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條溝金礦公安處長慕天雄,綽號“老槍”,偵察兵出身,共和國第一代老公安。有他在,不但柳條溝金礦沒有破不了的案子,便是整個柳條鎮,也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少有雞鳴狗盜之輩。
但在“文革”那個動蕩的年代,能干如老慕這樣的“老槍”也很快靠邊站了。到處都在打砸搶,到處都在造反。隨著礦長王敬之的被打倒,作為公安處長的老慕也只能對柳條鎮的各條大街“負責”了。他必須每天早晨早起,打掃街上被風刮得到處都是的大字報。
一天清晨,礦長王敬之悄悄溜出家門來找慕天雄,對慕天雄說:“‘老槍’,事情麻煩了!我家你嫂子藏有20根金條,快幫我想想該怎么辦。”慕天雄雖感意外,卻并不懷疑王敬之的操守。自柳條溝金礦收歸國有,他和王敬之就一起共事,并且王敬之還是他的老戰友、老上級。資本家女婿出身的王敬之家里有金條并不奇怪。畢竟解放前整個柳條溝金礦都是王敬之岳父家的。
“只有主動獻出去了!要是落到‘造反派’手里,我可真說不清了。誰會相信那是我岳父傳下來的東西?”王敬之見慕天雄一時想不出辦法,自己先無奈地說。
“可現在你把它們交給誰?到處都是亂糟糟的。我看還是先藏起來以后再說吧。”慕天雄給王敬之出主意道。
但王敬之考慮再三,還是心存猶豫。兩人密謀商議了許久,也沒拿定主意。
不料第二天,慕天雄就被“革委會”抓了起來。因為昨天晚上,柳條溝金礦礦長王敬之被殺。據王敬之的老婆說,王敬之生前最后接觸的一個人,就是慕天雄。因此,“老槍”慕天雄有最大嫌疑。
在那個年代,根本沒有法治原則可言。“老槍”慕天雄很快就被投進監獄。老慕的兒子慕容光雖早和老慕劃清界限并參加了造反組織,見老慕出事,怕受牽連,也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轉眼十年過去了,“文革”結束后,老慕從監獄出來。此時,柳條溝金礦開始恢復秩序,蒙受十年不白之冤的老慕雖被重新安排了工作,但早已不是犯罪分子敬畏如虎的“老槍”了。
深秋的一個夜晚,柳條鎮上兩個游手好閑的無賴宮民和萬強走進了鎮上的“傻子”雜貨店,對怯懦憨傻的雜貨店老板“傻子”田富說,要借他的東西幫忙在他的雜貨店里做筆黃金生意。
“傻子”雜貨店老板田富前些年雖也參加過造反派,“傻事”做得卻不多,現在更是安分守己,從不參與鎮上不法之徒常做的倒賣黃金生意。田富知道宮民、萬強二人不是什么“好鳥”,夜晚進宅沒好事兒,想必不是設局騙人,就是敲詐那些到柳條鎮來倒騰黃金的“走私犯”。
可田富又不敢得罪這兩個人。因為他們不但在自己的雜貨店賒了不少賬,最要命的是手里還攥有他的把柄。每當想起那次喝醉酒后的炫耀,田富就后悔得要死。
“別裝孫子,我已經和人家約好了。一會兒他們就來,你就在旁邊敲敲邊鼓嚇唬嚇唬就行了!哼,到時候壞了事有你好看!”萬強閃到門外望了望,狠狠地威脅道。
田富只好不情愿地到里屋取出一個布包。萬強是個“愣頭青”,一語不合就會動手打人,田富真有點兒怕他。
街上已不見一個行人,萬強出去了。一會兒,萬強領回兩個粗黑男人。隨門而入的冷風使田富不由打了個冷戰:哎呀,這兩個男人咋這么面熟啊。
“按老價錢,整整三十兩!錢貨兩清,各走各路!”宮民很“江湖”的樣子招呼那兩個粗黑漢子。萬強隨手把門關上,并不失時機地朝田富丟個眼色,田富卻猶豫著把布包推向宮民。
兩個粗黑男子始終沒說話,冷漠地相互對視了一眼,點點頭。
田富的目光突然直勾勾定格在雜貨店對面的墻壁上。幾乎同時,一個粗黑男子也發現了張貼在雜貨店墻上的“通緝令”!
