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蒞驪
如果有人打你的右臉,你會不會把你的左臉也轉過去讓他打呢?
很多基督徒都曾被問到這個問題,因為在耶穌的登山寶訓里,曾明明白白地這樣訓誨他的門徒。而在我最新聽到的一個故事里,發問的人真的揮掌打了前來傳教的牧師,而且是打完了右臉再打左臉——被打的牧師人高馬大,曾經是一個武官教頭,畢竟沒有還手。
這還不是登山寶訓里最挑戰人的訓誨,還有:“凡看見婦女就動淫念,這人心里就已經與她犯奸淫了!”“人到我這里來,若不愛我勝過愛自己的父母、妻子、兒女、弟兄、姐妹和自己的性命,就不能做我的門徒。”……
多數人把耶穌的話看作一個隱喻,并不真的照字面意思來遵行;然而也有人嚴肅對待,誠實、努力地按照耶穌的吩咐去行,好像托爾斯泰。
“變賣你所有的分給窮人,就必有財寶在天上。”耶穌如此吩咐那個想要跟從他的富有的少年官。于是,托爾斯泰釋放了他的農奴、放棄了他的版權,開始處理他那龐大的不動產。
然而像每一個認真的基督徒一樣,他遇到了信仰與現實難以調和的痛苦與折磨。他放棄了打獵、煙酒和肉食,卻舍不得鋼琴和家具,他將物業轉到妻子的名下——始終無法實現他渴慕的那種完美與自律。
傳記作家威廉·希勒在《愛與恨》一書中,描述了托爾斯泰的三種搏斗:與自己的寫作困境搏斗,欲望與信仰的搏斗,與妻子“至死方休的搏斗”。而這后兩種搏斗其實因果相連。
《最后一站》表現的是托翁最后的幾個月,也正是他與妻子桑尼亞的“搏斗”到白熱化的階段。搏斗的焦點正是版權問題。早在1891年,托爾斯泰不顧妻子的反對,聲明放棄自己從1881 年以后出版的所有作品的版權;而到了1909年夏天(去世的前一年),他甚至草擬了一份遺囑預備捐出所有的著作權。然而,桑尼亞并不理解丈夫的信仰實踐,版權的放棄對她而言,意味著剝奪了子孫的權益。桑尼亞的斗爭對象是切爾特科夫——這位為奪得托翁所有著作權而不擇手段的托爾斯泰主義的門生。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日子,終于逼得82歲的老人半夜離家出走,最后在喧囂的鏡頭前落寞地死去。
電影的片頭,導演引用了《戰爭與和平》里的話:“我所知道的一切,皆因愛而起。”這句引文,連帶信仰背景的缺失,再加上海倫·米勒過分賣力的表演,電影多少淪落為一個女人歇斯底里的愛情表達和利益斗爭;也使得許多人在同情托太太之余,錯解了托先生,繼而指責他自私和虛偽:既然他反對貴族特權,為什么還生活在大莊園里,讓一大群戴著白手套的傭人伺候著呢?
托翁身后百年所承受的指責,與他活著的時候所面對的一樣犀利。妻子在日記里抱怨他從來沒有向她和孩子們表達過愛意,兄長也說他言行不一,而他的對手們更是挑戰他:“你講得非常好,但能實現你所信的嗎?”
但是,托爾斯泰并非是虛偽的,“這個比誰都感到受自己的聲名所累的偉人”(茨威格語)其實是真誠到無法自欺。他說:“攻擊我吧,我自己亦這樣做,但要攻擊我而不是我所追隨的道路,就是我向任何提問的人所指出的那條路。倘若我知道回家的路而我跌跌撞撞地行走于其上,那條路是不是就因為我左搖右擺而變得沒那么正確呢?”
作為一個被福音深深吸引卻同樣無法實現耶穌理想的人,我完全理解托爾斯泰的處境。然而,就像楊腓力說的,“登山寶訓逼我們認識到上帝跟我們之間遙遠的距離,而任何企圖通過降低需求去縮短那距離的都完全錯失靶心”——托爾斯泰(以及他的攻擊者們)所錯失的,正是在這遙遠距離之間抓住上帝的恩典。或許正是為了彌補自己未能在世上實現福音理想的遺憾,托爾斯泰在晚年塑造了聶赫留道夫(《復活》)這樣一個人物,來表明自己所堅持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