來越困難,甚至根本不可能使科斯談判獲得帕累托有效。[14]這說明了第三類外部性已經不是第一類外部性,而是更為復雜的外部性問題。
第三類外部性的特點是“間接性、廣泛性和松散性”,受影響者間接受到影響,同時,受影響者涉及面廣而與行為方的聯系卻非常松散,這給受影響方對行為方的影響進行反饋帶來了困難。這類外部性問題非常復雜,其影響也很深遠。由于庇古提出外部性的真實意圖是要解決這類問題,所以,將第三類外部性稱為庇古外部性。
這里外部性的分類是根據對象的不同來劃分的,由于實際上特定經濟活動可以對不同的對象造成影響,所以,在一項活動中,可能同時存在三類外部性。如城市交通,私家車的增多就存在三類外部性問題。在分析外部性時,往往是根據需要來選定哪一類外部性,這樣才能解決具體問題。
通過以特定經濟活動行為方為核心,將系統的邊界一步步擴展,外部性的外延已經清晰了,對以前的研究也就會有一個清晰的印象。現在,我們可以明白為什么外部性會沿著科斯、馬歇爾、庇古所開創的三條道路向前發展,其原因正是他們研究了外部性的三個不同范疇,對于這三類外部性,我們還需要從本質上來了解他們之間的差別。
綜述三類外部性的特征:第一類外部性的特征是直接性和簡單性,第二類外部性的特征是間接性、緊密性和規模性,第三類外部性的特征是間接性、廣泛性和松散性。從系統的觀點來看,第一類外部性是直接參與方的相互影響,受影響方是少數幾個對象,并且各方的關系相對簡單;而第二類外部性和第三類外部性,由于影響是間接的,并且影響的范圍越來越廣,受影響方的規模也越來越大,受影響方對行為方的反饋越來越困難。事實上,對第二類和第三類外部性的研究,都不是針對某個或幾個對象,而是外部的群體或外部環境。這就決定了第二類和第三類外部性已經不能按單個受影響方的方式來分析,因為復雜系統具有“整體不等于部分之和”的整體涌現性(Emergence),各個受影響方之間沒有簡單的疊加性,只能通過復雜的方法處理。Dixit和Olson于2000年提出了一個共用品提供模型,指出當參與者人數眾多時,由于搭便車現象的存在,個人愿意參與共用品供給的概率非常小,并且隨著人數趨于無窮大時,個人愿意參與的概率會趨于零。[15]這個模型指出了科斯定理在解決復雜外部性問題時的局限。可以說,從第一類外部性到第二類和第三類外部性,出現了質的變化,那就是系統復雜性的出現,對于第二類和第三類外部性,就必須用復雜性的方法來解決。很多文獻在研究環境問題和生態問題中,由于沒有注意到這個特點,沒有用復雜性方法來解決,所以,其效果都不是很好。正是由于這個原因,我們把第一類外部性又稱為簡單外部性,或者稱為直接外部性,而把第二類外部性和第三類外部性又稱為復雜外部性,或者稱為間接外部性。這樣,重新給出外部性的分類,如圖2所示。

圖2 外部性的分類
明晰了外部性的外延,外部性內涵的一些特征也慢慢浮出水面,需要進一步探尋外部性的本質,對外部性給出一個相對嚴格的定義。盛洪指出,外部性問題的實質,恰恰可以用外部性這個詞本身來解釋,即存在外部性的結果,是社會因消除外部性所可能獲得的潛在收益。[16]這是從功能上來分析的,在本質上,還需要回答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受影響方為什么會稱為外部?第二個問題是受影響方為什么得不到補償?這兩個問題涉及到外部性的本質。
第一個問題是要說明外部性的影響與一般經濟問題中的影響不同。受影響方之所以成為“外部”,其原因就在于特定經濟活動中的行為方在做決策過程中沒有與“受影響方”協商,成為了行為方的“單獨行動”,以至使“受影響方”被動地受到了影響,使其成了外部,這就構成了“外部性”。所以,“決策的非參與性”是外部性的本質特征之一,即受影響方沒有參與行為方的決策,是行為方的單方面行為。第二個問題是要區別交互式影響與外部性影響的區別。受影響方(即“外部”)雖然沒有參與決策,但如果能夠通過市場機制反饋回來得到相應的補償,那么,也不會出現外部性的效果,外部性就不會存在。但是,如果沒有反饋機制,行為方對受影響方的影響是單方向的,這就構成了外部性。所以,是否具有反饋機制,是外部性的第二個本質特征。