原來這兩個粗黑大漢,竟是大名鼎鼎的陜西“二熊”、公安部全國通緝的搶劫銀行并拒捕殺人的要犯!
宮民和萬強狐疑地順著驚呆了的田富的目光往墻上看,霎時也驚呆了!
一個大漢突然一笑:“看額(我)干啥!交貨,額(我)們走人,誰也不認得誰!”
“對……對不住朋友,俺們……俺們不賣了。”宮民一把把布包推回到田富面前,兩條腿顫抖得幾乎站不住。這個在柳條鎮上橫著走路的家伙原來見不得大事,關鍵時刻嚇成了“傻子”!
兩個粗黑大漢目光突然一寒,分別撲向宮民和萬強!田富只覺得眼前兩道閃光,兩柄匕首已扎進宮民和萬強的前胸,直沒至柄!宮民和萬強不及掙扎,就慘叫著倒地。
就在兩個暴徒拔出匕首,轉身要撲向田富的時候,怯懦憨傻的雜貨店老板田富像是突然換了個人,他依在柜臺后的貨架上,三把兩把就扯開了那布包……
鎮上的“傻子”雜貨店老板田富殺死通緝犯的消息很快傳遍全鎮。連“老槍”慕天雄也趕來了。現在柳條溝金礦公安處的偵查員多是他這桿“老槍”帶出來的,因此老慕在公安處可以隨便出入。
“宮民和萬強在俺鋪子里耍,俺也不知道兩個壞蛋為什么闖進來就殺人。要是沒有這東西,俺就死定了……”
慕天雄似乎對雜貨店老板田富反復念叨的這兩句話并不感興趣,只是拿過那把老式手槍反復把玩,愛不釋手。
那是一把正宗的德國造“二十響”駁殼槍,早該送博物館了,如今已不多見,難怪偵察兵出身的老慕喜歡不已呢。
“好槍,真是一把好槍!從哪兒弄的?”老慕笑瞇瞇地問田富。
“俺爹傳下來的。俺爹早些年時候在深山老林當過‘胡子’。”田富不好意思地說。
老慕漫不經心地“唔”了一聲,便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田富,直盯得田富渾身不自在了。老慕突然問道:“那你能告訴我,你把金條藏在哪兒了?”
田富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旋即又慢慢坐下:“說啥?什么金條?俺雖用槍把那兩人打死,卻根本沒碰過那兩個人。俺咋知道他們身上有沒有金條……”
“王敬之是你殺的,慕容光也是你殺的吧?”老慕突然打斷他的絮絮叨叨,大聲追問道。
“王敬之?慕容光?不,除了這兩個殺人犯,俺沒殺人。俺哪敢殺人?俺老實巴交一輩子,從不做壞事。鎮上人誰不知道俺是個‘傻子’……”
“傻子?媽的,你幾乎聰明了一輩子了!”慕天雄不禁罵了句粗話,熟練地玩兒了個“牛仔式”的槍花兒,“這把槍就是我老慕的‘老槍’!我用了二十多年,撞針都修了兩回了!會不認得?還你爹留給你的,我若是你爹,我咋不知道還有你這么個兒子?哼,我道當年我的槍怎么不見了,原來拿走我的槍的,竟是我的兒子慕容光!當年王敬之到你們造反派那里去找慕容光獻黃金,恰好你也在場。于是你見財眼紅,趁機殺了他們二人,把黃金與槍據為己有。是不是這樣?你們只知道我老慕綽號叫‘老槍’,豈不知我這綽號的由來,全是因為我一直用的這把老槍!”
王海濤/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