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穎穎 劉昭純 陜西中醫學院 (咸陽 712046)
筆者曾對中醫養生理論的建構從發生學上進行了深入探討,明確提出“中國傳統思維在中醫養生理論體系的建構過程中發揮著十分重要的作用,對中醫養生原則和方法的確立產生著深遠影響”。經過大量文獻閱讀和長時間的思考,筆者意欲對中國傳統思維中的整體思維模式在中醫養生理論建構中的主導作用,進行一番更為深入的探討與分析。
中國傳統思維方式是在中華民族漫長的文明建設中逐步發生與發展起來的,因此它的存在也必將依托于整個民族的人文大環境。整體思維具有鮮明的中國傳統文化特色,是中國傳統思維方式的重要特征之一,是歷經數千年的人類智慧和思維的歷史積淀,蘊涵獨具特色的東方智慧。追溯整體思維的文化和哲學源流,《周易》是目前所知較早記載與整體思維相關的經典古代哲學著作。《周易》在觀察自然現象的基礎上,結合人自身的特性,將人和自然看作是一個有機聯系的整體,把人和自然置于一個整體的系統中來解釋人的吉兇禍福。雖然其尚未明確提出“天人合一”的概念,但《系辭》所言:“仰以觀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的觀點已經初露整體思維的端倪,將人和自然置于統一的思維平臺。
作為對中國文化影響至深至遠的儒、道兩家,無論是老子的“天人合道”觀還是孔子的“天人合德”觀都無一例外的受到《周易》整體觀的影響,并在此基礎上發展出各自的理論體系。《道德經》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論述,《莊子?天運》也說:“順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應之以自然,然后調理四時,太和萬物,四時迭起,萬物循生。”其中的“順之天理”和“應之自然”均是在天人合一觀影響下建立起來的養生原則。這種哲學意義上的天人合一觀在儒家那里經孔子、孟子和荀子等人加以發揮、完善,尤其是經漢代董仲舒的闡述,進一步充實了天人合一觀。但是先賢的諸多論述并未直接提出“天人合一”的概念,直至宋代理學家張載在其著作《張子正蒙》中首次明確提出天人合一的概念,“儒者則因明致誠,因誠致明,故天人合一,致學而可以成圣,得天而未始遺人”。至此天人合一觀的發展方告一段落,整體思維模式已初具規模。這種樸素整體思維模式千百年來一直影響著我國傳統文化的發展,尤其在中醫養生理論的建構中發揮著絕對的主導作用。
詳而言之,受中國傳統思維方式之整體思維模式影響而建構的中醫養生理論主要包括:
天人合一的整體思維觀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思想,強調人與自然界的統一性,這種哲學思想滲透到中醫養生理論中,使其建立了獨具特色的順應自然養生原則。人與天地相參,與所生活的自然界息息相通,自然界陰陽二氣的消長變化,形成了一年四季、一日四時的變化。隨著這些規律性的變化,人體的生理功能也相應發生適應性的規律性變化。如果氣候變化異常人體不能適應時,就會導致疾病的發生。因此對于生活在自然界的人類而言,就要從各個方面調節,使之適應外界的變化,即順應四時陰陽消長、轉化的規律進行養生。正如《素問?上古天真論》所言“法于陰陽,和于術數”和“虛邪賊風,避之有時”,以及《靈樞? 歲露》所言:“人與天地相參也,與日月相應也”,指人生于自然,隨著自然氣候的變化而產生相應的適應性改變,必然也受到自然的制約和影響。在此基礎上,古人認識到人類要想健康、長壽地生活,必須協調好與自然界的關系,做到順應自然以養生,正如《靈樞?本神》所云:“智者之養生也,必順四時而適寒暑,和喜怒而安居處,節陰陽而調剛柔,如是則僻邪不至,長生久視。”
中醫養生在建構自己的理論體系時,沒有割裂形神關系,而是在形神一體的整體思維模式下,建構了更為客觀和全面的形神兼養的養生原則和方法。中醫養生除了對外在形體的關注,同樣重視內在“神”的狀態,提出形神兼養的觀點,并成為中醫養生有別于西醫保健的理論特色。形神兼養的養生觀認為,不僅要注重形體的保養,而且還要重視精神的保養,使得形體健壯,精神充沛,二者相輔相成、相得益彰,從而使形體和精神得到均衡的發展。如張介賓在《類經》中所說,“無神形不可活,無形則神無以生”。基于對形神關系及其重要性的認識,《內經》認為養生盡天年的最高標準是“形與神俱”,如《靈樞?天年》說:“血氣已和,榮衛已通,五臟已成,神氣舍心,魂魄畢具,乃成為人。”若“百歲,五臟皆虛,神氣皆去,形骸獨居而終矣”,《素問?上古天真論》把這種關系概括為“形與神俱”,確立了唯物主義的形神觀念。達到此目的的重要途徑可概括為鍛煉身體,外避邪氣以養形;調攝情志,內葆真氣以養神。
