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庶
浙江省民間藝術符號多層結構與生存空間*
林 庶
浙江科技學院藝術設計學院
通過諧音表義、托物寓意、程式化等構成方式探討浙江省民間藝術符號的層次結構,從主流藝術、電子媒體、視覺文化全球化和浙江省民間藝術符號身份的多樣性方面著手,探討浙江省民間藝術符號在當今以電子媒體為主導的媒介社會中的生存空間問題,指出浙江省民間藝術符號身份的多樣性,為其自身的生存帶來了更多的發展契機。
民間藝術符號諧音寓意電子媒體 生存空間
民間藝術符號是一種與民間信仰體系緊密相聯的綜合混合型藝術。在浙江,民間藝術符號的流傳非常廣泛,且內容甚至繪制細節技巧都非常相近,其不同主要體現于對哪一方面內容的強調上。民間藝術符號看似一直在民間自由地任意生長,但究其內涵,深受千余年儒道佛思想影響。對于我們的民族傳統來說,如民間藝術符號中表現出來的天人合一精神,流于紙上文字的經典文化有其表述方式,而民間文化也有其一套表述方式。這種民間文化方式它可能表現為一種生活方式,由生活的方方面面,諸如民間的技藝、民居的結構、民間的吉祥圖案等等一起構成。這種民間的表述方式看起來龐雜凌亂不成系統,在歷朝歷代都未加以重視,但是早已融入本民族民眾的深層意識之中。這種民間的傳統力量恰恰是一種立體的構成,與紙質平面的《道德經》、《論語》等經典傳統殊途同歸,共同構成了整個民族的大傳統。同樣,民間藝術符號范圍內部也有自身的傳統,民間藝術符號有著多年的傳承性。
民間藝術符號不是單純的一幅圖畫,它在表層是有形的圖形圖像,依附于各種載體之上;其符號下層同傳說故事保持著一種非常特殊的指向關系,時常與其搭配,共同豐富浙江民間藝術符號的內涵,并利于它的傳播和傳承;在最深層則是一種生活方式。民間藝術符號涵蓋日常生活的各個方面,無論從哪一個層面都可以將其切割開來,但無論哪一次切割都會有藕斷絲連之處。
諧音表義是浙江民間藝術符號表層結構的重要構成方式。諧音表義就是由一個詞語聯想到與它音同或音近的另外一個詞語的語義,而且以后者的語義為主要表達義。浙江民間藝術符號生動活潑,傳遞信息簡便快捷,具有很強的表現力,而這一切都與其諧音表義手法的巧妙運用不無關聯。諧音是一種文化現象,它的產生可能與先民下意識或潛意識中,相信語言與它所表示的事物之間存在著必然的效應關系,通過語言甚至可能導致某種現象的發生或促成某種主觀愿望的實現。現今浙江民間藝術符號的這種諧音現象依然存在,只是擺脫了宿命的觀念而退居為一種心理暗示。浙江東陽木雕《榴生百子》(見下圖)就是諧音表義手法的巧妙運用“言此意彼”的隱喻。

中國傳統思維方式重直覺體悟,總有一種穿透語言、尋找語言背后之意蘊的特點。在浙江民間藝術符號中,托物寓意的手法正屬此種構成方式。各種生物由于生態、環境、條件、遺傳等因素,形成了各種不同的形態特征、生理特性、使用價值等等,人們就借物喻志,將吉祥意義托于此物,遂成吉圖。如虎,生性兇猛,故寓意雄健威武,民眾常借此威力以辟邪鎮宅。松竹梅在百花凋零,天寒地凍之時,依然長青甚至綻放,稱為“歲寒三友”。有的植物如靈芝等,由藥用或營養價值逐漸衍生為長壽、健康的寓意。
浙江民間藝術符號作為漢文化的組成部分,崇尚含蓄而不直露,表意明確而手段多樣。諧音和托物寓意的表達效果正是化直露為含蓄,避粗俗而成典雅的一種方式。吉祥的意味通常功利性較強,而通過諧音寓意的手段將其表現于圖像之中,則圖盡美,意盡善。