再來分析前面提到的三類外部性,對于第一類外部性,如科斯論文中提到的那些案例,影響是直接的,如農夫的牛吃了農場主的麥苗,但反饋機制不存在,也就是說,農夫沒有和農場主簽訂一個養牛的合約,如果合約存在,就不構成外部性。這樣分析,我們就可以明白科斯的“外部性內部化”措施的關鍵所在了,即將直接的影響構成反饋機制,這也是為什么在科斯之后,會形成完全合約經濟學和不完全合約經濟學的原因,其目的都是構建反饋機制。對于第二類外部性,如果有反饋機制,就是“貨幣外部性”(事實上,大多數學者不認為貨幣外部性是真正的外部性,上世紀20-30年代對這個問題有過激烈的辯論,后來研究外部性一般不包括貨幣外部性,因為這里事實上是存在反饋的)。在第二類外部性中,其反饋機制的缺乏不同于第一類外部性,由于是間接影響,受影響方具有規模效應,所以,反饋機制的缺乏主要體現在整個受影響方,而不是單個的受影響方,如公物悲劇中牧場被濫用,是對其他所有村民的影響,這是不能分解為對某個村民的影響。對于共用品提供問題也是一樣,對于網絡外部性,也是對所有參與到網絡的人的影響。在這里,再一次看出復雜外部性與簡單外部性的本質區別。而對于第三類外部性,與第二類外部性有類似的地方,只是由于受影響方的范圍更廣,更為松散,其反饋機制更加難以形成,其復雜性超過了第二類外部性。所有這些都說明了外部性缺乏有效的反饋機制。需要注意的是,這里所指的反饋性,是受影響方對行為方的直接反饋,是能夠反過來影響行為方特定經濟活動決策的反饋,而不是單指受影響方的反應。
上述兩個問題的解決,揭示了外部性的兩個本質特征:一是受影響方的“決策的非參與性”,二是受影響方“缺乏有效的反饋機制”。外部性概念的意義正是要揭示在缺乏有效的反饋機制下,如何解決經濟活動對那些沒有參與決策的被動受影響方的補償問題。抓住這兩個特征,重新給外部性進行定義:在特定的經濟活動中,未參與決策的一方受到了經濟活動的影響,并且缺乏有效的反饋機制進行補償,這樣,外部性就存在了。
這個定義明晰了外部性的本質,下面通過形式化的定義進一步體現外部性的本質特征。仍然用系統的觀點來分析外部性,外部性之所以復雜,一百多年來對外部性的研究之所以非常艱難,其原因就在于傳統經濟學主要是基于個體方法論,而外部性涉及到特定經濟活動主體以外的主體,并且這里的外部往往不是少量幾個,甚至可以是整體環境,這樣,單純堅持個體方法論必然會遇到挑戰。所以,需要結合系統論和個體論兩種方法,來突破外部性研究的局限。
設在一個社會中,有n個人,對于一個特定的經濟活動,I={1,2,…,m}為決策參與方(或行為方),O={m,m+1,…,n}為外部方,投入成本為X,X=(X1,X2,…,Xm),Xi為i的個體投入,又設該經濟活動帶來的總收益為Y,Y=(Y1,Y2,…,Ym,Ym+1,…,Yn,P),Y為收益矩陣,Yi表示i的個體收益,P表示特定經濟活動產生的公共累積收益(P表示不可為個體分割的公共效應),又設I(X)=Y1+Y2+…+Ym,O(X)=Ym+1+Ym+2+…Yn,令EXE=O(X)+P(X),如果EXE≠0,則可以認為存在外部性。
這個定義,由于投入方不單自己產生了收益,未投入方(外部)也產生了收益(可正可負),從外部方來看,體現了決策的非參與性;從投入方來看,缺乏反饋機制。這里的P(X)體現了不可分割的社會累積效果,或者說是公共累積效應,即特定經濟活動可能會產生不能為個體所分配的整體效應。根據系統的觀點,復雜系統往往具有不可分性。另外,P的出現也是符合實際的,如很多工廠向海里排污,引起海水赤潮,造成對環境的影響,這就無法分解為每個人的(負)收益。P(X)作為公共累積收益,正是復雜外部性所具備的,體現了復雜系統的非疊加性,也體現了反饋機制的缺乏。
