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是為了愛

向猶太人學習

今年58歲的沙拉是個土生土長的上海人。她的父親是二戰時逃亡到上海的猶太人，與中國姑娘結婚后生下了沙拉。

幾年前，沙拉第三次婚姻失敗。那年，她的大兒子以華14歲，二兒子杰瑞12歲，小女兒美美只有2歲。沙拉決定放棄每月可得到猶太人協會的1680港元的補貼移民以色列。可那時以色列正籠罩在戰爭的硝煙之中，朋友聽說紛紛勸阻。沙拉卻認為，沒有丈夫，家里就缺少陽剛，這種不完整的家庭不利于兒子成長。戰爭會讓兒子變得勇敢頑強。沙拉要用戰火把兒子磨礪成血性男兒。

當年5月，42歲的沙拉孤身從上海來到以色列海法。不懂希伯來語和英語，跟當地人無法交流，她只好在一家臺灣中餐館端盤子洗碗，一邊學希伯來語和英語。

第二年5月，沙拉為三個兒女辦理了移民手續，移民局把他們一家安排到邊陲小鎮謝莫納鎮，母子四人終于團聚了。謝莫納是經濟欠發達小鎮，沙拉一家雖然享有政府的生活救濟金，仍然缺食少衣，困境中的沙拉萌生了一個想法：做上海春卷賣!為檢驗有沒有市場，沙拉把炸好的春卷首先分別送給左鄰右舍品嘗，結果很受歡迎。第二天，沙拉在樓下的路邊擺攤兒賣春卷，一個謝克爾(相當于2元人民幣)一個，一天能賣上十來個，雖收入微薄，但畢竟有了收入。

沙拉生在中國，長在中國，有著中國人的思維方式，也像所有中國媽媽那樣任勞任怨，不論多么忙多么累都不讓孩子做家務，而是叮囑他們好好學習。一天晚上，以華和杰瑞吃完飯學習去了，她收拾完鍋碗瓢盆，接著做春卷。“以華，你已經15歲了，怎么能坐著一動不動，廢物似的看著媽媽在忙碌呢?”來串門的隔壁大嬸心直口快地說。沙拉驚詫地望著鄰居。怎么能這么說孩子呢?太傷孩子的自尊了。

暑期時，杰瑞想買一輛舊自行車，隔壁大嬸的14歲兒子知道后，主動找上門來。沙拉很是感激。傍晚，那孩子推來一輛半新的自行車，讓沙拉付150謝克爾。幾天后，杰瑞告訴母親，自行車的賣主是以100謝克爾賣給隔壁男孩兒的。沙拉聽后特別惱火，那孩子怎么能賺我們的錢呢?50謝克爾對沙拉來說意味著要風里來雨里去地賣幾天春卷!

如果說這件事叫沙拉生氣，那么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深深地觸動了她。沙拉想買一盤希伯來語教學磁帶，可是那磁帶只有機場有售，機場很遠。沙拉請鄰家的孩子幫忙復制一盤。第二天，鄰家孩子把復制好的磁帶送來了。當沙拉連聲稱謝時，他把手伸了出來，跟她要25謝克爾。沙拉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買盤原版磁帶附教材才要15謝克爾!

沙拉很生氣，她清楚買盤空白帶只要4謝克爾。可那孩子卻理直氣壯:“空白帶花多少錢跟你有什么關系?我買磁帶要坐車吧，車費呢?我回來要坐車吧，我復制磁帶需要時間吧，工錢呢?復制時我的錄音機會磨損吧，損耗費呢?我總共要你25謝克爾，多嗎?”沙拉說：“你不過是去你父親的店里買盤空白帶給我錄一下，是幫忙啊。”那孩子說：“我跟你是親人嗎?不是。是朋友嗎?不是!我為什么要幫你忙?”沙拉有點答不上來：“可是，我們認識，我們是鄰居……”那孩子反駁道：“認識有什么用?我家隔壁就是銀行，銀行給我錢嗎?”突然，沙拉恭恭敬敬地把錢給了孩子，對他說:“謝謝!你給我上了一課，我不僅要學好希伯來語，而且還要把我的孩子培養成富翁。我要做富翁的母親!”