按照民間藝術符號所依附的載體,可分為建筑裝飾符號、陶瓷符號、服飾符號、泥塑符號等等;按照工藝的形式,民間藝術符號又可表現為紙上繪制的符號、金屬雕刻的符號、印染織繡的符號等等;按照民間藝術符號的具體表現內容,可分為動物紋符號、植物紋符號、人物紋符號、器物紋符號、幾何紋符號等等。民間藝術符號的分類沒有一個公認的說法,無論是民間藝術符號的內容還是載體都過于多樣化。
浙江民間藝術符號諸多的物象或是因屬性或是因諧音的類似而被賦予了相對固定的內涵,從而代替人的本身及其行為,來體現相應深層的文化內涵。
在河姆渡文化時期,自然萬物既是初民生存的依托,又是大敵,對于山川草木的頂禮膜拜和誠惶誠恐,一方面反映了人類對于自然災難的恐懼心理,另一方面,他們相信生命之間的可轉換性,相信靈魂的不滅,以此來慰藉對死亡的恐懼。這種生命一體化、重化生的觀念,從史前直到現代,在藝術中都是非常普遍的現象。夸父之杖化為鄧林,禹化熊,孟姜女化魚,梁山伯與祝英臺化蝶。正是這種生命可轉換、延續、升華的神話思維模式誕生了我們今天所能看到的絢爛多彩的浙江民間藝術符號。
我們的祖先將自己的生命與萬物冥合,而這類物象的文化象征,在長期同義反復的關照和熏陶中,得以實現圖式化與比喻的結合或統一,代表意義的物象與被代表的觀念融合為一體。隨著時代的推進,浙江民間藝術符號不但沒有拋棄這一表現方式,反而更加自覺地利用這一思維形式進行持續豐富的創作,結合音韻及不斷出現的新事物來更新藝術符號的內容。
在這一過程中,人們不斷將萬物有靈觀念移入圖像,將自身求生、趨利、避害的觀念通過自然物象表達出來,并代代傳承,從而使這些自然界的風雨雷電、日月星辰、山石水火成為民眾精神寄托的替代物,這些物象也就成為浙江民間藝術符號的重要題材和形式并世代延續下來。如種子的繁殖功能引起民眾的崇敬和好感,因而多籽、生命力強的動植物就被民眾加以比附,從而成為象征生命力旺盛的文化符號;如葫蘆、蓮子、石榴、魚、蛙等等常被作為多子多孫、生命力旺盛的吉祥物廣泛應用于民間的藝術創造,并演化出如榴開百子、瓜瓞綿綿、早立子、鴛鴦貴子、蓮鯉生子等文化主題。而對于人的生老病死態度也以同樣的方式被加以比附,并以寓意象征手法來表達人生的吉祥愿望和思想情感,如萬壽長春、龜鶴齊齡之類都是人們的重生利命原則導引下的造型內容。
浙江民間藝術符號在長期的流傳演變過程中,這些由民間文化觀念與現實事物的關聯,不同程度地喪失或模糊了其原始實踐意義,從而演變成相對穩定的觀念性符號。這種觀念性的符號通過民眾集體意識的滲透作用深入到民眾的個體意識當中,成為民眾共同使用的語匯。下圖為浙江杭州胡雪巖故居后院的《太湖石》,其中的語匯在民間約定俗成、家喻戶曉,具有高度的集體性、傳承性,并深深地影響了民間的審美活動,成為浙江民間藝術創作中時常使用的觀念性造型符號。這也正是藝術符號中題材、內容、紋樣、色彩等程式化、規范化、趨同的原因。民間藝術時常選用的題材,如梅花、太極圖、萬字符、方勝、獅虎、搖錢樹、福、祿、壽、禧、等等,都是集體意識歷史地建構起來的觀念性造型符號。創作者在選擇這些符號以前,它已經關聯某種歷史的觀念意義,從而使人們在選用這些造型符號時受到一定的限制和約束,并遵循其傳統的象征或涵義,因而在作品成型后體現出了強烈的程式化特征。

