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 穎
學齡前兒童常見“修辭”話語中的語用意識研究*
席 穎
福建兒童發展職業學院
學齡前兒童在現實生活中常說出一些“驚人妙語”在修辭形式與成人言語如出一轍,但對于其是否具有語用意識仍在學前教育界和語言界有明顯爭議。該文借助相關領域量化研究結論選取最具代表性的三類修辭格展開研究,結合個案與群案,探索分析學前兒童常見修辭話語中的語用意識問題。
語用意識 修辭格 學齡前兒童
在現實生活中學齡前兒童時常會說出一些在修辭形式與成人言語如出一轍的“驚人妙語”,這些非純邏輯的修辭特征是兒童心理綜合反應的外顯性行為。如認知心理學家皮亞杰(1962)曾記錄女兒Jacqueline新穎的比喻“一根傾抖的樹枝好像汽車的加油器”。24個月男孩把杯子放在洗澡水里,說:“杯子游泳。”(擬人)(Carlson&Anisfeld,1969) 4歲半的男孩歡歡看見校門口小賣部的冰柜,便問媽媽:“這冰冰還新鮮(我想嘗嘗)?”(委婉)上述三個例子均可體現學齡前兒童話語中存在著鮮明的“修辭特征”。
《漢語語法修辭詞典》對“修辭”的定義是: 為了表達特定的思想內容,適應具體題旨情境而采取的運用語言的方法、技巧或規律;依據題旨情境, 運用語言的方法、技巧或規律來恰當地表達思想內容的一種活動。其說明:任何修辭都具有語用意識。然而兒童是否具有明確的語用意識,其修辭特征的話語是否可稱為真正意義上的“修辭行為”呢?該問題在語言學界和學前教育界仍有明顯爭議。
目前,對于學前兒童“修辭特征”話語中是否存在語用意識主要呈現出兩種觀點。
蘇聯作家朱科夫斯基(Chukovaky)被稱為兒童語言 “最敏銳的觀察者”,他用大量實例說明學齡前兒童已經具備了相當水平的修辭藝術[3],并能運用其獨特的語言設計,各式各樣的修辭表現手段達到傳達豐富想法與疑問的目的。研究結果表明(Winner, 1979),如果在兒童熟知和了解的概念域中建立隱喻的源域和靶域的聯系, 4歲兒童不僅能夠理解兒童的“修辭言語”中的隱喻,還可區分字面和隱喻性的相似性[4]。
20世紀60到70年代的研究普遍認為,兒童偶爾產出的隱喻只是一種無意識的語義擴張現象。當代李宇明、何軍和陸如鋼等學者也認為學前兒童“修辭特征”語言不是真正的文學語言[3]。學齡前兒童偶發的造詞現象、使用的擬人和夸張等修辭格,都被認為是兒童詞匯量不足和心理發展不成熟的暫時現象,與語言藝術性和創造性無關。
作為人類修辭性言語的縮影,學齡前兒童修辭話語建構中的語用意識研究具有特殊的參考價值。為此,筆者選擇了1名主個案(歡歡),衛星個案(122名兒童),記錄了25次福州××幼兒園一日活動中含有兒童修辭特征的語料,并收集相關研究中關于該主題的相關資料輔助個案語料。收集語料約2萬字,多采用自然觀察,誘導性談話等取樣方式,選用類屬分析與情境分析相結合的分析方法,在同研究目標下分類型地呈現兒童的話語片段或片段集。語料多由主個案兒童及衛星個案的語言表現及背景說明組成。
鄭荔博士對學前兒童修辭類型發生次數的量化研究數據表明,比喻、擬人、夸張是學齡前兒童最常使用的辭式,發生頻率分別是46.8%,18.8%和12.4%[3]。筆者在本文中選取學齡前兒童這三種最具代表性的修辭格展開研究。
類型1:比喻語料中意識分析
隱喻是文學中最重要的一種辭格(master trope),實質是借助具有某相同特征的他類事物來理解和經歷某一類事物。Lakoff&Johnson(1980)認為,隱喻涉及主體所有自然方面的經驗,包括感官經驗:顏色、形狀、質感、聲音等[5]。
語料1:小班開展“氣象主題”的教學活動。教師讓兒童觀察天空:“看著那片云朵會想到什么?”兒童A脫口而出:“我的棉花糖。” 兒童B說:“一朵花。”兒童C說:“像重重疊疊的山峰,而且會跑。” 兒童D說:“媽媽買的大泡芙。”
語料分析:在前概念階段(1.5-4歲)學前兒童開始能夠借助意識表象開展聯想,運用抽象符號尋找與主體印象有相似特征的象征客體,如例子中的“山峰”、“花”、“棉花糖”、“泡芙”。然而兒童的思維仍屬于情感狀態的聯想活動[3],尤其強調主觀感受。喻體多與兒童特有的生活體驗相關,時而妙趣橫生,時而荒誕新奇。使用“像”表明兒童C理解“切類以指事”,和成人的修辭性喻體有類似之處。但大部分的修辭往往非顯在意識,而是隱藏于潛意識中,成為無意識的習慣性思維。脫口而出正是壓縮思維的“勃然而興”。
類型2:擬人語料中意識分析
豐子愷(1929)在藝術隨筆《美與同情》中提到:“我們不得不贊美兒童。因為兒童都是最富于同情的,且其同情不但及于人類,又自然地及于貓犬,花草,鳥蝶,魚蟲,玩具等一切事物,他們認真地對貓犬說話,認真地和花接吻,認真地和人像(玩具,娃娃)玩耍,其心真比藝術家的心真切而自然得多……”[6]這種以生命體的某些行為特征類比動植物等無生命物體進行命名的語言表達方式在西方叫做“擬人化”或“審美移情”,國內則常稱為“遷想妙得”,這種類修辭特征在學齡前兒童身上屢見不鮮。
語料1:每周末媽媽陪同歡歡去培訓中心練習鋼琴。歡歡練習曲目屢屢出錯,母親著急:“是要我彈一遍給你看還是你再認真彈一遍給我聽?”歡歡滿心委屈,嘟囔:“(媽媽不彈,歡歡也不彈)讓鋼琴自己認真彈,鋼琴都想哭了。”母親問:“鋼琴怎么會哭?”歡歡答:“會啊,劉老師常說如果我們踩小草,小草會哭。”
