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苦有誰知

冷酷的母親

林向東不喜歡母親。和高大、能干的父親比起來，母親顯得優(yōu)柔寡斷，性格怯懦。尤其是當(dāng)父親做了某單位的領(lǐng)導(dǎo)后，母親變得疑神疑鬼，林向東不止一次看到她私下里檢查父親的手機(jī)、衣袋。無疑，她害怕父親有外遇。在心底，林向東開始嘲笑母親。

父親要升職，緊要關(guān)頭，母親卻每晚都和他爭吵。更令人氣憤的是，某天晚上，母親竟一個人跑回了鄉(xiāng)下。大清早，父親開車想接她回來，不想中途車翻進(jìn)深溝，他當(dāng)場身亡。

當(dāng)母親捧著父親的骨灰盒回到家，林向東用仇恨的目光看著她。是她殺死了父親!意氣風(fēng)發(fā)的父親，只有46歲!

母親憔悴了許多，可從她的臉上，竟看不出悲傷!而且，她居然沒有給父親買一塊墓地。他的骨灰，放進(jìn)了每年交費200塊的紀(jì)念堂。

林向東質(zhì)問過母親，為什么不給父親買塊墓地?十萬八萬的買不起，一兩萬的總該能買吧?母親鐵青著臉，擠出幾個字：家里的錢，有更重要的用途。

的確，母親大概是在忙著什么，每天早早出門，晚上很晚才回家。

兩個月后，母親鄭重其事地對林向東說:“我想出國，以前做外貿(mào)認(rèn)識的一個加拿大人愿意為我擔(dān)保。”

林向東蒙了。母親一直都在忙出國的事?父親剛死，她卻要出國?林向東心里陡生一股怒火。“既然你都決定了，去哪里是你的自由。”林向東冷冷地說。

母親嘆了口氣，欲言又止。林向東用被子蒙住頭，心如刀割。母親已經(jīng)40歲，到加拿大能干什么?大概，只有嫁人一條路吧?母親雖然不善言辭，可看上去有一種大家閨秀的氣質(zhì)，并且，她英語很好。

林向東被托付給了姨媽。母親如期寄來生活費，每次100加元。姨媽零零碎碎地將母親的情況告訴他。母親找到了住處，找到了工作，辭了工;又找了工，又辭了，想開公司……林向東抬起頭：“她不是沒錢嗎?怎么開得了公司?”

“都是銀行貸款。”姨媽說著，語氣中有些憂慮。

遠(yuǎn)走他鄉(xiāng)

母親似乎更忙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匯款來。不久，她寄來了自己公司的明信片。那是一幢灰磚小樓，很漂亮。小樓下有兩個店面，店里擺著各式各樣的蔬菜。

高考失利，林向東不想去復(fù)讀，他要去加拿大。

半個月后，母親同意他去加拿大。

踏上了異國的土地，林向東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兒。母親來接他，機(jī)械盲的她竟然開了輛半新的福特車。令他吃驚的不止是這，母親把他帶到了住處，很寬敞的房子，裝飾得也不錯。林向東心里一沉，母親住著這么好的房子，每月卻只給他寄100加元的生活費。真夠吝嗇!

似乎看出了林向東的心思，母親說：“房子是暫時借朋友的。所以，你要小心，盡量不要毀壞物品。”

母親沒時間做飯，要了比薩餅，邊吃邊打電話。吃完飯，母親說已經(jīng)給林向東聯(lián)系好，先去一家語言學(xué)校學(xué)習(xí)，然后再在加拿大讀大學(xué)或者找工作。林向東搖頭，執(zhí)拗地說：“我不想拖累你，我想邊打工邊學(xué)英語。或者，我去你的公司也行。”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去我的公司，你根本干不了。如果你實在不想去語言學(xué)校，我介紹你去一家中餐館。”

一大早，母親將兒子扔進(jìn)中餐館，給他留下200加元，說她一個月回家一次，有事打電話。望著母親的背影，林向東的心涼透了。母親現(xiàn)在不再是柔弱無助，她變了，變得干練，越發(fā)冷酷!

中餐館的工作暗無天日，只干了一周，林向東便吃不消了。

母親的公司

接到兒子要辭工的電話，母親情緒激烈，聲音也變了：“為什么非要來加拿大?你以為這里的生活是那么輕松自在?你以為，天上能掉加元?”

