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曉鶯 賈 蕓
王曉鶯(中國科學院華南植物園植物學 碩士)
Wang Xiaoying(Master, Southern China Botanical Garden,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賈蕓(廣州美術學院 副教授)
Jia Yun(Associate Professor, Guangzhou Academy of Fine Arts)
在全球化的大環境下,隨著我國經濟高速發展和社會一體化進程,我國各地區的民族傳統文化,呈現出程度不一的衰退趨勢。施洞鎮隸屬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臺江縣,當地的苗族服飾、苗繡、銀飾鍛制工藝、苗族織錦工藝已分批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但現今在施洞掌握苗布制作、染絲等傳統服飾技藝的人越來越老齡化,就連當地苗繡中獨具代表性的破線繡,精品之作也越來越難見到。
施洞苗族服飾被稱之為清水江型施洞式,[1]是我國眾多少數民族服飾文化中的一支,也是我國文化多樣性的一部分。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2001年發布的《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中指出:“文化在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地方具有各種不同的表現形式。這種多樣性的具體表現是構成人類的各群體和各社會的特性所具有的獨特性和多樣化。文化多樣性是交流、革新和創作的源泉,對人類來講就象生物多樣性對維持生物平衡那樣必不可少。從這個意義上講,文化多樣性是人類的共同遺產,應當從當代人和子孫后代的利益考慮予以承認和肯定。”[2]因此,進行施洞苗族服飾文化有效保護方式的研究,對于維護我國的文化多樣性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地方性知識的概念和表述雖然早已有之,但首次明確提出并進行研究的是美國文化人類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茲。他認為要獲得地方性知識必須以“文化持有者內部的眼界”進行“深度描寫”。[3]近年來,國內也出現一些地方性文化的相關論文,安富海為地方性知識做了如下定義:“廣義地講,地方性知識是一定地域的人民在長期的歷史發展過程中通過體力和腦力勞動創造的,并不斷積淀、發展和升華的物質和精神的全部成果和成就,包括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4]但目前國內有關地方性知識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地方性知識對生態保護的貢獻上,尚未見到在民族服飾保護中應用地方性知識的研究。
施洞的苗族人民在長期的生產實踐過程中,利用身邊的原材料,結合本民族的風俗習慣、民族心理,創作出今天的施洞苗族服裝樣式。在施洞的苗族服飾文化中,蘊含了大量的地方性知識。在此筆者從當地百姓對動植物資源的利用、當地苗族服裝面料獨特的制作工藝這兩個方面做一個簡要的闡述。
1.施洞苗族服裝中動植物資源的利用
筆者在施洞地區長時間的田野考察中發現,在制作施洞苗族亮布和染繡花線時,當地百姓至少利用了11種從植物上獲取的材料進行染色,其中光是染黑色就有南燭木的葉片、五倍子、黃杞的葉片三種材料。在這11種植物材料中,只有蓼藍在當地部分人家有栽培種植,其它的植物材料都是山中野生的。在染布的季節,當地染布的人家要到陡峭的山壁或者到人跡罕至的深谷中尋找所需的植物材料。
牛皮是當地制作苗族服裝時應用較多的另一種原材料。當地不少人家飼養水牛和黃牛,但這些牛主要用來農事生產,染布時所用的牛皮一般是趕場時在市場上購得。苗族人雖然不知道牛皮含有大量明膠,卻在長期實踐中總結出了用牛皮煮出的明膠水作為植物染色的物理媒介,使植物染料更為順利地結合到棉質面料中。同時使面料更加硬挺,經過捶打后還會有發亮的效果。
草木灰是當地制作苗族亮布中獨特且必不可少的材料。在施洞人家的牲口棚邊上,或是家中簡易的儲藏室中,都會有一袋袋的草木灰存放在那里。這里農戶家家一個大灶臺,燒的主要是山上砍來的杉木枝條。勤勞的苗家女子把灶膛中燒出的草木灰收集起,到了每年7-9月做布的季節,這些灰就派上了大用場。用開水澆淋草木灰所得的溶液是十分重要的植物酶染劑,可以說,沒有草木灰水的使用,也就沒有絢麗的施洞苗族服裝。
2.施洞苗族面料的制作工藝
每年7-9月,只要一走進施洞地區的村寨,必然能聽到“咚咚”的捶布聲。勤勞的苗家女子要忙碌整整一個月,才能獲得制作施洞苗衣的面料——施洞苗家亮布。她們充分利用上述的動植物材料,在集市上購買一尺見寬的斗紋或者平紋面料。經過初染、捶布、過牛皮水、紅色植物染、藍靛染、蒸煮、漂洗等等反復繁瑣的程序,最后才能獲得讓人滿意的苗家布。在這一傳統的染布工藝中,使用草木灰作為植物染色酶染介質的技術和藍靛制作的技術在漢族地區早已失傳,但在施洞卻還完整保留著。這在化學染色的弊端愈來愈明顯的今天,其價值是不言而喻的。