語料2:歡歡打碎了爸爸的煙灰缸,怕挨罵忙說:“是它自己摔在地上跌倒了(不關我的事)”。
語料分析:上述語料中歡歡賦予“鋼琴”和“煙灰缸”與自己相同的特征,會“彈琴”、會“哭”和“跌跤”,表明學齡前兒童開始提取與自身外形和行為的相似特征建立聯系。幼兒園劉老師的話說明學前兒童開始關注“擬人化”語言,并能夠通過理解其抽象含義進行模仿運用,能夠選擇適宜的言語來達到預期效果,之所以“擇語”是為了增強表達效果,借他物表達情感及達到交際目的。語料2中兒童能夠成功預期父親在不使用修辭性語言后的情緒,證明其已經具有了調整語言的鮮明意識。鄢超云博士也發現,兒童并不是真正認為類比對象是有意識、會思考的,只是采用這一表述方式實現交際意圖[7]。
根據對語料的分析,發現學前兒童并非對所有的事物都產生擬人,而是具有一定的選擇性,對關系密切的、傾注了感情的或者本身具有強刺激性的事物,才容易產生擬人行為[3]。這表明擬人特征的語言是學前兒童特殊思維的產物,兒童具有一定的主動語用意識,不全是被動的泛靈思維的結果。
類型3:夸張語料中意識分析
夸張是主體憑借對客體某些表面現象的主觀認識而對客體變形反映,從而得到對客體的原始感覺,體現為各種二元范疇的直接統一,如質與量,主觀與客觀,原因與結果,現象與本質等。學前兒童在“不切合實際的美好愿望”中建立新的邏輯關系,或者處于激情狀態下,語言控制力減弱而出現“極言”[3]。
語料1:媽媽和歡歡逛街走到冷飲店前。歡歡要吃冰棒,趁媽在猶豫之際,歡歡連忙說:“等歡歡長大了一定也給媽媽買冰棒,買東街大樓那么高。”
語料2:幼兒園小班老師向全班表揚小朋友A今天吃光了一碗飯,贈與一枚小紅花以示鼓勵。一旁的小朋友B連忙舉手,“我明天也要(小紅花)。”“那明天你要吃幾碗呢?” 小朋友B雙目圓睜道:“100碗!”
語料分析:語料1體現出兒童明顯的語用動機。靳洪剛先生曾分析兒童祈求的常規三步驟:第一為祈求對象做準備;第二是祈求本身;第三是聽話者理解所祈求的事情。8“買東百大樓那么高”看似與交際目的無關,但體現了兒童對語言的調整行為,是為達到“言有所為”“言后有果”而創造的鋪墊條件。因為看見母親對購買行為的猶豫,在提出要求前利用婉約和夸張的修辭方式打動聽話人,旨在使交際對象(母親)產生相應合乎自身愿望的行為。而語料2的 “ 100碗飯”則是兒童無意識地為了增強語言的威懾力,增強某種假設的交流效果而臨時編造的數字,并非經過深思熟慮。
林大津、譚學純教授(2007)認為,語用意圖是“及時聚焦性意圖”,需要“言實、言情、言理”[9]。上述研究語料可以看出兒童在學齡前的思維大多處于不穩定的散漫階段,對修辭效果的監控主觀意愿并不總是表現強烈。因此,斷言學齡前兒童 “修辭”話語中存在明確的語用意識在理論上和實踐中都顯得不夠嚴謹。符合語言事實的說法應該是: 修辭話語建構同時存在著不自覺和自覺的分離、交叉和轉化的復雜形態[10],包括有意識行為和無意識行為。
為順應兒童的修辭天賦,提供適當的刺激是必要的。家長和教師可借助感統模式,通過各感官的反應幫助兒童在認識客觀事物,與環境不斷互動的基礎上強化自發創造的修辭語言,塑造語言意識,使話語的“修辭特征”更加符合實際。
[1] Gibbs,R.W.,Jr. The Poetics of Mind: Figurative Thought, Language,and Understanding[M].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UK:1994 .
[2] 張滌華等. 漢語語法修辭詞典[S] . 合肥: 安徽教育出版社, 1988.
[3] 鄭荔.學齡前兒童“修辭特征”語言研究[M].北京: 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
[4] 劉正光、米小玲.學齡前兒童隱喻理解能力研究[J].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8(6):40-44.
[5] George Lakoff & Mark Johnson.Metaphors We Live By[M].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
[6] 豐子凱.藝術趣味[M].長沙: 湖南文藝出版社,2002.
[7] 鄢超云.樸素物理理論與兒童科學教育——促進理論與證據的協調[D].華東師范大學,2004.
[8] 靳洪剛.語言獲得理論研究[M].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
[9] 林大津, 譚學純. 跨文化言語交際:互動語用修辭觀[J]. 語言文字應用, 2007(4).
[10] 譚學純.修辭話語建構: 自覺和不自覺[J]. 遼寧師范大學學報( 社會科學版),2003,(5)74-77.
福建省教育廳B類科技-社科研究項目:學前兒童元語言意識發展中感統模式的介入(JB1143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