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杜定友對四庫分類法的批判

關鍵詞：杜定友；四庫全書；分類法

摘 要：杜定友先生是我國近現代圖書館學的開創者，所著《校仇新義》是其代表作之一，書中對四庫分類法的批判惹人矚目，認為四庫分類法過于囿于成見，以至于經無定義，子不成家，史不以時，集而無物，但他并未完全否定四庫分類法，主張新的統一分類法必須考慮到中國古籍的特殊性，新舊合流，對四庫分類法加以改造，使之更合乎圖書分類的實際情況。

中圖分類號：G25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88（2011）01-0137-03

On the Critique Made by Du Dingyou on Four Classifications

Yang Hengping

(Library of Guangzhou University，Guangdong，Guangzhou，510006)

Key words:Du Dingyou; Sikuquanshu; Classification

Abstract: Mr. Du， a pioneer of Modern Library Science in China， wrote the book \"Xiao Chou Xin Yi\" which is one of his typical works. In this book， its crticism on the classification of Sikuquanshu catches people’s attention.The book argues that four classifications is so limited to four classification bias that there is not complete and fine classification of Jing， Zi， Shi and Ji in four class. However， he did not completely deny four classifications and advocated that the unity of the new classification must take into account the specificity of Chinese classics. He suggested that old and new convergence of Four Classification should be modified to make them more in line with the actual situation in the classification of books.

杜定友先生（1898-1967）祖籍廣東南海，生于上海。他篳路藍縷，屹屹窮年，一生專心于圖書館事業，筆耕不輟，著述甚富，是我國近現代圖書館學的開創者、奠基人，與劉國鈞先生一起被世人稱為“北劉南杜”，在圖書館基礎理論、目錄學、分類法、漢字排檢及圖書館建筑等領域卓有建樹。

在他豐富的圖書館學著述當中，《校仇新義》一直被認為是其極具有代表性的著作之一，該書的內容企圖打破中國古代舊有的目錄學思想桎梏，向世人灌輸和宣揚西方嶄新的圖書館學，其中對四庫分類法的批判尤其惹人矚目，甚至可以用“尖刻”來形容。他認為四庫分類法脫離了圖書分類原則，不詳盡，不概括，沒有預見學科的新發展，四庫分類體系之所以得以自唐而后沒有改者，并不是其分類體系如何之完善，而僅僅因為歷代朝廷皆以此分類法頒行天下，屬下官員又一向都是樂于奉行，憚于更易，故使四庫分類法行之近千年而不張改。正是基于此，他針對四庫分類各門目分別進行論之，辨其是非得失，給予了中國古代傳統分類法一個較為客觀公允的評價。

1 四庫所部無乃繁博

我國古代的四庫分類法源于西漢劉歆的《七略》，即《輯略》、《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略》、《術數略》和《方技略》，班固《漢書·藝文志》、劉宋王儉《七志》、梁阮孝緒《七錄》皆承其緒，到西晉荀勖《晉中經簿》始分“甲、乙、丙、丁”四部，后李充重分四部，五經為甲部，史記為乙部，諸子為丙部，詩賦為丁部，始有以經、史、子、集（詩賦）之名冠于四部，自此至清《四庫全書總目》，我國圖書分類基本不出四部分類體系，而清《四庫全書》所采用的四庫分類法也是四庫分類體系中最為成熟的代表。

事實上，四部分類法產生前后，就有學者對此分類法提出質疑，杜先生最為服膺的宋朝學者鄭樵就認為：“《七略》所分自為茍簡，四庫所部無乃繁博”［1］。杜定友先生認為四庫分類法類目不夠詳盡，脫離了圖書分類之本旨，尤其是隨著晚清以來的西學東漸，近代從西方國家輸入的新學科不斷增加，圖書種類也遠非經、史、子、集之四部分類所能囊括。因此，他直斥四部之弊：“一曰不詳盡。以九十四類類《四庫全書》可也，以九十四類類今日之群籍可乎？……二曰不該括。近人為學，新舊兼治。圖書內容，中外并陳。文字有中外之分，學術無國別之限，有舊而無新可乎？……三曰不合理。釋、道分割而名、墨不列家，《四書》入經而孔門弟子夷于門外。……四曰無遠慮。四部之法，以成書為根據，未為將來著想。新出之書，無可安插；后起之學，無所依歸。……五曰無標記。分類之法，最重標記。……而四部之分，各類分配，多寡異殊，組織系統，尚欠完密。”［2］晚清以降，西學東漸，各種西方學術門類的圖書也隨之傳入中國，學科門類也較中國古代復雜得多，四部分類法已遠遠不能適應社會學術文化的發展，打破四庫分類法、建立新的圖書分類體系已是大勢所趨。

