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鵩鳥賦》看賈誼的人生觀

賈誼是西漢初年著名的政治家、文學家，然而，就是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人才，卻英年早逝，不能不令人深感惋惜。為此，有必要從其名篇《鵩鳥賦》分析賈誼的人生觀。

《鵩鳥賦》是賈誼被貶為長沙王太傅時期的作品。全賦借同鵩鳥的對話，表達了他錯綜復雜的思想感情。想要曠達，然又擺脫不了苦惱的糾纏；想要解釋周圍發生的一切，而一切又使他感到茫然；想要自我麻醉，但清醒的頭腦卻使他陷入更加痛苦的深潭。人生的探索，哲理的思考，感情的沖擊，鑄成全賦的波瀾。時而如驚濤拍岸，奔流跌宕；時而如風平浪靜，流水潺潺。

人生觀，就是人們觀察、思考客觀世界與人生并由此而得到的對人生的看法。賈誼所處的時代是思想大融合的時代，賈誼的思想也體現出這樣一個時代特點，用徐復觀的話來說，賈誼的思想融儒、道、法、墨各家思想于一體。 這就決定了賈誼思想的復雜性，其人生觀點也會因時空的變化而有所變化。

賈誼創作《鵩鳥賦》時，適逢其人生的最低谷。史載“誼為長沙傅三年，有鵩飛入誼舍，止于坐隅。鵩似鸮，不祥鳥也。誼既以適居長沙，長沙卑濕，誼自傷悼，以為壽不得長，乃為賦以自廣。” 從這段可以看出，賈誼作《鵩鳥賦》時，情緒極為低落，心情極為悲涼。因為在其23歲時，遭群臣忌恨，被貶為長沙王的太傅。長沙遠離中原文明，氣候又很潮濕，所以身心都受到極大傷害，經常自我感傷。現在看到貓頭鷹，古人認為是不吉祥的鳥，于是認為自己快死了。又據賈誼《鵩鳥賦》：“庚子日斜兮，鵩集予舍。止于坐隅兮，貌甚閑暇。異物來萃兮，私怪其故。發書占之兮，讖言其度。曰：野鳥入室兮。主人將去。請問于鵩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兇言其災。淹速之度兮，語予其期。” 從中可以看出，賈誼謫居獨處，找不到別的傾聽者，他只能向這只帶來死亡之兆的鳥兒訴說。“余去何之”表明了賈誼當時對前途極為迷茫，不知未來是吉還是兇，也不知死亡的到來是早還是遲。

由于賈誼深受道家、尤其是莊子思想的影響，這使得他能夠從低落的情緒、凄涼的心情中擺脫出來，對前途、生死與吉兇采取超然的態度，從而獲得一種超越的人生境界。然而，他的思想也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只是在《鵩鳥賦》中表現較為含蓄，深深的隱藏在《鵩鳥賦》表面文字的背后，所以賈誼深感困惑與痛苦，表面似乎借助道家思想擺脫了困境，而實際上面對現實時又難以解脫。下面從以下幾個方面對賈誼的人生觀進行討論：

一、人生是變化的

一個人的人生觀建立在他的宇宙觀的基礎之上。賈誼的人生觀就是建立在他對宇宙萬事萬物的深入思索之上。賈誼認為，宇宙間的萬事萬物都處在不斷變化之中，他說：“萬物變化兮，固無休息。斡流而遷兮，或推而還。形氣轉續兮，變化而蟺。沕穆無窮兮，胡可勝言。” 賈誼認為，萬事萬物的變化永不停止，猶如浩瀚的流水，綿延不斷，時而前進，時而回還；象陰陽二氣，消散聚合，無窮無盡，無法言說。

由于人是萬物之一，人的生命歷程為萬事之一，那么人必然是一個變化的過程，人生也必然是一個變化的過程。人與人生不外乎生死、福禍、喜憂、成敗、愛恨，等等。人就生活在生與死、福與禍、喜與憂、成與敗、愛與恨中，而生與死、福與禍、成與敗、愛與恨又處于不斷地變化與轉換之中，正如賈誼所說：“禍兮福所依，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兮，吉兇同域。” 意思是福、禍、吉、兇互相依存、互相轉化。賈誼用歷史事實來證明自己的這種變化觀點，他說：“彼吳強大兮，夫差以敗；越悽會稽兮，勾踐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說胥靡兮，乃相武丁。”

賈誼這種對世界萬事萬物的看法，即將萬事萬物看作是一個變化的過程，與莊子的影響有關。如《莊子·知北游》說：“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郤，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類悲之。解其天弢，墮起天袠，紛乎宛乎，魂魄將往，乃身從之。乃大歸乎！” 整個世界都處于變化的過程之中。

二、人的命運是先天決定的

萬物都是由道所變化，而且一直處于變化中。但是，我為什么變化成了人，而不是其它的物類？我為什么貧賤，而不是富貴？賈誼認為，這些都是“命”。他說：“天不可預慮兮，道不可預謀。遲速有命兮，焉識其時？” 此處“天”與“道”相通。萬物的命運都由道所決定。不僅僅“遲速”有命，而且，死生、存亡、壽夭、窮達、貧富、毀譽，甚至是人是物，都是命中注定，決定命運的不是別的，正是道。

由于命運的先天性，非人力能改變，所以，賈誼感嘆道：“天不可預慮兮，道不可預謀。” 《莊子·大宗師》亦說：“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地。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 命運不僅是非人力所能為，而且，也是非人力所能知，所以，賈誼說：“遲速有命兮，焉識其時？”“命不可說兮，孰知其極？” 人對于這個世界是無力把握的，既然天道深妙無從探究，則不如順應萬物的變化，或者走向另一種超越，也就是相信人處在一種無所不在的相對轉化之中，在齊萬物、泯生死中逍遙自得。

