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與黑天鵝

■宋雯

不久前剛看了娜塔莉波曼主演的《黑天鵝》，看完后突然想起了畢飛宇的那篇小說《青衣》。

《青衣》里的主人公是一位富有才華的京劇演員筱燕秋。二十年前，十九歲的筱燕秋在《奔月》中飾演“嫦娥”而一舉成名，她對藝術有一種執著的追求，在她眼中她才是真正的嫦娥，由于人性的弱點，名利心膨脹，想獨霸“嫦娥”一角，對自己的老師李雪芬出手造成了傷害，從此筱燕秋再沒登臺，被調到戲校任教。二十年來，她無論周圍環境和個人境遇發生多大的變化，她都始終心懷重返舞臺的夢想，把“嫦娥”視為自己的全部與人生價值的最高追求。后來，因煙廠老板懷舊，出資重拍《奔月》，筱燕秋為了達到目的，折磨自己，發瘋似的減肥，以至于在排練中出現“刺花兒”，不惜與老板上床，不顧后果的人流，甚至為了挽留徒弟春來又違心的允諾徒弟春來當A檔，自己當B檔，但后來她就像嫉妒師傅一樣，如今嫉妒之心已轉移到年輕漂亮的徒弟身上，到了臨演出的時候，她不但沒有實現自己的諾言，反而連演四場不肯罷休，還要搶演第五場，最終被阻止，在觀眾對春來的一片叫好聲中，筱燕秋在門口的雪地上邊舞邊唱，最終陷入了瘋狂，她的精神崩潰了。

《黑天鵝》里的主角則是個風華正茂的芭蕾舞演員，紐約劇團要重拍經典名劇《天鵝湖》，總監托馬斯決定海選領舞，要求是能夠同時飾演白天鵝和黑天鵝兩角，劇團里的妮娜自幼學習芭蕾，生活單純，技藝出眾，極度渴望得到這個角色，在白天鵝表演中，她無可挑剔，但她飾演的黑天鵝不被總監認可，總監認為她身上缺乏黑天鵝的激情、邪惡和性感，而另一個演員莉莉的黑天鵝表演非常到位，這讓從小就以芭蕾舞為全部世界的妮娜感到沮喪萬分，她一個人找到總監，希望爭取一下。總監在強吻她被她反咬一口后把角色給了她，因為他看到了妮娜身上黑天鵝的潛力。在托馬斯的啟發下，妮娜開始了對自己靈魂深處的那只黑天鵝的探索，同時在外界一系列人物，強勁對手莉莉，《天鵝湖》前任女主角貝絲以及自己的媽媽的刺激下，她加速了向黑天鵝的進化，以致在最后終于把自己幻化成了一只激情的，邪惡的，性感，極度完美的黑天鵝。

筱燕秋和妮娜，從事的都是藝術行業，兩人都是各自行業里的頂尖人才，她們都把藝術視為生命，視為精神的全部寄托，她們是感性的，狂熱的，浪漫的，單純的，她們甘愿為他們鐘愛的藝術付出所有乃至性命，她們是亡命之徒，是真正的藝術家。就因為為藝術付出得太多，她們害怕，害怕被超越，但同時，她們也害怕“拔劍四顧心茫然”的那種寂寞，所以，她們是矛盾的。強勁的對手可以驅趕她們登上完美的高峰，但同時也可以釋放出她們心底的邪惡力量，于是，筱燕秋出手打傷自己的老師李雪芬，嫉妒自己學生嫉妒到發狂的境地，而妮娜則在貝絲和麗麗的刺激下喚醒了內心深處那只邪惡的黑天鵝。

在《青衣》里面，貫穿全篇的是筱燕秋對于藝術的執著和瘋狂，以及因為藝術而熊熊燃燒的妒火和長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的凄涼，在最后，她徹底的瘋了。在精神失常中她感受到了自己曾經的完美。而貫穿《黑天鵝》的則是妮娜為了藝術而不顧一切，為了喚醒靈魂深處那只沉睡的黑天鵝，她自慰，她分裂，她邪惡，她殘忍。在最后，她走向了終極完美，但同時，終極完美等于死亡。

在此引用茨威格一段話：

“她內在的激情還未蘇醒，她真正的、深處的自我尚未成形，只有被狂熱的激情激發之后，他才能真正蛻變，綻露出蜷縮的翅膀。就像選手在竭盡全力沖刺前所做的一次深呼吸，她的生命正在停滯的休眠期里積蓄著力量，猶如沉睡的火山，一旦噴發，將地動山搖。”（《蘇格蘭玫瑰-斷頭女王斯圖亞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