民間是浙江民間藝術符號的生存空間,從更廣闊的意義來說,浙江民間藝術符號所體現的民間的通融的精神為浙江民間藝術符號和主流藝術、文人士大夫藝術提供了可以包容與貫通的基礎,為彌補精英和大眾文化各自的缺陷提供了可能性。同時,藝術符號也是民眾日常生活的一個組成部分。在精神方面,藝術符號是一種俗信,其中體現的信仰意識是鼓勵人們積極面對人生、追尋幸福生活,在某種程度上對保護生存環境、維護社會公共秩序的和諧是有積極作用的。在審美方面,藝術符號成為日常生活審美化真正的本土化表達,它給庸碌的日常生活以審美的提醒,給全球化背景下審美單一化的人們帶去來自族群的召喚。
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以電子網絡為主的電子媒體以圖像、影像,取代文字已成為媒介傳播的強勢符號,出版物中圖文并茂的書籍越來越受歡迎。所謂的“讀圖時代”已經來臨,圖像思維發達又成了當今社會的一大特點。視覺文化的浪潮對于浙江民間藝術符號來講,是把雙刃劍。一方面,它為圖形、圖像符號的發展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另一方面,現代圖像技術帶來一種技術化的集體性知覺,專注和滿足于把生活世界訂制為某種可見的既有之物。視覺文化的浪潮是伴隨著經濟文化全球化而來的。全球化對一切傳統價值進行重估,而傳統關乎過去現在和未來,它以過去為導向和參照系,對現在和未來產生重大影響,它化作一種集體無意識的表象繼續留存在民眾的記憶之中,等待未來的召喚。它含有道德和情感的內在約束力,具有生命特征,可以發展成熟,也可以衰落死亡。

傳統文化全球化的實現同經濟的全球化完全相反,并不依賴統一的市場運轉制,因此并不具有同一性的特征。它需要的是多元文化的共同參與,是將不同地域的傳統當作全人類共有的精神資源來看待,可以說文化全球化正是以其所包容著的多元文化傳統的差異性為其特征的。
右圖為電子產品界面的圖形圖像設計,傳統的民間藝術符號能否在其設計上有一席之地,這取決于民間藝術符號形式上能否進行“鳳凰涅磐”改造,而成為現代創意符號。
在這個視覺文化的時代,人們需要“看”,現代視覺傳媒工具給了全球同步的“看”的機會。浙江民間藝術符號帶有濃厚的族群色彩、獨特的對生命生活的感悟。這種觀念在代代傳承中深深植根于每一個民眾的心理,形成了獨特的民族文化認同感。它所代表的傳統符號與現代元素的結合,成為現代藝術中的一種創意方式,甚至成為代表地域、族群形象的符號。現代視覺設計中,運用傳統符號為創意元素,可以形成富有個性和文化內涵的視覺形象,是單純的抽象語言、幾何圖形所無法比擬的。
當然,浙江民間藝術符號在今天之所以能夠存活,也是失去了很多傳統意義的。千篇一律的剪紙、福字、對聯進了超市,傳統工藝紋飾的民族服飾上了T型臺、上了電視……浙江民間藝術符號既可在傳統的日常生活中留存,又可進入現代的大眾文化視域,甚至作為消費文化的大批量工業復制產品售賣。民間藝術符號的身份漸漸介于民間傳統和都市大眾之間,介于傳統農業社會和現代工業文明之間,介于手工生產和大批量制作之間,其身份的多樣性為其自身的生存帶來了更多的發展契機。
浙江省教育廳基金資助課題(Y200701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