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貌

這天晚上近11點鐘時，雨突然下得很大，在昏黃不清的路燈映照下，只有一對父子走在街上。

兒子難耐這冷風冷雨，不高興地說：“這么晚，你還帶我來這里。”

“有事。”

“我冷。”

“我和他們說一句話就回去。”

父親在一棟灰色樓房前站定，尋覓著那第三層從左起第五間的窗戶。窗里一片漆黑，看來主人已睡下了。

“回去吧!”孩子拉扯著父親。

“不，還是要告訴他們一聲。”父親把傘移開，在雨中清了清嗓門兒，迸發出一聲大喊:“小王!”這聲音尖銳刺耳，迅速沖入高高矮矮房屋的大小窗戶。

一個正要拉窗簾入睡的女人，以為附近發生了劫案，嚇得忙伸頭向下張望。

那左起第五間的窗戶，還是簾幕低垂，沒有動靜。

“他們睡了。”兒子不耐煩地說。雨點打在他臉上，冷颼颼的。

“不要急。”父親又深深吸了一口雨中潮濕的空氣，像氣功師那樣，運進丹田再回升到喉嚨口，喊出了第二聲：“小王——王大海!”

這喊聲比剛才至少增加了十來個分貝，幾個還亮著燈的窗口，像被啟動了開關，同時打開了窗子，他們憤怒、驚訝地向外張望。

父親卻很為自己的喊聲洪亮而得意，又加大嗓門兒連喊了幾聲:“小王——王大海，王大海——小王——我是老劉，劉……”孩子見父親喊得威風，也急忙吶喊助威，用他那尖銳的童音喊道:“小王——王叔叔——”

父子倆的呼喊唱和，一聲比一聲高昂，在這如峽谷般的窄巷里震蕩回旋，把許多人家都吵醒了。那灰色樓房第三層左起第五間的窗戶，終于亮起了燈光，過了一會兒，有個中年人慢吞吞地伸出頭來：“是老劉?上來嘛!”

“你睡了?我就不上樓了。”下邊的人回答。

“上來嘛!不要緊。”

樓上樓下這樣應和著又是一聲比一聲高。樓下的人這才轉入正題:“我今晚來，只是要告訴你一聲，很對不起，明天上午我有事，不來你家做客了。”

“來嘛!”

“實在有事，不來了。”

“來嘛!”

“謝謝!真的不來了。”

樓上的人拗不過，只好說：“那就請你改天過來坐。”

“好，一定。你請休息，你請休息。”樓下的人憋足氣力響亮回答后，才向樓上揚揚手，轉身向巷口走去。

雨下得更大了，孩子緊緊偎依著父親。

父親邊走邊對孩子說：“做人要講禮貌。天再晚雨再大，也要來告訴人家一聲，懂嗎?”

孩子剛才站在傘外吶喊，被雨水弄糊了眼睛，顯出茫然的樣子，沒有做聲。父親卻像完成了件大事，興奮地把步子邁得大大的，踩進了水洼也不在意。

有個人憤怒地把一塊西瓜皮從樓上丟下，打在他們身后十幾步處，濺得污水亂飛。父親回頭望了一眼說：“是哪個這樣不講公德?亂扔東西。”說完，又在雨中走得飛快。

嘉 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