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馮 樹
馮 樹(廣州美術學院工業設計學院 副教授)
Feng Shu(Associate Professor,Guangzhou Academy of Fine Arts)
2004年筆者與時任服裝系主任的賈蕓副教授共同率學生參加由德國斯圖加特設計學院工業設計系主任George Teodorescu教授主持的國際設計工作坊,因而與之熟絡。次年再訪并參觀由他組織的赴南非的設計工作坊成品展。展品顯示工作坊主旨是利用當地資源、以非工業手段設計制造工具,直接解決當地人的日常使用問題。例如,用撿到的樹枝或廢礦井中的管材等現成材料制作極簡易甚至簡陋的支架用來背負貨品,到售賣點后支在地上當售貨攤。據參與的學生介紹,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設計是因為看到當地婦女用頭部負重,很不合理;用支架可以雙肩背更省力。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我們站在這些展品前久久沒有說話。到了George的辦公室,我們用盡量委婉的口氣問:“在德國這個工業化成就極高、現代主義已深植于人們思想意識里的國度,在設計學院這樣的大學里,這樣的做法會不會讓人批評你‘反科技’?”看得出他被猛地觸動了,隨即邀請我們到他家里去住幾天,深入討論這個問題。
這當然不是幾天能夠說清楚的問題,它涵蓋了諸如:在現代主義語境中、現代性對全球主流價值觀的影響,其中包涵了法蘭克福學派批評的單向度價值觀問題;工業化帶來的全球化、全球文化、文化霸權與文化多樣性問題;地方知識與地方文化問題;環境與資源問題……幾乎涵蓋了我們人類目前和未來正在和必將面對的所有的大問題。
雖然問題之大而不可能有簡明扼要的答案,但是,世界范圍的有識之士對其所進行的思考卻是顯見明確的。我們其后的所見所聞,發現這樣的思考及行動屢屢發生在工業化程度最高、現代主義成就最輝煌的國家和地區。這一現象恰恰說明人類反省該類問題的必要性和緊迫性。
現代工業化生產和與之配套的消費方式是地球資源耗竭、生態破壞、文化多樣性減縮的主要原因。發達國家的反省體現在設計教育上就是在自然關懷和人文關懷的前提下對(包括工業手段)多樣化手段的探討,而這是我們高校設計教育中普遍的缺失。這一缺失如不能及時彌補將使我們的畢業生對未來必然要面對的社會轉型沒有足夠的知識儲備和解決問題的方法及技能。
在教學中增加地方性知識、文化多樣性的內容、尋找實際項目課題實施這樣的教學,成為我們這些年的實驗與探索,也是本文努力探討的問題。
二十年前,我國大陸地區的高校設計專業如雨后春筍蓬勃發展。那時,在教學單位中討論得最多的是如何與大工業生產結合、如何適應工業化大批量生產的需要。在中國尤其是廣東省珠三角地區迅速變成勞動密集型的世界加工中心的時代,與之適應的設計教育模式奠定了基礎并延續至今。
這樣的教學模式在當時有其合理性,但二十年的時代變遷是巨大的,我們面對新的問題。這種教學完全與地方文化脫離,對幾乎所有的地方性資源的運用及問題解決方式無從了解,令優秀的地方性知識及工匠傳統不能有效發揚和傳承。盲目崇拜高新技術(Hi Tech),忽視低技術,從而排除了許多天然具有可持續發展潛力及社會效益和經濟價值的技術應用的可能。就在我們朝著西方發達國家已經看到盡頭的路上飛奔之時,西方發達國家卻在繼上世紀七十年代之后再度陷入能源和經濟危機和氣候變化時,進一步對現代性進行深刻思考。上述斯圖加特設計學院工業設計系的設計實驗活動便是一例。
