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在渾濁地起伏,浮蕩著南方春天的漂浮物。一條東江宿命般流到這里。已是下游,河流裹挾著泥沙滾滾而下,也帶來了一座繁華人間城郭。十萬株杜鵑花一夜之間全開了,南方總是充滿了燃燒的信念,木棉花開,紫荊花開,一開就像熱烈的、躍動的火焰。但這么多的杜鵑花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春風吹過大地,我的兩眼已姹紫嫣紅。
這里不是廣州,也不是深圳。這里像廣州,也像深圳。這種目眩神迷的幻覺在南方已反復出現。總讓我把許多不同城市的幻象混為一團。走進南方任何一座城市,總要讓我反復辨認,當幻覺消失卻又忽然沒有了方向。我好像已經忘了,我來這里,是為了尋找一條傳說中的老街。但它如同早已不知去向的失蹤者。擋住我視線的是一幢又一幢的高樓,它們像這個時代情欲旺盛、充滿了力量的器官,在南方的陽光下堅挺有力地閃爍著光芒。這是一種占領的方式。一座崛起的現代高科技新城,理直氣壯地占領了那座早已黯然失色的老商埠。我心里十分清楚,一座城市已經重新出生了一次。
對于一條老街和一些老建筑,遺忘也許是最好的狀態。然而,就在你已然遺忘打算放下某個念頭時,一個不經意的轉身,便是轉眼過去的日子。深深地望一眼,便有幽深的歲月氣息撲面而來。一條暗藏在高樓大廈背后的老街就這樣出現了。它安詳,低調,淡定,像一個駝背的老人。街是石板街,但那些粗糲的、凹凸不平的老石板已經被撬掉了,新鋪的石板是反復打磨過的大理石或花崗巖,連石頭的斑紋也已經磨平,光亮,舒展,這上面沒有了祖先走過的足跡,但適合小汽車在逝去的光影中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