2 四庫門目之論

四部分類體系到清朝乾隆皇帝編纂的《四庫全書》才臻于成熟，被看作是四部分類法的代表，然而，杜定友先生則不是這么認為，痛陳四部分類體系之謬，“《七略》之法，在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猶不失分類之本旨，而后世不察，妄分四部。學無門戶，而強分內外。經為宏道，史以體尊，子為雜說，集為別體，一以尊崇圣道。以圖書分類為褒貶之作，失其本旨遠矣。”［3］因此，杜定友先生認為四庫分類過于囿于成見，部次州居，殊多牽強附會，以至于“經無定義，子不成家，史不以時，集而無物，不通甚矣！”［4］。

2．1 經無定義

經部原稱為“六藝”，即：《易》、《詩》、《書》、《禮》、《樂》、《春秋》。后又有五經、七經、九經及十三經之說，包括：《易》、《詩》、《書》、《周禮》、《儀禮》、《禮記》、《左傳》、《公羊傳》、《谷梁傳》、《孟子》、《論語》、《孝經》、《爾雅》。經學是中國古代傳統學術的主體，是中國古代倫理思想的源泉，是儒家學說的核心組成部分。正如杜先生所認為的，“從來圖書部類必先言經，經羅萬有，為我國學術之源泉”，［5］故所包括的內容非常復雜多樣，對之如何較為科學地分類，歷代皆因其所藏典籍之多少根據四部分類體系因地制宜，所分皆有不同之處。杜定友先生根據新圖書館學的圖書分類體系，認為四部分類體系中經部的分類標準不清，“以《論語》列入經部，而論孔氏之書及孔子弟子均退居子部，豈明學術之類例哉？”［6］。他認為應當分別歸類：《易》從內容上看，基本屬于哲學范疇，應入中國古代哲學類；《書》是中國古代史；《詩》是詩歌總集，應入文學詩歌類；《三禮》皆載禮儀、制度，當入政治制度類；《春秋三傳》與《書》一樣皆屬于中國古代史；《五經總義》與《四書》皆屬叢書性質；《孝經》則應屬倫理學；《爾雅》則屬于語言文字學的范圍。

針對經部各子目的分類情況，杜先生也持否定態度，以詩類為例，《詩經》乃孔子刪詩，上采諸殷，下取諸魯。風、雅、頌各有所本，其余草木鳥獸之名，訓詁聲音之義也，不容混亂雜錯，然《四庫全書總目》只及漢學、宋儒之爭，“但云參稽眾說，務協其平，茍不至程大昌之妄改舊文，王柏之橫刪圣籍者，論有可采，并錄存之，以消容數百年之門戶，褒貶尊一之見情見乎詞，分類之法豈若是哉？”［7］各門目分類之弊皆在于既不辨其家學源淵，又不別其體裁，一以時代為分類部次，根本無法去探究各門目的學術源流。故他認為經部的分類最為混亂。

2．2 史不以時

四庫史部分為15類：正史、編年、紀事本末、別史、雜史、詔令奏議、傳記、史鈔、載記、時令、地理、職官、政書、目錄、史評。杜先生認為史部之弊，“在一以體載為制，無復辨章學術之意。……史部之書，自當一以時次，然后殷因于夏禮可得而考焉；周因于殷禮可得而考焉；歷代沿革可得而考焉；時勢消長可得而見焉。”［8］很明顯，杜先生認為正史、編年、紀事本末、別史、雜史、史鈔、載記和史評都是歷史書的體載，都是參考紀傳體者，不能作為分類的標準，二者不能混為一談，而且職官當入政書，但政書非史部，當自為一部，可分為政治、經濟、社會、法律諸科；而時令的書，有關天文學方面的應入天文，有關農務的應入農業，有關風俗的應入民俗學；目錄乃圖書目錄，應當屬于圖書館學、文獻學的范疇，而不應入史部。綜上言之，杜先生認為史部門目分類中，除傳記之外，其它門目應別立他目，皆不可存于史部。

2．3 子不成家

清之《四庫全書》，儒家之外，子部還包括兵家、法家、農家、醫家、天文算法、術數、藝術、譜錄、雜家、類書、小說家、釋家、道家，共十四類。杜先生認為子部之病在于過于蕪雜，“儒家以下六家為治世之具，則經、史、集中均不可以治世者耶？史部政書何為也？術數、藝術既稱小道，豈可以入子？雜家合名、墨、縱橫，自亂家法，而謂為可充旁資考證，豈得為當？二氏外學妄生分別，于義未妥。總之，自來言分類者，莫不以子部為蛇龍之菹，凡于經、史、集不安者，均以入子，于是子部雜矣。”［9］杜定友先生認為子部的分類，除易、儒、道、墨、名、法、縱橫和雜家入子部外，其他全部應改歸他類：天文算法入天文數學；兵家、農家、醫家分入軍事、農業和醫學；術數、佛、道應入宗教類；譜當、器物入輕工業，食譜入食品，草木、鳥、獸、蟲、魚入動植物學；類書入綜合性圖書，小說入文學，而雜家則要根據書中的內容重行分類。［10］