這種不同于工業化的高校設計教學應當如何進行?在數年的教學研究中我們認為要從下列方向入手。
“文化研究之于中國的意義,與其說是又一種西方、美國左翼文化理論的‘登陸’,不如說剛好相反,它不僅表現了我們對繁復且色彩斑斕的中國文化現實的關注,遠甚于對某種新學科、新理論的關注,而且表現了我們寄希望于這種關注與文化考察自身構成對既定理論與先在預期的質疑以至顛覆。我們借重文化研究的名字,并借助某些英美、澳大利亞和其他亞洲國家文化研究的理論與經驗,更重要的是嘗試以中國文化現象印證西方文化理論,而且努力對豐富而復雜的中國當代文化做出我們的解答。直面上個世紀90年代中國社會轉型對人文學科所提出的挑戰,……對于現象的豐富性與事實間的差異性的關注,要求我們間或須借助某種人類學、社會學的方法及成果。”(戴錦華《文化研究的理論旅行與現實關照》)
在此,我們認為教學中主要應當關照的是地方傳統文化。因為,這樣的文化形式與內容,不僅伴隨著深厚的文化認同的凝聚力,而且蘊藏著豐富的地方性知識和技藝,是最直接和有效地解決地方性生產、生活的方法,是文化多樣性的具體表現,是可持續發展設計的基本而廣闊的、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文化靈感及風格樣式的無形寶藏。
我們開設了研究生專業課程“可持續發展與設計研究”和“流行文化研究”。教學內容涵蓋了從流行文化切入的社會學、文化人類學以及后現代各家學說理論,展開對扁平化文化消費市場和對現代性的反思,從對地球資源使用、工業生產、全球化全球文化到地域文化和文化多樣性的思考,直到項目課程的實踐探索。
在這一過程中筆者用跨學科跨專業、現代設計的思路與方法,使用傳統工藝及材料進行“整合設計”。所謂“整合”簡單來說指的就是先進與“落后”(傳統)、高技術與低技術、城市資源與鄉村資源、機器與手工、設計師與工匠等全方位的整合。具體方法是:在令學生對現代技術與材料有充分認識的基礎上,引導學生關注傳統的“地方性知識”對解決產品設計問題的材料及技術的方式及手段。當設計融入這樣的思考和方式后,教學就不僅僅是拓寬了學生的視野和解決問題的手段,而是極有可能達到傳承地方性知識技能的目的,起到了保護物質與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作用。更重要的是,極有可能提高了保有地方性知識、資源、技能的貧困地區的人民生活水平,使得這些地區保留原有的生活環境,從而客觀地保護了生態環境。
2009年一個法國私人基金會資助了在廣西陽朔舊縣村的地方文化保護開發項目,旨在為一個非旅游景點的普通村莊探討一種不同于周邊的開發模式。項目中我們攜廣州美院工業設計、服裝設計及華南理工大學景觀設計專業的研究生一起,在舊縣村做了一個當地知識的學習研究的工作坊。內容包括:草藥認識及使用、竹編及設計、植物染布及設計、以當地植物為藍本的圖形設計等。在此過程中為了讓同學們了解當地社區還安排與村小學合作開展了繪畫寫生、唱歌等活動。這一項目延續到2010、2011年,08、09級的研究生以此為課題進行論文寫作及畢業設計。(圖1、圖2 、圖3)