林向東很生氣，沉默了幾秒鐘，說:“你可以讓我進(jìn)你的公司。”

半晌，母親只說了一個字：“好。”

天剛蒙蒙亮，母親開著那輛福特車帶著兒子出發(fā)了。車沿著公路一直往前開，起初，林向東還左顧右盼，可8個小時后，他再沒心思看風(fēng)景。停下休息時，林向東忍不住問：“你的公司到底在哪兒?”母親咬了一口漢堡，說：“再有兩小時就到了。”

前面，是茫茫的沙漠。快天黑時，車終于停在了一排蔬菜大棚前。大棚邊，是那幢明信片上的小房子。只是，明信片上沒有沙漠。

“這就是我的公司。早晨4點鐘起床給蔬菜澆水，上午10點鐘收一個棚的卷心菜，下午兩點鐘收土豆。”母親說著，撕開一袋意大利肉醬面，倒進(jìn)盤子遞給林向東。接著，她自己也倒了一盤，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林向東呆住了。這就是母親的公司?原來，母親到加拿大來當(dāng)農(nóng)民?

意大利肉醬面，難吃得難以下咽!林向東又累又倦，躺到床上，隱隱聽到遠(yuǎn)處的狼嗥。茫茫大漠，數(shù)百公里內(nèi)都沒有人煙。林向東記得，以前母親膽子很小，半夜刮大風(fēng)，她都會害怕得睡不著……

夜晚的沙漠，要穿厚厚的羽絨服。凌晨4點，母親已經(jīng)起床給蔬菜澆水。沒有雇工人，只有母親一個人，一個大棚一個大棚地灌溉。這個時段，水分蒸發(fā)量最小。林向東呵欠連連，單是輔助母親，已經(jīng)讓他疲憊不堪。上午10點鐘，有工人來幫著收割蔬菜。他們只是收割，而裝箱、搬運，全是母親一個人。她戴著厚厚的帆布手套，像個強(qiáng)壯的男人，將蔬菜扛上肩運進(jìn)冷庫。太陽升起來后，大棚里的溫度令人窒息。林向東穿著厚厚的工作服，稍一動就是一身汗。撐到午飯時間，林向東已經(jīng)累得爬不起來。兩個雇工也躺在毯子上休息。可母親，還在蔬菜箱上打碼……

一天下來，林向東的手腳都起了泡。母親破天荒地炒了兩個菜，端到兒子跟前。淚水順著林向東的臉頰滑落，他低著頭問母親:“為什么要遠(yuǎn)渡重洋來受這份罪?為什么?”

母親卻笑道:“最難的日子已經(jīng)過去了。剛來時，吃不了這份苦，整夜怕得睡不著。可是，這份工作掙錢卻多。沙漠里種出的菜，比市面上的貴三倍。雖然累些，苦些，可每個月都有幾千加元的收入。去年圣誕節(jié)，一個月賺到了一萬多加元。”

林向東一愣，不解地看著母親。母親微微嘆了口氣，說：“現(xiàn)在，是該讓你知道實情的時候了。你爸死時，你才16歲，你那么崇拜他，尊敬他，我怕你承受不住打擊。這件事，我也特意囑咐你姨媽，叫她不要告訴你。你爸曾瞞著我們?nèi)グ拈T豪賭，輸?shù)袅怂陌俣嗳f元公款。就在上級要升他做局長時，這件事卻被人舉報出來。我勸他自首，可他不肯。其實，他出車禍，是自殺。他在最后發(fā)給我的短信里說，他寧愿死，也不想去蹲監(jiān)獄。他死了，我不想讓他戴著貪污犯的帽子。所以，我去求人，賣房，借錢，甚至去借高利貸，想盡一切辦法，一個月，終于填上了四百多萬元的大窟窿。可是，我怎么還債?四百多萬啊，我一輩子都掙不到，還能把債留給你?現(xiàn)在好了，知道嗎？還剩六十多萬。再拼一年，我就可以把債全還清了。你爸爸，是清清白白走的。”母親說著，臉上露出笑，笑著笑著，淚水一瀉而下。

林向東驚呆了。他喉頭哽住，說不出一句話。突然間，他伸出手緊緊抱住瘦小的母親，抱得緊緊的……

朱景瑞/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