以色列是一個不提倡無償奉獻的國度，在這個國家，人與人的關系相對理性。那孩子讓沙拉明白了，有償服務不僅是對他人勞動付出的一種尊重，也對培養孩子的賺錢能力和責任意識有益，因為賺別人錢時，就得對別人負責。

全家賺錢總動員

在以色列，有償服務是對他人勞動付出的一種尊重，而在猶太家庭，男孩兒13歲、女孩兒12歲時，父母就要把他們當成人來對待了，許多消費都要他們自己承擔。猶太人認為，光有學問是不能生存的，還要學會賺錢。她要做猶太媽媽，并決定在家里采取“有償機制”，給他們徹底斷奶，讓他們去賺錢。

一天，沙拉把以華和杰瑞叫到客廳，滿臉凝重地說：“孩子們，為生存下去，我們一家人要齊心協力地賺錢，做好春卷生意。一個春卷的成本是0．3謝克爾，你們做一個春卷提成10％，賣一個春卷提成20％。”這是沙拉跟猶太人學的，不論雇用誰，即便是自己的孩子也要事先講好報酬。隨即，沙拉把積累的賣春卷的經驗傳授給了兩個孩子。那天吃完早飯后，兩個孩子背著書包，拎著裝有春卷的籃子，跟著沙拉走出家門。溺愛孩子是母親的天性，沙拉一路上也是矛盾重重，這樣逼孩子賣春卷是不是太殘忍、太冷酷?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沒有開門，僅幾家小超市在營業。沙拉在街角駐足，看著以華和杰瑞兜售春卷。兩個孩子站在路邊，望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和寥寥無幾、步履匆匆的行人，想叫賣，可是嘴巴說什么也張不開。沙拉很想將他們手中的籃子奪下來，讓他們去上學。她突然想起上海人常說的一句話:“有婆就把婆來依，沒有婆就靠自己爬。”當孩子沒人可依靠時，他就得依靠自己。賣春卷對孩子來說可以學會跟人打交道，還有助于他們走進社會。如果再回到原來的軌道，沒準真會像隔壁大嬸說的那樣成為廢物。她狠下心掉頭回家。

從此，杰瑞和以華每天早晨6點鐘離家，到鎮中心賣完春卷上學。為培養孩子的責任意識，沙拉規定賣不完的春卷不能自己吃，或者隨便送人，要拿回家;賣丟一個春卷要賠1謝克爾。每天晚上，沙拉都把賣春卷的提成給以華和杰瑞，做到賬不過夜。當以華和杰瑞手里有錢后，沙拉就把他們當成大人了，要求他們個人開銷自理，在家吃住都要交費。

為了磨煉孩子，沙拉還讓以華和杰瑞晚上去鎮中心的酒吧推銷春卷。在酒吧，以華和杰瑞有機會就跟喝酒的顧客聊天，他們的希伯來語口語大有長進，這也讓他們知道了賺錢的艱辛，懂得了節儉。賣春卷還讓他們能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以色列人，同時也讓他們對賺錢產生了興趣，有了經商意識，學會了捕捉商機。一天，杰瑞對沙拉說：“媽媽，在酒吧喝酒的老年人可能更喜歡吃辣的，你能不能給我做20個辣味春卷?”“好啊!杰瑞，你真有頭腦!”沙拉鼓勵道。杰瑞不僅賣春卷，還知道琢磨顧客需求了，沙拉很高興。果真，辣味春卷在酒吧里大受歡迎。有了這個經驗，沙拉和孩子又推出了甜味春卷、咸味春卷和豆沙春卷等產品，品種多了，價錢也跟著上去了，由1個謝克爾漲到2個謝克爾。

春卷的銷售量是上去了，可是要一個個包，一個個地炸，沙拉和孩子們忙得睡覺時間都被擠占了。一次，有人訂500個春卷，他們忙到凌晨3點鐘炸完那批春卷，兩個兒子穿著衣服就睡著了。沙拉心疼地坐在他們旁邊，默默地看著熟睡的兩個兒子抹眼淚。

幾個月后，以華和杰瑞結束了烏爾潘的希伯來語學習，進入了中學。猶太人認為，做買賣是需要創意的。上中學后，杰瑞想，如果學校的七八百名學生中有10％的人買春卷吃的話，就能賣掉七八十個。可是，像在鎮中心那樣挨門挨戶推銷肯定不行。他課間在學校附近轉悠了兩天，發現每天上午10點30分吃課間餐時，許多同學都到學校旁的食雜店買零食。那家店主是一個30多歲極其精明的猶太人，稚氣未退的杰瑞壯著膽子和這個工于心計的商人談生意。沒想到，生意居然談成了。不過，店主的條件較為苛刻——每個春卷按0．8謝克爾交店主代賣，賣不掉的退給杰瑞。按此折扣杰瑞個人已沒錢可賺，可是家里卻有錢賺了，還是值得欣慰的。

杰瑞的春卷生意風生水起，性格相對內向的哥哥以華則另辟蹊徑，他在學校舉辦了“帶你走進中國”的講座，聽講座的同學可以免費品嘗春卷，不過聽講座要購買入場券。以華的講座受到同學們的歡迎，帶到學校的春卷也脫銷了。