在整體思維模式的影響下,中醫認為精和氣是構成人體的基本物質,與人渾然為一個整體,人無精氣則不活,精氣離人則不存。人體之中精氣無處不在,精氣充足與否與人之健康壽夭休戚相關。在此基礎上,中醫養生建立了積精全神和保養真氣的養生原則。“積精全神,保養真氣”這一養生原則的建構受道家“道氣論”哲學觀的影響。以老子為代表的道家,經戰國中期分化為分別以莊子和管子為代表的兩個派系,前者重視“道”,認為“道”是物質世界永恒的、無處不在的終極本原;后者認為“道”是無所不在而富有生機的精氣,精氣才是宇宙萬物發生并存的本原。在戰國后期上述兩派逐漸走向融合,形成了黃老新道家,這便是道家“道氣論”觀點的由來。所謂積精,就是護養精氣,使之充實,不致妄泄而耗傷。精是人體生命活動之本,是構成人之形體的基本物質,是化生神的物質基礎,只有注意精的攝養,才能“形與神俱”。葛洪在其《抱樸子》中曰:“神者精也,保精則神明,神明則長生。”說明保精在中醫養生中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是健康長壽的必要條件。中醫認為,人身先天之精稟受于父母,后天之精源于水谷,先天精氣是否充足取決于父母精氣。因此,父母在孕育胎兒之前就應該注意保養腎精,以使胎兒的先天之精充足,出生后的嬰兒則應保證充足的飲食攝入,以培補后天之精,正如張介賓《景岳全書》所言:“夫人之所受于天而得生者,本有全局,是即所謂天年也。”又曰:“然則后天之養,其為在人,可以養生家而不以此為首務乎!”“若以人之作用言,則先天之強者不可恃,恃則并失其強矣;后天之弱者當知慎,慎則人能勝天矣。”這種養生重視保精理念的建構不能不說深受整體思維模式以及在此基礎上發展起來的道家“精氣說”的影響。
在整體思維模式主導下建立起來的五臟六腑整體觀,是五臟六腑養生觀建構的理論基礎。五臟六腑整體觀認為,人體生命活動是以臟腑功能為中心進行的,五臟主藏精,能化生和貯藏精氣;六腑主傳化物,能受盛和消化水谷,吸收精微,排泄糟粕。在臟腑功能活動過程中,十二臟腑通過經絡形成一個有機的整體。它們在心的主導下,互相依賴,互相配合,因此,協調臟腑功能在養生中就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養生強調重視臟腑之間的配合協調關系,明代萬全《養生四要》指出,“今之養生家曰:心者,神之主也;腎者,精之府也;脾者,谷氣之本也。三者交養,可以長生”。推而廣之,養生中對五臟之間、臟與腑之間的關系都要處理好,這應作為養生的要求貫穿在養生方法中,如四季養生中,春季強調養肝,其目的是為奉養夏長之心氣;夏季強調養心,其目的是為了奉養秋收之肺氣,等等。飲食養生中要求調和五味,不可偏嗜,其目的則是防止太過之味克伐或乘侮相應的臟器。在精神調攝中應認識到,一種過激的情志不但會傷害本臟,也能影響其他臟腑,避免情志過激可以保持臟腑功能的和諧。這些養生方法都是遵循協調臟腑的原則而實施的。《素問?刺法論》中還介紹了一種氣功避疫法,認為經常操練可以增強臟腑功能活動,培育正氣,后世所創造的氣功呼吸“六字訣”、“八段錦”、“五禽戲”等功法,都與臟腑相聯系 ,而有協調和促進臟腑功能的作用,進而達到整體養生的目的。
情志是指人的精神心理狀態,是人在接觸和認識客觀事物時,人體本能的綜合反映,情志失調可影響健康、導致疾病。情志的異常變化,尤其是突然的、強烈的、長時間的情志刺激,常常影響人體的臟腑功能,使氣機失調、氣血運行紊亂,從而導致人體多種疾病的發生。中醫養生理論在其建構過程中,不但將人體和自然、身體的各個部分之間看作一個整體,而且認識到情志的正常與否也與養生密切相關,上述觀點均得益于整體思維模式的影響。就認識到情志在養生中所起的重要作用而言,中醫學遠遠超出了其他醫學的步伐。《道德經?第十六章》曰:“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復。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兇。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這可以說是較早關于調暢情志,以達到養生之目的的記載。《管子?內業》篇曰:“凡人之生也,必以其歡,憂則失紀,怒則失端。憂悲喜怒,道乃無處。愛欲靜之,遇亂正之,勿引勿催,福將自歸。”“凡人之生也,必以平正,所以失之必以喜怒憂患。是故止怒莫若詩,去憂莫若樂,節樂莫若禮。”指憂、悲、喜、怒有失養生之道,而只有調暢情志,安神定志,保持樂觀才是養生的正確做法。受諸子重視精神愉悅的影響,中醫養生在建構自己的理論體系時也非常重視對精神的調攝,《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人有五臟化五氣,以生喜怒悲憂恐”,即指喜、怒、憂、思、悲、恐、驚等情志活動與五臟密切相關,并認識到精神情志的異常變化會對健康產生危害。如果情志活動失常,可以影響到五臟功能,致使氣機紊亂而發生病變,即《靈樞?百病始生》所說的“喜怒不節則傷臟”,具體來說就是怒傷肝、喜傷心、思傷脾、憂傷肺、恐傷腎。相反,如果情志活動正常則臟腑和順,氣機條暢,身體健康,即《靈樞?本臟》所言的“志意和則精神專直,魂魄不散,悔怒不起,五臟不受邪矣”。提示人們,養生不僅要被動地適應自然和社會的客觀環境,而且要積極主動地調攝情志。人的精神狀態正常,機體適應環境的能力以及抵抗疾病的能力就會增強,反之則身體抵抗力弱,容易生病。因此,積極調暢情志,增強人體對外界環境的適應能力,才是養生之要旨。
綜上,中國傳統思維方式之整體思維模式在中醫重要養生理論的建構中起著絕對的主導作用。在此基礎上建構的中醫養生理論極其重視對整體的認識和協調,既認識到人體與外界環境的和諧共處重要性,同時也認識到人體內部各臟腑組織以及情志與健康之間的功能聯系和整體調攝的重要意義。簡言之,該哲學思維模式賦予中醫養生理論以理性和智慧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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