圖1 帶舊縣村小學孩子畫畫

圖2 帶舊縣村小學孩子唱歌

圖3 在舊縣村識草藥

圖4 研究生鄧一鳴畢業設計作品
“文化多樣性(cultural diversity)是人類歷史上普遍恒久的特征。任何一種文化,只有在它能夠與其他文化相區別時才能被辨識,也才能有現實的存在。一方面,對應于不同的自然環境和歷史條件,文化的起源和演化不可能是同一的;另一方面,人類需要結構的差異性和欲望理想的豐富性,也只能由文化的多樣性來表達和滿足。我們有無數的視角和理由論證文化的多樣性,以至于經濟學家斯蒂芬?瑪格林斷言:‘文化多樣性可能是人類這一物種繼續生存下去的關鍵。’也許如此。然而,在以文化產業為特征之一的全球化時代,這個似乎自明的問題變得隱晦起來了。新生還是消逝,多樣性面臨抉擇。”(單世聯《論全球化時代的文化多樣性》)
設計須植根于傳統文化,在多樣文化的差異化中提取的元素帶著深厚的“高情感”(Hi Touch)質感。在設計教育中對地方文化進行深入研究,將傳統文化的精髓轉化為設計甚至產業的形式與內涵,將有著極大的成功機會和生命力。
筆者組織工業設計的研究生在對竹子主要產地的竹資源和傳統竹編工藝的深入考察后進行現代時尚家居飾物設計。在2010、2011屆碩士學位畢業展覽中均有良好表現。其作品均已為考察當地及企業采用。(圖4、圖5 )
筆者與賈蕓副教授一起組織服裝設計研究生利用廣西侗族侗繡、廣東潮繡、汕頭抽紗、粵北瑤繡等地方技藝進行時尚產品的設計,所有這些都取得良好的階段性效果。(圖6、圖7)
在這些過程中,學生們不僅實踐了在學校受到的現代設計的訓練,更明顯的是,在本人及合作者所進行的社會學、人類學的訓練及研究中,學生從觀念上有很大的轉變和提升,他們都重新審視文化傳統和傳統技藝。
“一旦一個傳統社會消失了,如果沒有關于這個社會的詳盡紀錄,整個人類也就失去了它。當一種文化沒有留下任何記錄就消失得話,全部人性都會因這個損失而變得更加貧瘠。因此,在某種意義上,人類學家拯救了許多這樣的社會,使它們免于湮滅。這不僅有利于保護人類的遺產,而且對于一個已經西方化,但卻又想重新發現和再次確立其傳統文化認同的種族群體來說。這也許是相當重要的。但是,更好的做法當然是首先要尋找一條途徑防止傳統文化的消逝。”(威廉?A?哈維蘭 著《文化人類學》 轉引自R?N?勒納著《為波莫人保存食物》)
由于地方性文化有著獨特的風格及形式特點,其差異性在今天的全球化語境中有著天然的文化親和力。將這些風格形式作為文化內涵與現代生活方式緊密結合,使之融入現代社會,不僅在商業層面取得成功,也是在從事文化建設的事業。
這樣的文化研究應當是長期的、深入的和誠實的,應當是有教學規劃和要求、進入教學大綱的內容。文化研究的方法基本上是人類學、社會學的方法,而對這兩大學科的了解、基本方法的學習和應用在目前高校設計教學中是基本缺失的。文化研究尤其是地方文化研究是各地高校設計專業自我更新自我提升新形勢的當務之急。
必須提醒的是:一方面,在教學中要正確理解“本土”、“傳統”等文化概念。封閉只能限制進步,助長強權與愚昧。“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是這一思想的根子,其核心極有可能是對權力的壟斷。另一方面,要以超越民族國家的視界,以國際眼光看文化多樣性。在全球范圍的各國各民族的基本道德標準和人性趨勢是這一超越的基礎。這也是以當代的眼光詮釋文化多樣性和進行文化研究的理性思維表達。
對文化傳統的理性論證是在設計教育中引入文化研究的重要課題。用極端手段代替理性思考和用極端手段捍衛“傳統”是一種具有極大破壞性的方式。凡無法為人民在巨變形勢下提供足夠的文化心理支持的傳統價值觀,終究會被拋棄。理性思考則不僅僅是對過去的梳理,還包含了建立合理的符合時代要求的價值觀的意義。
發達國家在工業革命取得巨大成功,經濟發展了數百年之后已經走進了低谷,整個西方社會的經濟發展面對困境。面對困境,他們選擇了文化創意產業這個與過去完全不同的發展模式。這樣的選擇在西方國家,無論是由國家及各級政府出面扶持,還是大企業出資贊助或各名牌大學的聯手重組,目標只有一個——以國家利益為前提獲取最大化的利潤,立足于未來的世界。
發達國家在過去數百年的發展中,以科技為手段、對自然資源(其中包括對殖民地)掠奪式的開發及利用,取得矚目效果。當殖民主義風光不再,自然資源亦消耗殆盡,西方世界的文化創意產業以高調出現正是理性反思和危機意識的雙重結果。發達國家以政府、企業、高校全方位多層次的大框架建構文化創意產業,其真正的原因無論是其精英階層對過去發展模式的反思還是不可再生的資源耗盡之后的不得已而為之,西方文化創意產業對自然的保護意識的加強,并在此基礎上推動切實可行的可持續發展的觀念與技術,對于我們這個正在以加速度消耗資源、以廉價為發達國家加工的整個國家都是警鐘!重新審視產業結構和我們的設計教育刻不容緩。我們拖著嚴重落后于時代的設計教育跛腳面對一個全新的宏觀概念和產業,如果不能在較短時間內真正解決或部分解決設計教育問題,我們或整個民族將再次在歷史的轉折點上失去振興的機會。