2．4 集而無物

四庫集部分為楚辭、別集、總集、詩文評、詞曲五類。杜先生認為，“集部之弊，其病在簡。古無集部，《漢志》有詩賦略，至阮孝緒而有文集，錄詩賦而無文集，文集則無詩賦，自李充改為集，則并詩文而無之矣。”［11］而且，總集、別集乃編書之體，集部從其性質上來看，當屬文學類無誤，“文學之中，有詩、有文、有詞、有賦、有戲曲、有說部、有筆記。而詩有詩之總集、別集，文有文之總集、別集，詩文合刊有詩文合刊之總集、別集，而文學則有總集、別集、詩文評三目，故各部之書，既多且雜，雖曰以時代為次，然閱者又焉能一一記著述者之生卒年代哉？”［12］因此，杜先生認為，如果按照近代分類法，以集部入文學，大部分內容是可以的，但要體現其區別，詩文評就是近現代的文學理論和文藝批評。

3 中國無分類法之論

通過對四庫分類法的條列陳述，杜先生認為“四部之法，經、史、子、集，無一云通緣于司，校仇者均不明類例之學，分類之時，又無根本原則以為根據。數千年來，略有部次圖書之門目，而無圖書分類之表系，其不流于簡陋錯亂者，未之有也。”［13］

中國古代圖書的分類始終是以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為指歸，通過分門別類來總結學術源流，來體現學術發展的歷史狀況，然而，由于我國歷史變遷和朝代更迭，圖書散亡嚴重，歷代圖書分類已有部分無法去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了。更何況，“類例之要，在于部居群籍，以便世守，不以一時一地為限，故類例門目必以學術為經，以書籍為緯。書可佚而學不可或亡，故類例之法必離書而獨立，詳列表目，以待群書。……書有散佚，學有增減，故分類表目必先定大綱。委為組織，有伸縮之余地，有增減之可能，故有書即有類。但問其內容之同不同，不問其書之多與寡。”［14］事實上，我國古代圖書的分類都是依書而存，因此，想在古代中國尋得脫離圖書而獨立存世、部次類目詳實、方便圖書類目增減的分類體系并不是件容易之事，有鑒于此，杜先生發出“中國古代無分類法”的感慨，“其真意一方面在于批判傳統學術之不足，另一方面是為建立中國的分類學而疾呼”［15］。

4 客觀評價、批判繼承四庫分類法

值得注意的是，杜先生并沒有完全否定四庫分類法，甚至對部分圖書的歸類還頗為贊賞，“四庫部類雖多出入，然以卷帙不繁選擇從嚴，故各書歸類，類多精當，尤為前人所不及。如《筆陣圖》之屬，舊入小學類，今惟以論六書者，入小學……。”［16］事實上，杜先生非常清楚古今分類法的不同之處，“古之言類例者，于辨章學術，三致意焉，而于圖書之應用，未嘗及也。夫古之藏書，重于典守；今之藏書，重于致用，勢所然也。類例不分則圖書散亂，圖書散亂則無以致用。故今之分類所以求圖書之便于應用而己。言經者于經部求之，言史者于史部求之，條分縷晰，類屬維系，然后學者可以即類求書，即書究學，是故類例之法，于學者之應用尤重要焉。”［17］

正如杜先生所言，近現代的圖書分類體系實際上都是在借鑒西方分類法的基礎上制定的，與中國近現代學術文化發展相適應的，但需要指出的是，新的圖書分類法并不完全適用于我國古代典籍的分類，四庫分類法是我國古代圖書較為成熟的分類體系，有其合理的一面，與近現代分類法的要求不同，甚至在一些學術思想體系方面還出現抵觸的現象，故杜先生主張新的統一分類法必須考慮到中國古代典籍的特殊性，新舊合流，對四庫分類法加以改造，使之更人合乎圖書分類的實際情況，更趨客觀化、科學化。

總而言之，在印刷昌明、學術朋興的當今時代，隨著新興學科的不斷涌現、全球一體化進程的迅速推進，古代中國傳統的不以內容為分類標準、違反現代分類原則的四庫分類法勢必被打破，新的圖書分類體系也一定會建立并逐步完善，越來越科學化、合理化。因此，杜先生對四庫分類法的批判，是我國圖書分類學發展史上的重要突破，為我國近現代圖書分類理論的發展及科學分類體系的建立和完善奠定了堅實基礎，這一點是無容置疑的。

參考文獻：

［1］ 鄭樵.編次必謹類例論六篇［M］.《通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1990：721．

［2］［3］［4］［5］［6］［7］［8］［9］［11］［12］［13］［14］［16］［17］杜定友.《校仇新義》［M］.上海：上海書店，1991：24，22，25，33，27，41，55，59，60，60，12，23，1．

［10］ 杜定友.分類原則與分類問題［M］.《杜定友圖書館學論文選集》.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8：156．

［11］ 王子舟.《杜定友和中國圖書館學》［M］.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2：82．

（編校：楊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