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然處世的凄涼人生

我在剛步入大學(xué)時，才開始斷斷續(xù)續(xù)地翻看過《紅樓夢》，一遍，兩遍。如此鴻篇巨制、包羅萬象的世界名著，讀一兩遍所領(lǐng)略到的東西實在少之又少。而今，為了寫這篇作業(yè)，又把它從書堆里翻出來瀏覽，以期從中涉獵到片鱗只爪。但總覺得無論提筆寫下些什么，只覺書中人物眾多，性格復(fù)雜，情節(jié)瑣細(xì)，有如面對一只刺猬，雖知是一頓豐盛美餐，卻不知從何處下口。作為一個女孩子，有如大多以俗爛之輩，在端起《紅樓夢》之后，總不免將自己設(shè)想為書中的林黛玉，但愿感受會較真切些。現(xiàn)僅就目前所感，寫下點對林黛玉的個人坎井之見。

記得魯迅曾說過一段非常有名的話，“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充分說明了面對《紅樓夢》這部文學(xué)巨著時的“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不同階層、不同生活經(jīng)歷的人都能從中讀到富有個人體驗的心得。我想對于林黛玉肯定也會眾說紛紜，褒貶不一。其實我個人對這人的感情也很復(fù)雜。同情中有幾分厭惡，敬佩中有幾分唾棄……對其懷有無限憐愛之情，但仔細(xì)思忖后又覺得她不過是自作自受罷了。

林黛玉的一生是一個凄慘的悲劇，她的前世命運注定了她今生的不幸。在第一回中，甄士隱道出了她前世是西方靈河岸上，三世石畔，一顆絳珠草，內(nèi)有一段纏綿之愁，轉(zhuǎn)世不過是酬報寶玉的灌溉之德，把一生德眼淚還他。托著一個虛弱德身子骨，自小便父母雙亡，只身寄人籬下。雖有個知心知意的寶哥哥，只可惜她一個“愛情至上”的小女子，不為封建禮俗所容忍，終將憤憤含淚而西去。恰合了《枉凝眉》中“莫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總虛化，一個枉自嗟訝，一個空勞牽掛。”愛情原本可視著生命的調(diào)味劑，可在林黛玉看來，愛情就如同生命，為愛而生，也必定為愛而死。所以愛情路的截斷，就是其生命之源干涸的時候，此時的柔腸寸斷之苦，也只有她這等癡情的至真至純的女子能領(lǐng)略到。當(dāng)知曉愛情幻滅時，她的第一舉動便是撕帕子、焚詩稿，當(dāng)黛玉看著燒著的詩稿時的一閉眼、身子無力地一仰，你我怎能不潸眼淚下呢？因為那燒掉的可是她的生命支柱啊！情到深處最傷人，雖然她與寶玉可朝夕相處，可誰曾知道，天底下最遙遠(yuǎn)的距離不是天涯海角，而是近在咫尺的兩個朝夕相處的人卻不能永遠(yuǎn)在一起。如此情真意切的可人遭受這等厄運，怎不惹得人萬分憐愛呢？

但是當(dāng)一個命運坎坷的人時刻不忘記自己的悲慘，并樂此不疲地沉溺其中、顧影自憐時，你是否就會產(chǎn)生膩煩地心理呢？你的同情此時就沒有了用武之地，因為她自己已用無限的自憐將自我緊緊地包裹起來了。

記得第26回她夜訪怡紅院時，由于屋中吵鬧，無人聽見叫門聲，她吃了閉門羹之后，“自己又回思一番：雖說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樣，到底是客也，如今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現(xiàn)在他家依棲，如今認(rèn)真淘氣，也覺沒趣。一面想，一面有灑下淚珠來。”此種觸景生情的愁思一兩回方可理解。可書中此類描寫頻頻出現(xiàn)，以至于花兒凋謝了、秋雨瀟瀟時，她都會在那種自然現(xiàn)象中找到自我身世的訊息，然后傷懷落淚，甚至別人見她十分憐惜自己，生怕觸動了她那根思鄉(xiāng)的神經(jīng)。要說你沉溺于自己的痛苦世界中塵封自我也罷，倘若把這種自我憐惜之情擴(kuò)大為針對別人的武器，未免有些讓人生厭了。正是因為林黛玉對自己的身世太過在意，把自尊提到顯要的近乎無法理喻的地步，于是便形成了她刻薄、小心眼兒、得理不饒人得性格。剛進(jìn)入賈府時，當(dāng)寶玉問及她是否也有玉，他便撂出如此酸辣的言辭：“我沒有那個，想來那玉是一件寶物，豈能人人有的。”惹得寶玉只叫囂也要摔壞那撈什子。書中此類尖酸之語隨處可見。她似乎覺得我是孤兒，我就有權(quán)利只維護(hù)自己的自尊而不用慮及他人的感受了。簡直一個唯我獨尊的極端個人主義者，實在可惡吧。其實這是一種深層次的可憐，她囿于自己的痛苦中，永遠(yuǎn)找不到釋放的出口，郁積的傷悲讓他麻木了，并以有這種痛苦為特權(quán)了。

林黛玉精神上的痛苦是有目共睹的，我對她的“怒其不爭”之情則來自他對命運和愛情的漠然處之的悲觀。她絕對是一個無折扣的愛情至上主義者，可是她為自己爭取幸福的行動卻少之又少。她頂多只是選擇了不與封建禮俗同流合污的消極抗?fàn)帲狈詮?qiáng)有力的斗爭和反抗行為。面對封建的枷鎖她做出的不過是悲哀、嘆息、自怨自嗟，唏噓哭泣罷了。眼淚伴隨悲憤，等待幻滅的前途，讓死后“化灰化煙”，隨風(fēng)吹散。雖然林黛玉身世不幸，但與崔鶯鶯和張生的空間隔離之苦比起來，她又是幸福的。畢竟她可與寶玉隨時眉目傳情，互訴衷腸。可她卻無法舍棄打擊閨秀的矜持。清代的西園主人說：“蓋以兒女之私，此情只堪自知，不可以告人，并不可以告愛我之人，憑天給予，合則生，不合則死也。”她無法直面封建禮教，最多不過上演一曲以身徇情的悲憫之劇罷了。

林黛玉的一首《葬花吟》曾惹得多少讀者斷腸落淚，她可以無限憐惜花兒的生命，可卻不知珍惜自己的生命，去爭取自己的幸福。命運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愛情須要努力去爭取才能實現(xiàn)。矜持可以舍棄，幸福不能放逐。敢于夢想，敢于實踐，變不可能為可能。我想，這是我作為新時代女孩從林黛玉身上獲取的特定信息吧。

（作者簡介：吳雪玲（1985.12-），女，河南信陽人，碩士，華中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現(xiàn)當(dāng)代文學(xué)專業(yè)，當(dāng)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