圖5 研究生彭琬琰畢業設計作品

圖6 研究生王樺瑤繡時裝設計

圖7 研究生柯宇丹潮汕抽紗時裝設計
如果以文化創意產業作為時代背景,目前高校設計教育內容的缺陷是教育者的缺陷。由于多年來高校教育的專業分割所造成教學結構上的嚴重缺陷,在面對文化創意產業這樣需要跨學科整合知識背景的特殊產業時,現有的專業教師隊伍不僅是知識結構單薄,更重要的是意識的缺失,加之被硬性劃分的專業都導致高校沒有專業可獨自擔當創新產業的核心和領頭的角色。
從教學內容來看,仍主要是工業時代的模式。面對先進的后工業化時代,尤其是日益發達的信息時代,則顯得十分落后狹窄。面對全新的概念和產業,培養新時代急需人才,設計教育必須創新。
我們在教學中,除上文所提“現代工業必須學習的專業基礎”外,嘗試跨行業、跨專業甚至學界范疇的教學。例如項目課程中的植物學包括草藥認識等知識;產品設計中加入手工技藝包括竹編、線編織、木工等技藝;材料使用則除了工業化標準材料外,加上回收材料、廢料、邊角料等多種概念的材料。課程內容除了典型的美術學院的設計方法及表達外,還加上例如舞蹈、音樂、游戲、越野遠足、烹調等內容,大大提高學生的學習熱情、激發創造力。
“十年樹木 百年樹人”,筆者與合作者共同努力、實踐數年,除了在各屆畢業作品中看到成果外,最大的收獲莫過于已經有一小批走上社會的學生立志終身與“可持續發展”設計相伴,他們是我們的未來。
本文的“整合”將從兩個方面探討:一是較為宏觀的針對教育創新的教學方式的“專業整合”,另一方面是具體項目的整合式設計。
所謂“專業整合”指的是在目前的設計教育中我們面對的困境在短期內無法逾越,我們不能指望體制性問題能在短期內解決,要應對越來越迫切的創新人才培養的問題,打破現有的專業藩籬甚至社會界限,進行多學科、多層次、交叉滲透式的整合式教育模式,也許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捷徑。
在我們將看似不同專業、甚至不會出現在同一院校的課程內容融合在一個項目課程中時,除了必須在教學上可操作外,還必須在理論上有依據。這就是我們在教學中引入社會學、人類學內容的原因。在符號學的研究中帶入“異質同構”問題,在文化研究課題中深入社會學理論學習,在地方文化學習中示范人類學方法。在具體的設計項目中,我們則采用“整合”的方法進行產品設計。
整合設計特別關注上面提到的諸如技術與技藝、工業化與工匠化、標準化與個性化、高新材料與地方材料以及廢舊材料循環利用等二元對立雙方的有機結合。經過這樣的整合設計,作品呈現出獨特的性質與面貌,一種植根于傳統文化,有多樣文化的差異化的、帶有深厚的“高情感”質感面貌。
這樣的整合式教學,單靠某一專業的教師是無法進行的。它需要多學科的參與,以項目課程或工作坊形式,以各層級的學生共同討論的方式,人不限專業,事不限邊緣,知識及方法交叉滲透,讓整合的效果最大化,整合大于相加。
既然新的教育模式的背景是產業更新,則新模式的成功需要與社會結合。無論是地方文化的保護還是文化多樣性的維護,都需要業績支撐。因此,社會化是該模式的特點之一。
高校教育概念中的“社會效益”應該涵蓋社會公平、公民社會、民主與法制等具有人類普適性現代價值觀的教育。我們在整合設計教學方向及項目課程設置上特別關照到能吸納大量勞動力而又低耗高效的地方低技術產業。如果這些產業能更好地生存,既能讓這些地區有好的就業環境,減少人口外流,減少國際大資本運作風險的影響,也能令地方產業模式保持多樣化,讓這些地區有較好的自主就業環境是一個良性循環的開端。
在上述條件下,指導學生充分考慮現代人的生活需求,使用低技術、地方材料設計制造出具有地方特色、生活趣味、與環境親和、能吸納大量勞動力的創新產品,其文化內涵經過沉淀,變成產品的故事在市場化的過程中提升了經濟價值,又積累了文化價值。
在新的模式中除了專業及校際的資源整合外,還需要一種在社會共識的前提下,與企業、商業、投資、研究機構、社會組織、政府部門等社會資源的結合,將人才培養的范圍擴大到整個社會的同時,使這種思想意識深入人心。
在現代設計教育幾乎只關注高新技術及材料、批量化規模效益、工業化生產和鼓勵大眾消費“單向度”的教學體系中,融入“可持續發展”的觀念;在社會學、人類學理論及實際案例的支持下,建立一套超越前者的、有操作性有指導意義的培養健全人格、有社會責任心、能面對未來、有人文關懷的教學體系;在此體系中設計一整套可操作的教學模式,并在未來發展中形成具有中國特色的設計理論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