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政要,國家有別

于英紅

2011年，又有一批政要遭到審判，犯罪指控都能從與權、錢、人命和性有關的罪名中找到一項或多項。國家不同，定罪標準的底線存在差異，被審政要在具體犯罪情節輕重上差別很大。在一些國家會被熟視無睹的操作挪移到他國就成了不可容忍的罪行。

轉型或鞏固轉型階段國家的審判

處于轉型階段的國家，此前長期威權治理，執政與民意之間的互動缺位，造成公民社會的空間長期受到擠壓，社會對犯罪行為的容忍能力較強，在轉型尚未啟動之前對政客定罪的標準具有相當大的彈性，帶有明顯權斗印記。一旦進入轉型期，民間積聚的張力和憤怒爆發，之前民眾敢怨不敢罵的高層統治者成為矛盾焦點，審判高層具有轉型正義指標性意義。這些政要在不可抵擋的民憤面前一旦與權力剝離，難以從體制中尋求庇護，只能從民憤迸發中找尋外力支持的蛛絲馬跡，借此將公民社會覺醒解讀為境外顛覆勢力干涉內政，而無視此前他們自己接受了各種形式境外支持的事實。埃及的穆巴拉克可歸入此類。

穆巴拉克執政30年，穩定、發展兩大功績是其執政合理的主要基礎，當蓋子被揭開，他很快從國家領路人滑落到人民公敵。2月11日在群眾反政府示威打擊下被迫辭職的穆巴拉克，3個月后面臨一系列審判。5月24日穆巴拉克受到包括在2011年埃及民眾示威期間蓄意殺害和平請愿者、濫用職權、肆意浪費公共資金和非法為個人謀利多項罪名指控，如果第一項罪名成立，他將被判處死刑。5月28日開羅法院裁決：在反政府示威中穆巴拉克關閉互聯網和電話通訊服務從而對國民經濟造成損害，課以相當于3360萬美元的罰款，法庭要求這筆罰金必須以穆巴拉克個人賬戶支付。8月3日穆巴拉克和兩個兒子，及內政部長和6名前安保高官在開羅北部警官學院設立的臨時刑事法庭受審，他們面臨著腐敗和蓄意殺害和平示威者兩項指控，此后多次開庭。穆巴拉克半生叱咤風云，連選連任不肯離開權力，卻在耄耋之年被迫放棄權力，和兩子共赴審判庭。司法當局多次開庭且庭審向媒體開放，使他被關在籠子里提審的形象深入人心，這對穆巴拉克無異于嚴重的精神摧殘。只是穆巴拉克很難用權斗來抹黑審判，因為反對他的是不掌握權力的埃及民眾。

相比之下，鞏固轉型階段國家進行的政要審判儼然成了斗法。這類國家經歷過轉型，統治者通過選舉實現了執政合法性，但憲政治理仍在鞏固階段，各種不利于善治的負面傳統仍然存在，這使掌權者有機會將各種不良傳統嫁接到憲政程序上來，從而實現個人和派系利益最大化。比如掌權者在核心位置上填充自己人馬，給后任造成一個既成格局，這些安排可以確保這些政要在離任后仍可通過體制內路徑防止其在任時獲得的非法利益被繼任者追訴。阿羅約在這方面做得很巧妙。

阿羅約似乎有充足理由用權斗解讀現任總統阿基諾三世對她實施的突擊反腐。10年前，她上任初曾對其前任埃斯特拉達大動干戈反腐，也曾禁止前總統出境，但通過各種方式給埃斯特拉達“留路”，比如讓司法部長決定總統朋黨誰可以逃脫指控、定罪后改為軟禁最終特赦。但是這些給他人留路是為了給自己退路的示范性動作，對阿基諾三世作用不大。新總統上任就力主反腐，阿羅約早有準備，她深知在憲政法治環境中，最高法院對所有立法、行政命令一言九鼎的最終裁決權，因此在任期間提名多名最高法院法官，包括首席法官。首席法官不負厚望，裁定阿基諾三世成立的反腐委員會不具有代表性，因而是無效的。在阿羅約有出國避審嫌疑的出國就醫問題上，最高法院與司法部開展緊張角力。當阿羅約覺察到反腐調查對自己不利時，她的私人醫生表示阿羅約患有少見的脊椎病，需要出國就醫，阿羅約也坐到了輪椅上。考慮到菲律賓卸任政要歷來有出國就醫躲避審判的傳統，阿基諾三世提前將阿羅約放到海關黑名單上，當阿羅約和丈夫選擇前往一些沒有和菲律賓簽署引渡協議的國家就醫時，在機場被攔截。阿羅約隨后上訴到最高法院，最高法院以多數票裁決政府對阿羅約夫婦的出國禁令違憲，因為法院還沒有收到任何有關阿羅約的正式犯罪指控。阿羅約得到裁決消息馬上趕往機場，但是司法部長已下了攔截命令，理由是還沒有收到最高法院裁決的復印件。阿基諾三世馬上啟動另一項追訴，要求最高法院緊急復審“政府違憲”案，后者表示裁決已經生效，并對政府的做法表示質疑。為了反擊最高法院的抵制，11月18日司法部和選舉委員會向首都一地區法院提出阿羅約2007年破壞選舉的指控，當天下午該地區法院對阿羅約發出逮捕令，案件進入司法程序，政府阻止阿羅約夫婦出境有了正當理由。