三、人生應當超越萬物

賈誼認為宇宙間的萬事萬物，都絕不是人有意識、合目的延續自身的產物，而是偶然地發生的，即在偶然的行為中被拋離出來，被扔到世間的。賈誼說：“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為人兮，何足控摶？化為異物兮，又何足患？” 認為萬物一直處于變化的過程中，對于人來說，當下的、眼前的一切都是暫時、轉眼即逝的，因而在很大程度上又是虛幻的。

既然如此，我們就沒有必要在意和執著眼前的一切，而應該對世間的一切采取超然的態度，有一種超越的心境。于是，賈誼提出要做“達人”，要有“大觀”的境界。所謂的“達人”，就是通達道之奧妙的人，就是能看透世間一切的人。所謂“大觀”，就是能從道的高度來看待世間萬事萬物，就是一種超越的態度與心境。

首先，是要超越物與人及生和死的界限。賈誼主張超越物、“我”、生、死之分，消除物、“我”、生、死之界，他說：“忽然為人兮，何足控摶？化為異物兮，又何足患？” 又說：“乘流則逝兮，得坻則止。縱軀委命兮，不私與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 認為為人不足喜，為物不足憂；生就是死，死就是生，生生死死，不用在意。

其次，超越貧賤富貴。既然，物、“我”、生、死無分，也就無所謂貧賤富貴。賈誼說：“小智自私兮，賤彼貴我。” “小智”，即小知小慧的人。這種人心存私念，不能從道的高度來看待世間的一切，不可能超越貧賤富貴禍福。賈誼批評道：“貪夫殉財兮，烈士殉名。夸者死權兮品庶每生。怵迫之徒兮，或趨東西。” 賈誼理想中的人格是“大人”、“至人”、“真人”，這些人都是“達人”，擁有“大觀”思想，即對世間的一切具有超越的態度與心境。賈誼說：“大人不曲兮，意變齊同。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至人遺物兮，獨與道俱。眾人惑惑兮，好惡積億。真人恬漠兮，獨與道息。”

賈誼這種超越貧賤富貴的思想源自莊子。《莊子·秋水》：“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鵷鵮，子知之乎？夫鵷鵮發于南海，而飛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于是鴟得腐鼠，鵷鵮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 “相”即宰相，是權力、名望、地位、財富的代名詞。可是，在莊子看來，則如同腐鼠，令人作嘔。這看起來好象有些極端，但莊子此處只是比喻。

四、潛在的進取觀

首先，賈誼創作《鵩鳥賦》的目的是“為賦以自廣”，也就是賈誼創作《鵩鳥賦》的真正的目的是通過寫《鵩鳥賦》來安慰那受傷的心靈。我們知道，賈誼十八歲即有才名，年輕時由河南郡守吳公推薦，二十余歲被文帝召為博士。不到一年被破格提為太中大夫。可以說賈誼在被貶之前，人生可謂是春風得意，前程似錦。而在被貶之后，到了潮濕而又遠離中原文明的長沙，其心理必然形成巨大的反差。作為政治家，必然思考自己被貶的緣由，必然對人生的不確定性進行深入的思考，以致進而思考世界，以為自己的重新振起而做好準備。然而在面對不祥之鳥貓頭鷹時，心情又陷入極度的悲傷，于是就創作《鵩鳥賦》來寬慰自己。

其次，《鵩鳥賦》也從另一個側面表明賈誼并未忘懷政治。賈誼為了說明道家對于福禍、吉兇的看法及世間萬物總是變動遷流時，它舉了歷史上的三個例子進行說明：“彼吳強大兮，夫差以敗；越悽會稽兮，勾踐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說胥靡兮，乃相武丁。” 作為一個政治家，這些正是賈誼關心的，第一個例子是帝王的興衰史，后面兩個，則是與賈誼身份相當的士大夫的悲喜劇。對此，賈誼深有感觸，在他迅速崛起又迅速衰落的仕途生涯中早已嘗到了這種大喜大悲的滋味。而作為賈誼個人，實在有必要從歷史的角度總結經驗教訓，以期重新回到帝王的身邊，并更好的發揮自己的政治才干，大展宏圖。賈誼悲觀情緒的背后，則是仕途之路的曲折讓他內心難以平靜。

再次，從《鵩鳥賦》來看，賈誼并沒有否定仁義禮信。這可能與他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及他所處的地位有著密切的關系。我們知道，賈誼的時代是各種思想大融合的時期，其思想不可避免地會受到儒家思想的影響，儒家的“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積極入世的思想，應當會對其造成影響。而他本人又曾身處于封建政治權利的中心，再加上自己又有出將入相的潛意識，其是不可能否定儒家思想的。相反，不但不可能否定，賈誼的進取思想反而更為強烈，從“有鵩鳥飛入誼舍”及“以為壽不得長”等來看，賈誼作為一個政治家，又何在乎這類的迷信呢？其所以在乎的，主要是人生短暫，擔憂人生的抱負難以實現，滿肚子的才華難以施展。

總之，從《鵩鳥賦》來看，賈誼的人生觀是復雜矛盾的，而究其原因，在于其主要受道家與儒家思想的影響。一方面，他要超脫萬物，一方面又不能忘懷“兼濟天下”的理想，于是，他身處逆境之中，內心孤獨痛苦，只能尋求鵩鳥來進行心靈的對話。

（作者簡介：張天權，云南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