從外部性形式化定義入手,還可以引申出外部性研究的一個新的思路,即:從內部到外部的研究。首先,由于傳統經濟學對“內部”的研究是相當充分的(經濟學中基于自利理性的經濟人假設,研究對象就是行為方本身,這就是“內部”),借助“內部”,可以很方便地轉換到“外部”;其次,反饋性的缺乏,可以通過內部和外部收益的比較來體現(這正是庇古的思路)。所以,從“內部”出發解決外部性是一條新的道路,并且這條道路使得外部性從定性研究引申到定量研究。
在上述形式化定義中,令INE=I(X),特定經濟活動的收益函數可寫為:Y=I(X)+O(X)+P(X),或者Y(X)=INE+EXE
INE為內部收益,即內部性;EXE為外部收益,即外部性。
令ε=EXE/INE,稱ε為外部性系數,那么ε表示了特定經濟活動外部效果的相對程度。這樣,可以通過外部性系數ε,把內部性和外部性聯系起來,如果某行為方A在一項經濟活動中的收益為Y,那么,外部效果可寫為:EXE=ε(X)×Y。有時,外部性系數ε可以比外部收益本身更能說明問題,因為在很多情況下,一項經濟活動的內部收益是可以知道的,而外部收益是不確定的,[17]只能通過一定手段的評估才能確定,對于一些影響比較大的行業,確定外部性系數要比對每一次活動進行評估更有效,特別是在活動評估前,外部性系數就更有價值。還有,由于一項活動的影響是多方面的,但在研究中,往往只需論述其中一個方面,這時,外部性系數就可以表示外部性在這個方面的相對影響。如前面提到工廠排污對湖泊的影響,三類外部性都存在,那么,在研究該行為的第一類外部性時,可以根據其影響的大小設置一個外部性系數ε1,而如果研究該行為的第二類外部性,又可以根據其影響,設置一個外部性系數ε2,如此類同,外部性系數可以靈活地應用于各類外部性的研究中。
顯然:ε>0,說明EXE>0,表示正的外部性。
ε=0,說明EXE=0,表示沒有外部性,即零外部性。
ε<0,說明EXE<0,表示負的外部性。
還可以根據ε絕對值的大小來分析外部性:
|ε|<1,表示外部性效果比較小,可稱為弱外部性。
|ε|>1,表示外部性效果比較大,可稱為強外部性。
|ε|=1,表示外部性效果與內部收益相當,可稱為單位外部性。
這樣,通過外部性系數ε,可以將以前僅僅只能描述外部性的正或負的定性研究擴展為定量研究。外部性系數ε的意義主要在于個體的活動除了給自己帶來收益外,其單位收益可能給社會帶來多大的影響,從而將內部性與外部性聯系起來。
外部性概念之所以模糊不清,原因在于外部性概念外延的模糊不清,在真正明晰了外部性的邊界之后,外部性可以劃分為三類外部性,這也正是幾位大師的研究范疇,分別稱為科斯外部性、馬歇爾外部性和庇古外部性。對于這三類外部性,由于行為方所影響的對象不一樣,這三類外部性又可分為簡單外部性和復雜外部性。第一類外部性,其影響是直接的,影響的對象是個體,所以稱為簡單外部性;而第二類和第三類外部性,其影響是間接的,影響的對象是群體或者外部環境,外部性具有系統的復雜性,所以稱為復雜外部性。簡單外部性和復雜外部性的劃分,要求我們在解決外部性時需要有不同的思路。
做好了外部性分類,外部性的本質也就揭示出來。受影響方的“決策非參與性”和受影響方對行為方“缺乏有效的反饋機制”是外部性的兩個本質特征,抓住這兩個特征,才能給出外部性的清晰定義:在特定的經濟活動中,未參與決策的一方受到了經濟活動的影響,并且缺乏有效的反饋機制進行補償,這樣,外部性就存在了。在外部性形式化的定義下,定義外部收益與內部收益之比為外部性系數(ε),利用外部性系數(ε),將行為方內部活動與外部性聯系起來,為定量研究外部性提供了新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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