和穆巴拉克、阿羅約的濫用職權相比，烏克蘭前總理季莫申科可算是冤大頭。6月24日基輔法院開庭，檢方指控她在2009年與俄羅斯簽訂天然氣進口合同時濫用職權，購價高于市場價。按照這項合同，烏克蘭在10年里損失800億美元。盡管歐盟和俄羅斯都表示審判不夠公開，恐有失公正，但一家民調機構的調查顯示，有過六成民眾認為購氣價格過高。現任政府謀求與俄羅斯修改合同以挽回損失，有過半數受訪者認為政府不應該在降價談判中讓步。而俄羅斯也表示愿意考慮烏提出的修改要求。10月11日法院裁決季莫申科獲刑7年。

轉型相對鞏固國家的審判

在轉型已獲鞏固的國家，公民社會對貪腐和突破倫理底線的行為容忍程度低，在第一類國家被視作小節甚至常規性操作的行為在這些國家會被放大成為罪行。被審判政要的犯罪情節可謂被“舉輕若重化”處理了。希拉克和貝盧斯科尼面臨的指控屬于此類。

和穆巴拉克家族的腐敗案例相比，希拉克的腐敗行為變得不值一提。希拉克今年9月在巴黎輕罪法庭受審，被指控在20世紀90年代初擔任巴黎市長期間，為朋黨在巴黎市政廳設置了多個職位，并用公共資金給他們發薪水。此事在希拉克擔任總統時已被披露，但由于希拉克享有總統豁免權，司法部門無法對其質詢。2007年希拉克卸任總統后，法庭啟動了調查。對于庭審，希拉克表示為了法國民主，他愿意配合。但其家人認為他記憶受損，申請醫學證明要求允許缺席庭審。現任總統薩科齊曾提出和解方案，要求希拉克及其所屬政黨共計支付220萬歐元的經濟賠償，以挽回“巴黎納稅人遭受的損失”。但是希拉克所屬政黨“保衛共和聯盟”已變身為“人民運動聯盟”，后者是否會支付當初以希拉克名義、既非本政黨前身黨派也不是該黨名義支付的工資也未可知。

意大利前總理貝盧斯科尼將要面臨的審判情節，無論放到第一類國家還是對他個人來說都是細節問題。從他1994年創立意大利力量黨參政以來，檢察官們一直在關注這位參政的富商巨賈。與黑手黨有關聯、偽造賬目、稅務欺詐、腐敗、賄賂警員和法官等各項指控一直纏繞著他，但貝盧斯科尼總能花重金聘請知名律師為自己抗辯，屢屢脫身。這次審判源于2010年5月一名不滿18歲女孩被指控盜竊3000歐元被意大利警方逮捕，當時在巴黎的總理聞訊讓手下多次致電警方表示該女與埃及的穆巴拉克有關聯，考慮到外交關系，要求放人并將其移交貝盧斯科尼旗下電視臺一女節目主持人照顧。事實上，該女與埃及總統毫無關系，是摩洛哥籍脫衣舞娘，2009年在一次選美競賽中被擔任裁判的女主持相中，介紹給總理。該節目主持人因為給老貝介紹那些有志于金錢、昂貴禮物的美女有功，不久轉做牙齒保健師，2010年作為總理所屬政黨代表參選議員，獲得一席位。2011年1月，總理的少女緋聞進入調查程序，2月15日法官傳喚總理受審，4月5日開庭審判，因為總理律師申訴米蘭法庭對總理有偏見，反復要求更換到主持與政要有關案件的羅馬法庭，而于5月31日休庭。隨后米蘭法庭否決了轉移法庭的要求，排除了審判障礙。如果花錢向未成年人買春罪名成立，老貝將被判以6個月到3年的監禁；官員瀆職的罪名如果成立，他將被處以4年到12年監禁。目前對老貝有利的是少女本人不愿卷入此案。老貝輕描淡寫地說，庭審是對私人生活的干涉，但11月16日他還是辭職了。

對政要的審判在不同國家，尺度不同，結果有別，但是公眾意識在覺醒之中，對政要有損國家利益或違法之行為的容忍度有降低趨勢，這些審判對全球政客敲響了警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