但在施洞,關于植物染色和施洞苗布制作的技藝也在逐漸流失。例如現在施洞女子繡花用的真絲繡花線大部分是從其他地區過來的,鎮上唯一的常年染絲線售賣的人家,所用的原白色真絲繡花線也是從廣西進的貨。原有的掌握種桑養蠶繅絲技術的持業人早已因為在當地入不敷出而出去打工了。又如當地人染布時越來越多地在集市上購買非本地生產的藍靛,種植蓼藍的農戶越來越少,掌握制作藍靛的技術的人也隨之越來越少。這種地方性文化的丟失現狀體現了一種不可持續的趨向:一旦由于氣候等原因造成生產地的原材料生產出現了問題,勢必會影響到使用其材料的民族服飾文化的延續性。最為嚴重的是,為了使面料更快地染成黑色,現在當地人在染布的初染中使用了大量硫化染料,染色廢水中的大量硫化物對當地環境的破壞和居民的傷害是不言而喻的。我們在保護傳統染布工藝的同時,如何倡導當地苗族人避免使用這些污染環境的硫化染料,是個值得深究的問題。

《世界文化報告》中指出:“保護無形文化遺產的兩種主要方法是:1、將它轉變為有形的形式;2、在它產生的原始氛圍中保持它的活力。”[5]所謂有形的形式,對于施洞苗族服飾文化來說即是將苗繡服裝、苗繡繡片、銀飾博物館化。但這一方式是“僵死”的形式,藏品無法體現施洞苗族人相關的風俗習慣乃至當地整個苗族文化。目前較為提倡的是第二種方式,即要做到傳統的文化在原有的社區中能夠可持續地發展。
概括地講,可持續發展涉及可持續經濟、可持續生態和可持續社會三個方面的和諧統一。[6]我們這里探討的可持續發展主要指文化可持續發展,當然,它無法從以上三個方面獨立出來,而是與之密切相關的。也就是說有效的文化保護方式所追求的目標是既要使當地人民的生活、教育等各種需要得到滿足,個人得到充分發展并自愿傳承傳統文化;同時也要保護資源和生態環境,不對后代人的生存和發展以及傳統手工藝的材料來源構成威脅。因為任何一個少數民族的服飾文化都是基于當地獨特的生態環境、當地的動植物資源,由當地人民在長期的實踐中發展而成,其中必然蘊含了大量的地方性知識。地方性知識與當地民族服飾文化的關系可以概括為:地方性知識是民族服飾文化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地方性知識的研究和挽救可以為民族服飾文化的保護起到積極的促進作用,它是民族服飾文化保護工作的基石。
在可持續發展的指導方針下,筆者認為施洞苗族服飾文化保護工作可從以下幾個方面展開:
1.詳盡考察施洞地區地方性知識。包括當地民眾對所在生態環境的認識,對動植物資源的認識和利用。不僅僅是從語言上感知他們對動植物資源的豐富認識,更要從他們的傳統工藝中考察他們對資源的充分利用。如施洞地區的百姓對山上杉木樹枝的利用:開始用杉木做柴,后來又用杉木灰燼做最重要的植物染色酶染介質。同時我們需要調查哪些資源是一直存在的,哪些資源是原來擁有,現在已經消失的。分析哪些是需要保護,哪些是需要及時挽救,哪些是需要重新引入,恢復其原有生態的。
2.分析施洞苗族文化的核心價值,當地苗族人的民族認同、民族心性。他們的風俗習慣中哪些是和他們的服飾文化密不可分的。
3.考察當地的經濟大環境和區域政策,調查當地苗族人的收入來源和比例。研究在可持續發展前提下什么方式能夠提高當地人的收入,讓當地的農村社區文化環境重新構建起來。
4.尋找一種有效的社會組織,如社會企業,充分利用地方性文化,組織設計師對傳統手工藝進行高端時尚產品設計,在施洞當地用較高工資雇傭當地的手工藝人進行小規模生產。在社會企業的社會影響下進行市場運作,讓這一時尚產品在高端市場銷售,所獲得的利潤一部分回歸企業用于維持企業順暢運作,另一部分回饋到當地的基礎設施、教育設施、個人收入,以使更多的施洞苗族人愿意回歸故鄉生活。
整個運作模式力求形成一種良性循環:生態環境、百姓收入、社區環境、傳統文化這幾個方面相輔相成,互相促進。若是我們僅僅是封號幾個傳統手工藝傳承人,而對其他方面漠視和忽略,必然要影響到傳統文化保護的成效。
施洞苗族服飾文化作為我國多樣性文化的一員,其衰退受到越來越多的社會關注。如何能在更多的文化消亡之前為其找到一條合適當地的可持續發展之路,需要我們進行深思。施洞苗族染布中有關植物染色的地方性知識,是施洞一代代苗族人的智慧結晶,是施洞豐富的傳統服飾文化的一部分,它所用的材料對環境和人類是健康無害的。我們應當有效地利用這些地方性知識,使其在可持續發展前提下為保護施洞服飾文化發揮最大的作用。
[1]楊正文.苗族服飾文化[M].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1998:82.
[2]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R].(2001-11-2).http://www.ihchina.cn/inc/detail.jsp?info_id=3089
[3]克利福德﹒吉爾茲.王海龍,張家瑄譯.地方性知識——闡釋人類學論文集[M].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0:70.
[4]安富海.論地方性知識的價值[J].當代教育與文化,2010.2(2):34-41.
[5]聯合國教科文組織. 關世杰等譯.世界文化報告2000——文化的多樣性、沖突與多元共存[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10):163.
[6]葛新權,李富強,謝赤,唐五湘編.知識經濟與可持續發展[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