在節假日，杰瑞沒事就往謝莫納鎮的“沙克”(類似中國的農貿市場)跑。不久，他就發現了利潤豐厚的商機——中國的風油精、檀香扇、真絲手絹在謝莫納鎮很受歡迎。杰瑞興奮極了，他把賣春卷賺的錢寄到上海，托親朋好友幫忙采購風油精等商品寄到以色列。隨后，杰瑞背著那些來自中國的小商品徑直去“沙克”練攤兒。傍晚6點鐘，杰瑞收起了攤兒，跑去給菜農搬卸菜蔬，不僅一小時可賺5謝克爾，還能得到碰傷、摔壞的蔬菜，這樣一來，家里就可以幾天不買菜了。

在經商方面，以華明顯弱于杰瑞。沙拉認為手指有長有短，各有優勢。漸漸沙拉負責采購，以華負責做春卷，杰瑞負責賣，一家三口各有分工，一起努力，沙拉家的“GDP”不斷增長，從每月幾百謝克爾升到幾千謝克爾。

兩把鑰匙的成就

沙拉規定，不論誰給家里帶來經濟效益都有10％的提成。以華讀書成績很好，學以色列移民法時，發現家里有一筆移民安置費沒有領。沙拉將信將疑地跑去移民局咨詢，果真沒錯。她從移民局領回1．2萬謝克爾安置費，以華得到了1200謝克爾。以華賺了第一筆大錢，給媽媽、弟弟和妹妹都買了禮物。

一年后，沙拉在謝莫納開了個小小的中餐廳，餐館主要以送外賣為主。以華選擇在自家餐廳打工，杰瑞選擇單干。讓沙拉欣慰的是，家里實行有償機制、開銷自理之后，以華和杰瑞爭著為家里支付水電費和電話費。見家里什么東西用完了，都會悄悄地買回來。他們說，能為母親分憂，能分擔家里的經濟開銷，覺得自己不再是鄰居說的廢物了，心里產生了一種自豪感。

中學畢業后，成績優異的以華考上了以色列著名的高校特拉維夫大學商學院。特拉維夫是以色列最大的城市，經濟文化的中心。沙拉想到了“孟母三遷”的故事，不如趁以華去上學的時機，舉家遷往那里，這樣不僅全家團聚，杰瑞和女兒美美還能接觸最優秀的猶太人，讓他們融入以色列的主流社會。

于是，沙拉賣掉了生意不錯的中餐館，舉家遷往了特拉維夫。上大學后，以華全要靠自己打工來賺錢。而在特拉維夫，沙拉在阿拉伯人開的一家魚餐館工作，月薪1000美元。而杰瑞為了籌集回上海上大學的費用，到一家面包房打工。不滿15歲的杰瑞每天要工作近20個小時，只睡三四個小時。一個月這樣辛苦，杰瑞大約能掙4200謝克爾，比母親沙拉的工資還要高!

一年后，杰瑞如愿以償地回到中國，進入上海一所高校讀書。其間，他經常往返以色列和中國，把中國商品販運到以色列，再把以色列的商品販運到中國。以色列的鉆石聞名世界，杰瑞省吃儉用，攢錢從以色列購買鉆石，帶到中國賣。不到一年，他在上海珠寶圈就出了名，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有個叫杰瑞的“小猶太”。

一天，回上海看望兒子的沙拉接到杰瑞的老師打來的電話。老師說，杰瑞學習非常努力，可是他總在校園里做買賣，這怎么行呢?如果她家經濟困難，可以申請助學貸款。沙拉回答說：“我家不困難，可是杰瑞的學費我是不承擔的。他自己不付學費，就沒有讀書的動力……”聽到這樣的話，老師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家長!

以華和杰瑞以優異的成績大學畢業后，按以色列法律，先后進入以色列軍隊服役。以華結束兵役后，憑著優秀的素質和中文能力，進入以色列的一家跨國公司，成了公司駐中國香港的負責人。而杰瑞服役3年后，成為一個成功的鉆石商人。

雖然沙拉已經衣食無憂，隨著女兒美美漸漸長大，沙拉也一樣讓美美去打工，自己承擔學費和生活費。那年女兒美美特意從以色列飛回中國，跟媽媽過她的16歲生日。回以色列前，沙拉和女兒去機場的餐廳用餐。女兒點了一杯橘汁，沙拉生氣地說:“你渴的話可以喝免費提供的茶水，沒必要喝18元一杯的橘汁！”女兒感到委屈，自己不遠萬里來跟媽媽過生日，媽媽連杯橘汁都舍不得給自己喝。

沙拉望著女兒登機的背影，深深自責，但又想，作為母親一味滿足女兒的需求，那就會把她培養成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飯桶。沙拉流著淚回到家，躺在床上不能入睡。不過，讓沙拉欣慰的是，幾天后，女兒從以色列打來電話向她道歉，并希望成為像兩個哥哥那樣出色的人。

如今，沙拉和兩個兒子都事業有成，女兒美美也從以色列的外交學校畢業，沙拉希望她以后能成為一名出色的外交官。看著三個子女，沙拉由衷開心，因為他們是她一生的驕傲!

魏傳中/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