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結識的一位香港朋友知道我在寧夏的山區支教,奇怪我沒有一臉風塵,我想他很失望吧;父母發現半年來我只是黑了點,沒有吃到他們料想中的苦頭,我想他們很失望吧;編輯們委婉地一再提醒我把西吉人民生活的艱苦細細描述,我越寫越歡快,我想他們很失望吧。整整半年晃晃悠悠地過去,很多人為我的篤定失望著,我看上去卻為什么這樣波瀾不驚?
前不久在香港遇見了一別兩年的王蒙老師,他說,你怎么跑到西海固去啦?張承志不是喜歡寫西海固嗎?現在那里的人都吃上飯了嗎?以前有人說窮是因為他們不愛勞動,是這樣的嗎?
這恰恰正是我最初記住西海固這個名字的時候,對那個地方的全部了解。看過西海固疏松貧瘠的黃土和滿山的梯田后,我只能回答,一言難盡。所幸一位作家還是能夠對“一言難盡”表示理解的。
2002年的一天,我強烈地發現,一個人的未來如果都在別人的預言里,將是極大的一樁恐怖事件。那一天我已經是大學畢業班的學生,自己寫的書還飄著油墨香,看著自己編劇的電影猛地看不下去,急急忙忙把電腦關掉。原來,我從來對自己的生活狀態都是不滿的。那一天之前我的朋友們叫我豆腐,敏感易碎;那一天之后我還是被叫做豆腐,內心卻已經長出一團刺,時時要扎一扎最親近的那些人,提醒他們:我不是你所想的那個樣子。可無論工作還是深造,我都即將一眼看到自己的墳墓,讓所有的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