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日子腌起來

● 莫景春

有些人寧可不吃新鮮的肉，反倒把肉腌了一段時間再拿出來吃，就如同是一段美好的事情暫時存放在記憶里，待有空時再拿來細細咀嚼。

南方多雨，尤其是春夏時節，雨更像是一位多情少女，纏纏綿綿，空氣濕潤潤的，似乎抓住一把，就能把雨擰出來，夏又是南方瓜果豐盛食物最多的時候，黃澄澄，水靈靈的，讓人喜歡。摘回家里吃又吃不完，賣又一時賣不了，那么多堆放在家里，在濕漉漉的空氣里，沒個三五天，光鮮鮮的東西就會隱隱約約透出斑點，接著便慢慢爛掉。再堅硬光亮的也難逃霉斑點的厄運。冰箱在偏僻的鄉村里難得一見，于是，在南方，家家戶戶最少不了的就是腌壇子。凳子可以是斷腳的，桌子可以是缺角的，門板可以是殘破的，但腌壇子必須完好無缺，而且講究輕巧耐用，每家少則二三只，多則五六只，在廚房里次第排開，一打開壇蓋，香氣撲鼻而來。

入壇而腌的多是瓜果蔬菜。春夏時節，地里的黃瓜長出來了，豆角長長的，遍地都是，一時吃不完的，去根洗干凈，丟進壇里，嚴嚴實實地蓋上，等個七天八天，便可打開：黃的還是那樣黃，青的還是那樣青，色香味俱全，咬上一口，除了原先的味道還有壇里的鹽味，更有一種說不清的酸味，吃在嘴里，讓人覺得是怪舒服。在冬季，萬物衰滅，冷風勁吹，田野里連根枯草的影子都不見，甭說那些綠油油的菜了。突然一瞧見躲在墻角的腌壇子，眼睛一亮，心情無比激動，原來夏天的日子被腌在里面了。封好的瓜果取出來，豐豐盛盛地擺上一桌，令全家人胃口大開，仿佛又回到了瓜黃豆綠的夏天，連心在這么寒風刺骨的冬天都感到暖暖乎乎的。

農家的美好日子其實就是長時間地腌，農家人是很講究衛生的，常常是選質量好的瓜果，三番五次清洗干凈，再用鹽消毒一番，放到陰涼地方晾干，待水分蒸發了不少，一根根一只只地小心擺放進壇去，再撒上一層細細的鹽，中間還混著些胡椒粉什么的。放好腌物以后，在壇口用膠膜纏繞了四五圈，覺得密不透風了，再把蓋子捂上，壇脖子里灌上清水，空氣中的細菌是難以有隙而入的，而且壇脖子的水是三五天要換一次的。夏天在地里干活回來，沒來得及到地里摘菜，便隨手翻開壇蓋，選一雙干凈的筷子，夾出酸酸咸咸的菜，就可以把三五碗飯送下去，把它切成細片，拿來送酒，也未嘗不是一道好菜，這樣有水的腌菜，老少皆宜的，尤其是小孩。看到沒個大人在家，偷偷夾出一根酸豆角，跑出屋外，跟小伙伴們玩在一起，嚼著豆角，炫耀一番，逗得小伙伴們的口水直流，那可是小孩最得意的時候。

除了腌瓜果菜類，肉也可以入壇。自家宰豬的時候，多留下些，把壇子刷干凈，打上醋涂上鹽，混些配菜，嚴嚴實實地封進壇子，那腌肉的味道跟一般肉的味道確實不同，略帶些酸，卻沒了原先的膩。于是有些人寧可不吃新鮮的肉，反倒把肉腌了一段時間再拿出來吃，就如同是一段美好的事情暫時存放在記憶里，待有空時再拿來細細咀嚼，那可口的味兒可能比原先的要濃烈得多。

日子豐盛滋潤的時候，千萬不要把它肆意地揮霍，要小心地把它珍藏起來，待日子乏味的時候，再拿出來細細品味，這也許是腌壇子給我們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